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沈家子弟尽数僵立,几个方才叫嚣得最凶的,此刻面无人色地望着墙上血迹。青陶的呜咽戛然而止,泪却落得更急。
丁宁和庄铭都呆呆地望着花拾依。
花拾依怀抱气息奄奄的阿安,抬首朗声道:
“沈兴武私藏邪修禁物,证据确凿。弟子花拾依甘愿触犯门规,望宗门明鉴!”
他侧眸看向叶庭澜,眼眶发热,声音渐沉:
“邪修梅玄棺夺人之子,炼尸为傀。今邪修伏诛,此傀将散……恳请宗门准我将这孩子送归父母,令亡者安息。”
叶庭澜凝视着他微红的眼眶,良久,掷地有声:“准。”
江逸卿欲言又止,终是沉默地看着花拾依抱着孩童,在满室寂静中向外走去。
外面,暮色已沉,夕阳西下。
那枚草编蚂蚱终于回到妇人颤抖的掌心。
妇人纤瘦的手指攥着那点碧色,与丈夫一同抱着冰凉的小小身躯,跪在尘土里恸哭失声。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夫妇二人朝着花拾依重重叩首,“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花拾依俯身将二人扶起,然后摸了摸阿安的额头,轻声祝福:“来世他必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多谢仙人——”
告别这对夫妇,他转身背上行囊,向着丹枫城外奔去。
他又不傻,与其回到宗门等着认罚、等沈家那伙人找他算账,还不如就这么跑了算了!
此去远遁,便是“死无对证”。待他隐姓埋名另投宗门,蛰伏十载春秋,待到结婴化神之日——不过二十载光阴,又是位叱咤风云人物。
只是此去一别,无道别机会,亦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这也无可奈何,他既废了沈兴武,又当众违逆宗门规矩。沈家势大,岂会善罢甘休?留下只会牵连旁人。
还不如一走了之。
花拾依攥紧行囊,踏出城门。
待夜色如墨,他已行至丹枫城外的连水镇。
月色漫过水连镇的青瓦白墙,河道里晚归的乌篷船摇碎一灯倒影。
花拾依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过拱桥,靴尖不经意踢到颗石子,那石子咕噜噜滚进河里,惊散几尾游鱼。
他正望着涟漪发怔,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花拾依。”
江逸卿的声音惊得他脊背一颤。
没有犹豫一秒,花拾依头皮发麻,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夜风在耳畔呼啸,他拼尽全力穿过长街窄巷。今日他灵力早已耗尽,而江逸卿却气息平稳,状态良好,实在是不公平!
青石桥近在眼前,他正要跃过,手腕忽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
“还跑?”
江逸卿指尖灵光流转,捆仙绳如银蛇缠上他双腕。
花拾依索性破罐破摔:“我已触犯门规,横竖都要被逐出师门,让我走不行吗?追这么紧干什么!”
月光下江逸卿眉峰紧蹙:“你以为我愿意追你?要不是叶……”
“既然不愿意,那你就放开我!”花拾依打断他,手腕用力挣扎。
“跟我回去。”
“不回!”花拾依猛地蹲坐在地,开始胡搅蛮缠起来,“打死也不回清霄宗!”
江逸卿俯身逼近:“不去清霄宗,你想去哪?”
“天下宗门多得是!”冷不丁闻到他身上熏的衣香,花拾依闭眼喊道,“第二仙门、第三仙门……哪个我不能去!”
“由不得你挑。”江逸卿眯着眼,冷声威胁,“清霄宗岂是你说走就走之地?”
花拾依仰起涨红的脸,泪水在月光下莹莹闪动:“你这般强横霸道,与邪修何异!”
此言一出,江逸卿竟低笑出声,“呵。”
花拾依从未见他笑过。这笑声又冷又沉,如冰湖下暗涌的寒流,激得他脊背发凉。
“我若是邪修,”江逸卿又逼近了些,气息掠过他颤抖的眼睫,“就凭你方才那些话,早该把你扒光了用藤条伺候。”
“……”
花拾依倏然噤声,连呼吸都屏住。泪珠还凝在眼眶里,整个人却僵成一座玉雕。
江逸卿说完也怔了一瞬。这话他在江家训诫子弟们时常说,可对着眼前这人……他蹙眉压下心头异样,索性不再深究。
不料这话立见奇效。
花拾依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跟往回走。
江逸卿眉头一皱,走在前面,手里攥着绳子,又忍不住回头望。
月光下,那张在他看来有些女气的脸沾着一片晶莹的湿意,眼尾更是湿泞的艳。泪珠滚落在微敞的衣襟上,又晕开几道湿痕。
尝闻泣而无声者,其性最倔。
江逸卿想不通叶庭澜怎知这人会趁机逃跑,更参不透这人为何落泪。
只是今日这一遭,他对这人已改观。
江逸卿忽然想起这人抱着人傀走在暮色里的模样,低头去看他眼睛:“那具人傀,你交还给他父母了么?”
