作者:石见砚
洛川。
晨雾未散, 这座位于仙凡交界处的古城,已在熹微中苏醒。
清霄宗暂驻的客栈临水而建,檐角的风铃随风清响。
那封来自花拾依的亲笔信, 已辗转到了叶庭澜手中。
信纸是黄麻纸,折痕很深, 边缘毛糙,看得出经了多人之手。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 银钩铁画, 带着一股秀丽张扬的锋芒。
江逸卿抱臂倚在窗边,目光落在檐角的风铃, 语气硬邦邦的开始数落:
“这家伙, 那日回来不久,招呼不打就又跑了。害得宗门以为他又遭遇不测,费心去找……真是把别人当傻子玩。”
“现在才知道回信,见鬼的良心发现了。”
苏若瑀坐在桌旁,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声音轻柔:
“花师弟才入门不到一年, 根基未稳, 就急着独自外出历练, 寻求突破……真是天赋异禀,又勤勉得让人心疼。”
叶庭澜没立刻看信。
他捏着那单薄的信纸,目光落在江逸卿绷紧的侧脸上, 又掠过苏若瑀微蹙的眉心。
“这信,”他开口,声音平稳低沉,“是谁送来的?”
江逸卿头也没回:“城中一个普通的跑腿小哥,给了钱就跑了, 什么也没多说。”
苏若瑀补充道:“我问过那小哥,只说是个枯瘦的老头托付的,样子急得很。”
“枯瘦的老头……”叶庭澜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终于垂眸,展开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先是惯例的问候,接着便直入正题,言明要外出历练一段时日,寻求突破机缘,一切安好,勿念。末尾,笔锋似乎顿了一下,才添上一句:“望师兄师姐莫怪。”
叶庭澜的目光在那点墨渍上停留了一瞬。
笔法张狂,略有潦草,或心绪不宁,遇到危急之事。
他细致地将信纸缓缓折起,然后抬眼。
“我想回信。”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窗边的江逸卿骤然转过身,也让苏若瑀抬起了头。
江逸卿垂眸:“回信?回给那个招呼不打就消失的家伙?”
叶庭澜:“嗯。”
他走到桌边,苏若瑀默默将笔墨推到他面前。江逸卿抱着手臂,脸色沉郁,却没再出声反对,只是紧盯着叶庭澜铺开信纸的手。
叶庭澜提起笔,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一时未落。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还有最后那一点无声的墨渍。
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行字,力稳而清晰:
「拾依师弟台鉴。」
巽门暗宫之外,天色铅灰,低低地压着连绵的废墟残垣。
风穿过断壁的孔洞,吼出呜咽低鸣。
废墟外围,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他们皆身着黑袍,只不过与先前葛峰那伙人的制式略有不同,袖口与襟领处绣着更古旧繁复的暗纹。
这些人沉默地立着,像一片生根在废墟里的枯木林,但一个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暗宫入口处每一丝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空气凝滞,带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人群中,压抑的低语终于耐不住,断断续续飘出来:
“田老传出的消息……说掌门他真的回来了?”
“未必。二十年了,南天门那一战何等惨烈?若掌门尚在,何至于音讯全无,等到今日?”
“葛峰那个蠢货带着一帮新收的杂碎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里头安静得反常……”
一个面容冷硬、脸上带疤的中年修士冷哼一声,道:
“只怕是有人得了什么机缘,冒充掌门,想趁机掌控我巽门残部。当年掌门手持仙骸,风姿何等卓绝,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能假冒的?”
另一人接口,语气犹疑:“可田老他是最早追随掌门的那批人……总不至于也认错吧?”
