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他说着,还将手中的衣袍往前递了递。
林知河被迫侧对着他,目光低垂,紧紧盯着地面,“……没有回避。只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花拾依重复了一遍,困惑更深。
他觉得林知河行为古怪,但既然答应让对方清洗,便也不再深究,只将衣袍塞进林知河手里。
“拿去。”
林知河接住那件犹带着他体温和淡香的衣袍,指尖微颤,脸上一热,接着就是转身向门外奔去,就着清朗的月色落荒而逃。
怎么跑得跟个“偷”衣服的小贼似的?
困惑地望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村头,花拾依把庙门轻轻掩上。
这一晚,他吃了一顿有荤腥的冷饭,然后盖上干净棉被舒服地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岀租屋小家。
但是除了被窝里的一点温暖,这里再无相似之处。
因为没有外衣可穿,仅剩一身单薄的里衣蔽体,他今日是决计不能出门了。
花拾依只好待在破败简陋的小庙院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前来焚香叩拜观音的乡民。
日晒三竿,庙内小院的枯井上悬挂着他昨天换下的那身云摇宗假道袍,随风摇动,衣袂飘飘。
花拾依席地而坐,闭目暝修。
青草含着露水的清芬,与庙宇中沉静的香火气息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原本浮动着的无形灵气,忽然被一道鲜活、蓬勃的少年热气撞破——
他睁开眼,然后往身后一瞥,正好对上了林知河温和的眼睛。
“仙长,您的衣裳已经洗好了,待晾干熏香之后,我便送来。”
林知河一步步走近花拾依,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打开。
盒中热气微升,他声音清朗:
“不知仙长是否用过早饭?家里熬了清粥,煮了鸡蛋,还有新腌的鱼和一些果脯……若仙长不弃,请尝一尝。”
花拾依从草地上起身,接过食盒:“谢谢。”
林知河微微一笑:“那,就不叨扰仙长静修了。昨晚的食盒我带走了,中午我再来给仙长送饭。”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丝毫不见昨晚慌乱羞涩的模样。
比起这个,花拾依还是更关心手中热气腾腾的食物。
毕竟他假装云摇宗外门弟子的初衷就是想骗些好吃好喝的。
接下来一连数日,在这僻静乡野之中,林知河日日都来。
他不仅送来几乎从不重样的荤腥小菜、时令鲜果,更有一身新裁的衣衫,料子虽不名贵,却柔软干净。
就连驱蚊虫的药草、哄孩童的果脯,柿饼,麦芽糖,他也一一备齐,轻轻放在花拾依眼前。
如此殷勤,花拾依纵是再不通人情,也渐渐觉出些不同。
林知河待自己,似乎比别人多了一份说不分明的热切。
这日,花拾依坐在那棵灵气充郁的古树树干上,一觉从中午睡到了傍晚,脑子昏昏沉沉的,神情恹恹地俯视地上的一切。
骤然间目光一转,却恰好瞥见林知河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两包东西,似是草药,又似是别的什么。
他心头莫名一紧,急急敛回视线。
可心底却隐隐发虚,暗骂自己好端端的,为何要躲着人家。
心念电转之间,他再度抬眸,望向那行走于碧草绿林间的少年。日光筛过叶隙,落满少年肩头发梢,一幅宁静乡野图卷——
却骤然被打破!
一头鬃毛如戟、獠牙森然的巨大野猪,竟从林木深处猛冲而出,直扑少年身后!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后烟尘滚动,接二连三竟又窜出数头,甚至更多……仿佛整个山林的凶莽之气,都在这一刻朝那人背影碾去。
花拾依瞳孔骤缩,失声喝道:“小心——!”
他衣袂一扬,如一片轻云自高树上翩然坠下。不待林知河惊呼出声,他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
下一瞬,林间风动,碧叶翻飞,两人身影稳稳落于高枝之上。
花拾依松开手,青丝如风拂过林知河微烫的耳际,一时寂静无言,四下只有野猪轰然撞过树干的闷响,与一树寂静的、怦然的心跳。
林知河攥紧手里的两包柿饼,正欲开口,花拾依忽然后退一步,然后向下望去:
“你吃野猪肉吗?”
……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天边只余下一线微光。
几个粗壮的山野汉子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头硕大的野猪,猪身少说也有两百公斤,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为首的汉子抹了把汗,朝前头喊道:“花仙长,这野猪可真够大的……您真是厉害,有本事!”
