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吱吱
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吹得竹竿上挂着的旧衣裳猎猎作响,还掀起了簸箕上轻薄的药片。
他原以为,凡间的奇症再难,总有解法可循。他无法给凡人服用丹药,也不了解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症,那就找别的大夫,一个个问过去,总有人见过此类病症。
他带着大量金银出来,只等粮食采购结束后就可以御剑飞行,去寻找不同的神医。他已做好了长期寻访的准备,万万没想到,第一站便撞上了一堵墙。
一个用亲身经历宣告此路不通的、心如死灰的大夫。这种巧合,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令人绝望。
难道,真的只能看着缪苒离开,然后去寻他别的转世吗?
001:“执行者大人,缪苒生病了吗?”
宁妄驾着车漫无目的地走,名贵宝驹踏过浅浅的溪流,即便是黄金买来的马匹过河时也会溅起无数水花,凉凉的水滴落在他身上,他闭着眼靠在车架上应了一声。
随即,他想起了什么,就问道:“你那话本上没说?”
001:“故事里写出来的时间线只有三年,三年后的事谁也不知道。而且,原书里没有提及缪苒生病,或许是没有着重写……缪苒的标签是病弱美人,这种古早虐文,总要狠狠虐主角的,所以生病也在意料之中。执行者大人,缪苒他很严重吗?”
宁阳眼皮动了动,闭紧了些,强行将隔着眼帘透进来的天光挤出去,一同挤出去的还有眼中的湿润,迎风一吹,在眼帘外发凉。
严重吗?这个结论他无法给。因为他不知道,究竟严重与否,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缪苒身上总是凉的,即便相拥而眠,没有贴近的部分也会冰凉,即便坐在火坑边,他的后背都是凉的。
他只知道缪苒的苍白和瘦弱,薄薄的指甲像深冬的冰层,是透明的,透出了下面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肉。唇色也白,少有的红润都是他咬出来的红肿。
细细的手腕和脚腕,皮肤下面是一层少得可怜的肌肉。好吃好喝养了大半年,变化却微乎其微,照样单薄如青竹。
青竹是韧的,他的缪苒却是脆的。
蹲久了站起来会晕过去,站久了也会晕。还总是疲惫,打扫竹楼就要花上半天的功夫,扫一会儿歇一会儿,不然就会脚步虚浮。
还会流鼻血。那是这个月才开始的,一开始他以为是水,就用帕子去擦,擦完后人中那片都是红色的血印子。
起初,宁妄觉得是冬日干燥,就给他揉了不少药丸,可吃了并无改善。
凡人太脆弱了,脆弱得宁妄有些恐惧。
可恐惧过后呢?是无能为力的愧疚和亲眼看着他生命流逝的痛苦。
到了下一个神医家中,迎接他的是同样的摇头叹息。
那便再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仔细听了他所描述的症状,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悲悯所取代。这个年纪的老人,眼中出现的悲悯更让人觉得不甘,明明正值年少,为何要老态龙钟的老者来悲悯!
“公子说的这症状,老朽行医半生,只在医典孤本上见过寥寥数语,谓之‘髓枯’,乃先天禀赋不足,精血生化无源,后天又逢大损,血亏后新血不生,邪毒淤阻。非药石可医,非汤剂可补啊……”老大夫的声音干涩,“恕老朽直言,此乃天命难违。”
天命?