“……”
花拾依垂眸不语,摆明不想理他。
江逸卿眸色一沉,猛地攥紧捆仙绳。就在他欲要发作时,忽见月下青烟凝形。
叶庭澜忽现在桥头,素衣随风拂动,恍若水墨白纸洇开的淡影。望见两人之间的绳索,他肃声道:“江师弟,松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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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走完剧情线,接下来就是感情线了。
第29章 连水镇在劫难逃
江逸卿指尖灵光一收, 捆仙绳如蛇蜕般从花拾依腕间滑落。他眸中掠过一丝惊然:
“叶师兄……”
叶庭澜却未看他,而是径直走向他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人。
夜风掠过河面,揉皱一灯倒影。
花拾依沉默地低着头, 视线钉死在脚下青石砖的纹路上,直到玄色云纹靴面截断了他的视线。
紧接着, 一方素白帕子无声递到他低垂的眼前,伴随着一缕清冽的檀香, 和叶庭澜温柔的, 带着歉意的声音:
“是我让江师弟带你回来。我想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风拂动,月光清浅而朦胧, 叶庭澜凑近才看清花拾依满颊的湿意泪痕。
这一刹那, 他长睫轻颤,理智的弦应声而断。那只恪守规矩的手倏忽抬起,轻轻托起花拾依的脸。
一旁,江逸卿倒吸一口气,佩剑铿然作响。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反应过来, 眉头已深锁成川。
花拾依怔立原地, 只觉被叶庭澜掌心触碰的地方一片灼热滚烫。
天地万物倏然远去, 他的耳边唯有素帕掠过眼睫的轻响,以及叶庭澜温柔笃定的声音:
“你不必再逃,你无错, 亦无罪。”
桥上灯火,桥下流水,方寸之间只余月光。
素帕收回时,叶庭澜的指尖在衣襟处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喉结轻滚一下,他方抬眸正色:
“我与苏师姐已查明, 梅玄棺为你所诛。沈兴武强夺功绩,私藏人傀,其罪当诛。你出手清肃,不算私斗,因而并不触犯门规。”
花拾依沉默良久,夜风将他散落的发丝吹起又落下。
“我知道了,叶师兄。”
叶庭澜唇角微扬:“不必担心沈家寻衅,此事我会亲自与沈家主商谈。”
花拾依仰脸注视这人。脸上的余温渐渐褪去,他这才从方才的温柔中品出异样。
比如,叶庭澜怎会料定他必会逃?莫非在允他送还阿安时,便已算准他会趁机远走?
既知他要逃,却纵他离去,是认定他“在劫难逃”吗?
细思恐极,粗思亦恐。
青石板上露水渐重,花拾依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落入叶庭澜眼中,他眸光微动,却仍然温和:“夜露寒凉,我们该回去了。”
花拾依心头那点寒意未散,面上疲惫难掩:“师兄你们先回吧。我灵力耗尽,实在走不动了,得在此歇上一夜。”
江逸卿剑眉一蹙:“方才逃命时,倒不见你这般虚弱。”
话音未落,花拾依已蹲下身去,指尖揉着脚踝,声音绵软无力:“腿好酸,真的走不动了......”
叶庭澜静静看他演戏,忽然道:“你可以乘我的剑。”
江逸卿猛地转头,再次难以置信地望向叶庭澜。
清霄宗谁人不知,叶庭澜的私人物品旁人触碰不得,尤其是本命剑这种东西,他素日与叶庭澜来往,也没见过几回叶庭澜的本命剑,更别说见过叶庭澜用本命剑载人。
花拾依咬唇,索性跌坐在地,手指绞着衣摆:“可是我好累,只想躺着歇息。让我独自在附近客栈住一晚,明日定早早回去。”
夜风掠过叶庭澜的衣袂,他沉吟片刻,道:“江师弟,你先行回宗。”他又立即转头看向地上那个耍赖的人,“我正好有事要与花师弟商议,顺路送他去客栈。”
江逸卿怔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不断拉扯的两人。
花拾依仍不死心,仰起脸故作乖巧:“师兄有何吩咐此刻说便是,我定当仔细听着。说完我自己去客栈,绝不劳烦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