“田垠生守着那点旧念,枯等二十年,怕是眼也昏了,心也迷了。”
疤面修士目光阴沉,
“若真是掌门归来,为何这巽门暗宫如此寂静?为何葛峰带来的那些杂碎如此安逸?掌门他眼里见不得沙,是瞧不上厉狰,墨不纬这些心生异变,打着巽门名号中饱私囊的人的行径的,若要归来,必要先以雷霆之势处决这帮异党,再重整散乱的巽门。”
“也是,如此看来,定是有人假冒掌门,又利用田垠生散播假消息,想来个引蛇出洞,将我们巽门残部一网打尽!”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幽深如兽口的暗宫石门。
石门紧闭,将内里的一切气息隔绝得严严实实。
红笼高照,风过烛摇。
暗宫深处,一间简陋的石室内。
没有点灯,只有石壁缝隙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个静坐的轮廓。
花拾依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背脊挺直,眼帘低垂。
仙骸静静横置于他膝头,洁白的尘须在昏暗中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与他沉静的呼吸同频。
门外隐约传来一些清扫整理的细微响动,更远处,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心海深处,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
琉璃莲台之上,灵光织成的纱幔无端狂舞,搅动着缠乱不休的雨雾,堪堪映出交叠起伏、震颤不休的痴影。
不知已持续多久,灵台之上的魔神不见半分倦怠,反倒愈发炽烈,凶悍。魔神灵体灼烫逼人,每一次灵力相触都带着要将妻主的气息、神魂,都与自己紧紧缠缚,融为一体的偏执疯狂。
花拾依不知忍了多久。他墨发散乱,湿腻地贴在颈侧,覆上光洁泛粉的背脊。汗珠混着泪,沿湿红的脸颊、轻颤的下颌滚落。
“呃!……”
意识在结丹的强烈刺激与濒临崩溃的眩晕中反复浮沉,灵力化成的灵液早已汇聚成泊,浸满整座莲台,随着纱幔荡开一圈又一圈急促而凌乱的涟漪。
元祈俯低身躯,餍足低笑:“这么多灵力,还不够么……”
花拾依目光涣散,无力回应,唯有昏沉胀热的脑海里,念头在固执地叫嚣:
一介筑基修士,如何能执掌巽门门户?
他要结丹。
结丹,变强,方能活下去。
无人能渡,唯靠自己。
这一回,谁都帮不了他……
他要活下去……
终于,那股盘踞在心海深处的灵力洪流轰然炸开,冲破了最后一层桎梏。
一声闷哼自花拾依喉间溢出,他绷紧脊背,涣散的眼睫猛地一颤。周身泛起的薄粉情热褪去,转而漫上一层莹白玉光,与莲台流转的圣洁光芒交相辉映。
灵台深处,那枚凝聚了无数苦楚与执念的金丹悄然成形,浑圆剔透,稳稳悬于气海正中,每一次吞吐灵力,都带着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缠缚在周身的灼热灵力缓缓退去,元祈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花拾依汗湿的鬓发,目光落在他颈侧暴起的青筋上。
“成了,阿依。”
他低笑道。
花拾依缓缓睁眼,氤氲着水的眸子此刻清明如洗。他抬手,指尖触到自己丹田处的温热,那里金丹流转,灵力充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成功了。
似了结一场荒唐,暧昧的噩梦,疲惫,激动的意识从混沌中挣岀,风穿过暗宫石隙的呜咽,与心海深处渐息的潮涌,在这一刻清晰地分隔开来。
石室内,花拾依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肌肤下灵光隐现,经络中奔涌着沉实浑厚如同江河的灵力。
不足一年光阴,他便接连破境,筑基而后结丹。
但——
好好活下去,完成那个“天道归一”的终极任务却还远远不够。
心头那块巨石并未落下,而沉坠得越发窒息。
叮——
一声清脆的、唯独他能听见的声响,在识海中荡开。
随即,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淡金色字迹:
【阶段性任务“存活至结丹”已完成。奖励发放:《万壑圣典》·全本。心念即可翻阅。】
淡金色的光点汇聚,凝结成一册非虚非实、厚重古旧的典籍虚影,悬浮于他意念之前。
花拾依眸光微动。
他先缓缓吐纳,将金丹初成后躁动的灵力彻底抚平后,才将心神沉入那本《万壑圣典》。
意念触及的瞬间,炼尸驱魂、摄血夺魄、咒杀厌胜、毒蛊阴阵……分门别类,包罗万象的禁忌秘术再次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上一世,他只来得及学个七七八八,所以杯水车薪,难当大用。
这一世,他要将这些尽数握在掌心,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他再也输不起了,这已是他最后的机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石室内昏暗寂静,只有他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与膝上仙骸流淌的微光相应和。
时间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