宁妄嗤笑一声,若真是天命,那他便不会这般发愁了,改天命总比这怪病简单些。
他付了高昂的诊金,那几锭银子在老大夫桌上站定,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他心口的丧钟,预警着缪苒的死期。
马车在荒野中疾驰,001安静地趴在他膝上,感受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安和躁动。
他从未面对过如此棘手的局面。
宁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原本想的是,不过一时情动,难以长久,便是沉溺其中也不碍事。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载,于我而言只是电光石火,或许都撑不住几十载就会厌弃。”
“可终归是难以自控,再也无法像当初那样劝说自己。或许这就是报应,惩罚我的轻视和傲慢,明明知道凡人的寿数短暂如朝露,明明知道他是何等的痛苦,还要去撩拨,惹上这了不得的情缘。”
001瘪着嘴难过地说:“执行者大人,我们赶紧去找下一个大夫吧。”
整整一个月,宁妄走遍了大昭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所有能打听到的神医。
有人说那病治不好,有人说从未听闻此病症。
在北地,他遇见一农户,那人告诉他自己家中老妻重病十载,后来他去拜了山神,日日都去拜,虔诚地摆上粮食水酒供奉,十日后,老妻的病便好了。
山神。
这个世界一丝灵气都没有,不可能有山神。
但,实在没办法了。
宁妄备齐了供奉的东西,每一日都去拜山神。
可他如何能虔诚,他深知这世界没有神。若说神,他本身就是最靠近神的存在,在九洲,天外天就是另一个仙境,天外天的佛修就是凡人和修士口中的神。
如今,他要去求神,求一个不存在的神。
与其这样,不如回去求缪苒,让他撑下去,不管多痛苦多煎熬也要撑下去。可他不敢,他怕挑明这件事后,他们之间会发生一些让人心酸的变化。
虽然不相信,但宁妄还是每天都来供奉,也会假模假样地说些祈祷的话。
第四日的时候,他发现那农户是个骗子,他们专门等在那儿,等供奉的人离开后就将东西拿走。没有一丝希望,全是骗子的贪婪。
宁妄觉得荒诞,自己竟着了他们的道,实在是不该。
戳穿那伙骗子后,他还是日日供奉,足足凑够了十日,不过他彻夜守在山神庙中打坐,防止贡品再被人偷走。他第二日会将前一日的贡品拿出来分给附近的穷苦人家,积德行善,或许真有神呢。
第十日的晨光刺破庙里的黑暗时,他看了一眼积满尘垢的神台,起身拂去衣袍上沾染的香灰。没有神迹,只有香灰在冷风里打着旋儿,破败的山神像掉了漆也没人修补。
马车驶离山脚,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太阳慢慢升起,晨光耀眼,他迎着太阳的方向往前,那光芒便显得十分刺眼。
眯眼后再睁开,宁妄猛地勒住缰绳,马车急停。
一个身着破旧僧袍的人影静静地立在路旁的大树下,那人面容年轻,眉眼温润,周身却萦绕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他的目光落在宁妄身上,双手合十。
宁妄皱眉,此人……有些眼熟。
想起来了,是那位渡情劫的师兄,他道侣逝世后他便音讯全无,如今看到的,不过是一道幻象。一道仅存于宁妄心中的幻象,不知要带来怎样的信息。
那佛修静静地看着他。
一道声音从天边传来,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话语,正是出自他口中。是他当年劝说师兄的话,如今被这道幻象送到了耳中。
“此乃凡胎之劫,非外力可扭转。师兄听我一言,天道有常,生灭轮转,便是仙佛亦不能随意更改凡尘命数。”
“师兄本就与天同寿,非要渡情劫,本就是没事找事。如今看着挚爱生命流逝却束手无策的煎熬,便是情劫的代价。”
宁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寒冬的风更刺骨。
他竟还说过这样的话。代价?怎能如此轻易地将不甘、痛苦和绝望定性于一场早已注定的劫难,一个需要支付的代价。
神医发髻上那支冰冷的蝴蝶银簪,老大夫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的悲悯,缪苒冰凉的身体和苍白透明的指甲,这一切的一切,怎能用“代价”二字做冰冷的注脚。
我好像错了。
师兄啊,我当初说错了。
可曾经的他并没有放过如今的他,那声音还在说话。
“与其徒劳地索求,耗尽心神于无望之路,不若顺其自然,好好陪她走完这一程人间路,让那魂灯熄灭前,多些暖意,少些遗憾。”
如此可笑的话,师兄为何没有揍我?
