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这感觉太熟悉了,恍若回到学生时代,对着一道无解的数学难题反复演算,却只是在失败的死循环里打转。
那时,他总会先停下笔,质疑题目的本身。
此刻,这个念头再度浮现:与其徒劳地冲击净灵体的桎梏,何不直接重塑、改变这净灵体?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却让他觉得何妨一试。最重要的是,坑爹系统居然没有发出警告,而是保持沉默,进一步说明了这种想法是可行的。
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循规蹈矩地修炼,花拾依立即结来了折磨,赶快从巨灵树上跃至地面,在茫茫夜色下折返回村。
晚风裹着夜的凉,吹在身上竟有种上完晚自习独自走夜路的错觉。
就是无论哪个世界,路途尽头都不会有人等他,也不会有人快步上前迎接他。
就当他走到村口,快到草庙时,忽然看到一人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静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是林知河。
花拾依视若无睹地走向庙宇,衣袂带风。
林知河却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拂动的衣袖:
“十二仙长,你回来了。”
就在花拾依侧身时,他忽地将手中的灯笼稍稍提高,让灯火同时镀亮两个人的脸庞。
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十分清亮,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还有花拾依微微怔忡的影子。
“我等了仙长好久,”林知河语气温和道:“仙长吃饭了吗?我已经把食盒送到庙内了。”
花拾依一时语塞。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无人等候,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瞥了一眼林知河手中那盏昏黄的灯笼,又看向对方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颊,显然已在此站立多时。
“……多谢。”
二字散入夜风,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寂静里。
花拾依扭头继续向前行去。
林知河眼见着那道素白身影渐融入庙宇的昏影,如一片孤云没入远山。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花拾依脚步顿住。
角落草席上,一床刺眼的赤红鸳鸯被突兀地摊开着,金线绣的鸳鸯在昏暗中反着光。那浓烈到几乎俗艳的喜气,在这破败庙宇里显得如此突兀,像一滩凝固的鲜血,又像一场欲念深重的梦。
他蓦然回头。
门外,林知河还站在树下,提着那盏灯笼。昏黄的光晕中,他看见花拾依回头,便浅浅笑了笑,温和无害。
是他干的“好事”吗?
花拾依折返至树下,目光如霜。
“那床褥子,是你放的?”
林知河颔首:“夜寒露重,望仙长安寝。”
花拾依凝视他片刻,声音微涩:
“那花色……是喜被?”
“当啷——”
灯笼应声坠地,滚了两圈。
烛火剧烈摇曳,将林知河骤然苍白的脸照得明灭不定。他怔怔望着花拾依,唇瓣轻颤,似有万千言语哽在喉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见他沉默不语,花拾依低眉沉思——
不能因为他是“仙长”就把这么金贵的被褥给他睡吧。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这被子太隆重了,我用不上。修仙之人不讲究这些,你拿回去吧。”
林知河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下去。他安静了一瞬,随即轻轻颔首,道:
“好。”
他弯腰提起脚边的灯笼,然后安静地走进庙内。
来到花拾依睡觉的地方,他俯身,双手轻轻拂过那床赤红鸳鸯被,仔细地将它叠好,拢在怀中。
将被子抱到门边,他又忽然停留。
“仙长,”林知河声音很轻,“我家中还有几床干净的寻常被褥,今日刚晒过。您若不嫌弃,我再去为您取来?”
花拾依有些看不懂林知河。
既然怀疑他是骗子,为何一口一个“仙长”地叫?
又为何对他嘘寒问暖,等他回家,送他吃食和顶好被褥?
实在是太古怪了。
还是说……
“有劳你了。”
花拾依应下,倒想瞧瞧对方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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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庙内只一盏灯笼照明,光晕昏黄。
林知河蹲在草席边,仔细铺展一床靛蓝粗布被褥。光影勾勒他低垂的脸,在墙上投下温柔的影子。
花拾依坐在残梁上,托腮望着。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琉璃似的眸子里藏着疏离的警惕。
铺好床后,林知河抬头,恰撞进花拾依沉静的目光里。那目光带了些许温度,映着微弱灯火,竟让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铺好了。”他轻声说。
花拾依依旧看着他。片刻,才很轻地颔首。
“有劳。”
灯笼的光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檐外风声掠过,更衬得这一隅寂静深重。
林知河站起身,目光掠过一旁的食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盒盖。
“菜怕是凉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拿去灶上热一热?”
“不用。”花拾依拒绝道。
林知河指尖微微一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细微的轻响。他站着,似乎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却又挪不开脚步。
他的视线飘忽着,最终落在花拾依雪色外袍衣摆处那抹暗沉污渍上。
“你身上的衣裳,”林知河迟疑地开口,“上面的污渍是什么?我……我可以拿去洗干净。”
花拾依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衣摆上那片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骤然降临的冷意。
花拾依其实比林知河略矮一些,此刻却像在垂眼睨人。
昏光勾勒出他昳丽的轮廓,雪色衣领间一段纤颈极易摧折,偏是那眉眼凝着的冷意,让他像一尊凛然不可犯的玉像。
“是血迹……人.血。”
他的回答让林知河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
花拾依冷眼瞧着。
这反应正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说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
但下一刻,林知河却稳住了身形。
沉默在烛火中拉长。
“用皂角,再使劲搓洗,”他又忽然开口,“应该能把血迹洗掉。”
花拾依的气势骤然一滞。
他眸中冷色褪去,漾开一丝茫然的涟漪。烛光在那片刻的失神里轻轻晃动,显出一种破碎的怔忡。
“……你是傻子吗?”
说完,他微微偏头,上下打量着林知河。
林知河耳根微热,抬起眼,目光温润而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
“我不是傻。只愿能略尽绵薄,侍奉仙长左右。”
闻言,花拾依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搞了半天,原来这个家伙只是崇拜他“假修士”的身份。
林知河向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抹暗色上,“这料子若是沾了血,需得用冷水浸泡,再以皂荚慢慢揉搓。若是信得过我,明日我便拿去河边处理。”
花拾依静默片刻,目光落在林知河温润的眸子里。
那眼神像静水深流,稳稳接住他所有尖锐。
他最终偏过头去,道: “随你。”
话音落下,他当即抬手解开衣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林知河却没料到他会当场脱衣,一时怔住。
他眼见那外袍自花拾依肩头滑落,露出素色的里衣,以及一段清隽平直的锁骨线条时,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转过身去,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花拾依拎着那件染血的袍子,看着林知河骤然背过去的身影,眉头不解地微微蹙起。
“喂,”他声音疑惑,“你转过去做什么?”
林知河背影僵硬,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没答话。
花拾依更觉奇怪,他绕了半步,走到林知河侧前方,试图看清他的表情,语气直白:“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回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