花拾依信步走在前面,手里捏着半块柿饼,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山风拂过,柿饼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望着远处村落的灯火次第亮起。
林知河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暮色落在林知河青涩的眉眼间,看着花拾依,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夜幕降临,村口的老槐树下却亮如白昼。
村口空地上火光跃动,野猪已被俐落分解。大块猪肉在沸锅中翻滚,肥厚的肋条串在树枝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火中,激起阵阵焦香。
村民们围坐成圈,喧哗声几乎掀翻夜幕。粗陶碗相碰,酒液四溅,孩子们抓着滚烫的肉块啃得满嘴油光。
花拾依面前堆满了骨头,他吃饱了,胃正腻得厉害,忽觉眼前一暗。
林知河挤过人群,递来一壶梅子酒。“给,解腻正好。”
花拾依接过那壶酒。
林知河在他身旁坐下。
隔着半尺距离,篝火噼啪作响。
林知河:“白天的事情,谢谢你救了我。”
花拾依:“不必客气。”
林知河:“下午找不到你,你一直在树上修炼吗?”
花拾依:“嗯。”
林知河笑眼弯弯:“你现在就很厉害,你以后会更厉害。”
花拾依轻啄一口梅子酿酒,微涩的味道让他秀眉紧蹙:“我吗?”
第13章 天灾人祸观音泪
一个或许永远都无法筑基的炉鼎,也能算厉害吗?
旁人修炼,是引天地灵气入体,凝金丹,铸元婴。而他存在的意义,却似乎只为了被汲取、被榨干,直到灵性尽失,如敝履被弃。
柴火轻轻噼啪一响。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焰影在他的眸中明灭。他轻声说道:
“永远无法筑基,永远踏不进无情道的心海,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修士……这样,也算厉害吗?”
林知河并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只是努力安慰:“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成事贵在坚持。”
他话还没说完,花拾依却忽然笑了。
“你什么都不懂。”
说完,他抬起手指,凌空轻轻一点。一缕极细、几乎看不见的灵气在他指尖汇聚,莹莹发亮,却又迅速溃散,如同从未存在。
“看到了吗?”花拾依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嘲,“连这么一点微末灵力,我都存不住。我的道途……注定失败,满是坎坷。”
“可是……”林知河犹豫片刻,却坚定地开口,“你救了我,你很厉害。这和我懂不懂没有关系。”
花拾依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
“再说这世间……并非只有修道一途才可贵。修士御剑飞行、追星逐月,固然令人神往。”林知河望向花拾依,继续说道,“但就是在这样的乡野之间,耕种打猎、养禽织布,也一样有其间乐趣。”
花拾依闻言侧目,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
他看到粗壮的汉子围坐在烤猪旁放声谈笑,脸颊被火光照得通红;看见妇人分享瓜果、闲话家常,眉梢眼角洋溢着满足;孩子们举着肉块追逐嬉戏,油渍糊了衣襟也毫不在乎。
若能一世平安无忧,这样的日子,或许也不错。
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像他这种极品炉鼎,又没有自保能力,一世平安无忧可能吗?如果不能奋力抗争,便只有顺命而亡。
他蓦地起身,将那壶梅子酒径直塞进林知河手中,声音清冷、语气决绝:
“纵有万般道路可走,我也只有这一条。我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我没有别的选择。”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此地。
林知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唇瓣微微翕动,欲言又止。
夜色如墨,疏月浓云。
回到残破的观音庙,花拾依独自盘坐在冰冷的蒲团上,阖着眼,试图凝聚那丝丝缕缕、总不肯为他停留的天地灵气。
结果一如往常。那点微薄的灵气一引入经脉,便如指间流沙,顷刻溃散无痕。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颓丧,随即起身向着床铺走去。
就在花拾依仰躺在床铺上,盯着“千疮百孔”,渗出千缕月光的庙顶发呆时,门边忽然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他一记鲤鱼打挺跃下床,推门而出。
只见林知河站在门槛外,一片月色清辉中,他的唇边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花拾依懒洋洋地倚在门边,警惕地问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这个……”林知河声音干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蜡封的丹丸。“家里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很久以前一位修士留下的,能助人筑基……我留着无用,就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