若是有人到我面前说了这番话,定要打碎他满口的牙才是。
他曾站在天外天的佛光中,俯瞰红尘悲欢,自以为勘破了情劫的本质,用一句轻飘飘的“代价”和“顺其自然”就想抹平师兄所承受的刻骨之痛。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那“代价”二字,重逾千钧,足以将人的神魂寸寸碾磨。
缪苒的今日,究竟是早有迹象,还是他的情劫所致?他给缪苒带来的,是欢愉的爱意,还是沉重的代价?
无人能为他解惑。
是时候该返程了,北地下雪了。
御剑飞行,回到罗坪村只需三日。
宁妄收了剑,踏着沾染冰凉露水的杂草,走向那座熟悉的竹楼。
竹檐下悬着两盏崭新的风灯,在夜色中摇晃,昏黄的光晕洒在门前,映着那对喜庆的对联,字迹豪爽不羁,应该是缪家人写的。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意夹杂着辛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竹楼内炉火正旺,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缪苒裹着厚厚的毛毯,蜷在炉火边的矮榻上。好像睡着了。火光跳跃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却脆弱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苍白的唇被火光染成红色。
一楼的房檐下挂着两串占风铎,宁妄进门时涌进一阵风,将占风铎扬起又落下,发出清脆的铃声。
缪苒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慢慢坐了起来。
他将脸转向门口,试探着问:“宁妄,是你回来了吗?”
宁妄快步上前,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握他露在毯子外的手。他将那只冰凉的手拢进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
“是我,我回来了。”他将缪苒身上的毯子又裹紧了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缪苒顺从地靠着他,用脸部的皮肤感受他衣襟上未散的寒意,“累不累?灶上有热水,你洗洗解解乏吧。”
“无妨,我不累。”宁妄抱着他不想动。他的目光扫过矮几上放着的半碗早已凉透的褐色药汁,旁边还有一小碟只咬了一小口的蜜饯。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缪苒脸上,细细地看,唇色更淡了,眼下的青黑也更深了些,即使被炉火映着也掩不住那份病态的憔悴。或许是缪家人看出了他的不对,所以买了药熬给他喝。
“这些日子,你可还好?”宁妄问他。
缪苒微微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嗯,我很好。我学会一道新菜,娘都夸我做得好,明日做给你吃。”
“好,你明日做给我吃。”宁妄更紧地环住了他,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炉火映照着依偎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古代(18)
冬日是农闲, 村里往来的人变少了许多。
罗坪村因为地势原因被群山环绕,气候阴凉湿冷,加上这些日子不间断的霏霏小雨, 更是没人愿意出门。小村庄被细雨笼罩, 又有薄雾朦胧,那些屋舍的边缘好似要融进这阴冷的雨幕中。
富裕的是地主和乡绅,农人一贯穷苦,家中的靠木柴生火取暖,要在入冬前攒够一个冬天的木柴,劈开晾干留着冬天烧, 村里人都要上山捡柴,深处不敢去, 都是在外缘寻找, 所以干柴很少,都是些需要晾晒后才能生活的新生枝丫。
本就家穷,更是买不起炭,就连木柴都要省着烧。
村里的闲人多了,就开始关心别人家的事了。
缪家的新房子就是一个新鲜事,那是用砖瓦盖出来的新房,是正儿八经的宅子。
眼看新房一点点盖起来, 村里人的心思也动起来了。
难得一日雨小了些, 镇上有名的媒婆穿着喜庆的花棉衣敲响了缪家的院门。
破旧茅屋被雨浸透,屋檐嘀嗒不停地落着水,檐下尽是稀泥,这样进出脚下会裹上厚厚一层黄泥难以清洗, 所以缪省在那处垫了块长条木板,上面也被踩出了不少脚印。
缪省踩着木板出来开门, 看向笑意吟吟的媒婆,扶着门框堵着门说:“大姐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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