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吱吱
他成功了,雷劫已过,如今正在飞升。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竟空落落的。
七彩霞光铺就的路行了一半,他低头看见一座黑黝黝的山。
他记得,那是宗门禁地,名曰峻岭。
泠石峰的石阶便是取了峻岭的沉水石修建而成,多年来只有三子一人成功上山。
他想将生平一一回忆,却发现自己一生过得十分寻常,唯一不寻常的就是两个徒弟的惨死,他还要为他们铸肉身,也不知仙界有没有好法子。
青莲山百里外有一处山谷,那山谷中出现一道凌厉的剑意,一瞬而过。
之后,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他往下落,两只神鸟惊慌地鸣叫着,在霞光上急得团团转。
最终,他落到地面,再受重创。
堂溪涧吐了一口血,视野也变得模糊,在那模糊的视野中,三子拎着染血的“春枝”回来了。
剑刃还在往下滴血,剑身缠绕的藤蔓蔫蔫的,靠近堂溪涧后就赶紧蹭上贴住。他的本命剑在告状,说三子拿它犯下杀孽。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会被拽下来,原来是本命剑被三子拿去造杀孽了。
可,为何要这般?我飞升之后依旧可以为两个徒弟寻找重生之法。
他受伤太重无法开口询问,灵力也在渡劫中耗尽了无法传音,就这么看着三子,希望他能自己开口。
可下一瞬,三子呕出一口血后便直直倒地,肉身被无形的刃切碎损毁。那是天道的愤怒,它在惩罚三子对仙人的亵渎。
堂溪涧疲惫地闭眼,好了,现在三个徒弟都没有肉身了。
赤红长刀哀鸣一声,留在原地震颤不已。
之后便是天道亲封“半仙”之名,神鸟衔枝将喜讯传遍九洲。
当世唯一的半仙,世人称“仙尊”。
如此身份,他身上那些孽债全消,毕竟连他自己都忘了那些爱恨,曾经搅得九洲不得安宁的情债,随着他的飞升悉数化为泡影。
至此,再无人敢非议仙尊私事。
掌门将其带回云里舟闭关养伤,一去就是数十年。
水镜黑了一瞬,随后再次展开,这次,是在峻岭之巅。
第109章 修仙(39)
漆黑巨树上躺着一个伤痕累累的青年, 染血的白发垂落着,像是树干上难以愈合的疤。
青衣破烂,满是血迹和天雷灼烧的痕迹, 他早已在天雷下千疮百孔, 维持人形难如登天,眼下是预感到有人来了,才强撑着展露人形,将破碎的地方用灵力黏合,勉强保持着精怪的体面。
他以为,来人会是堂溪涧。
那报信的神鸟来过峻岭, 曾衔枝停在他身上,枝条上的露水滴落在焦黑的树干上, 于他而言, 是甘霖。
是天雷过后的第一滴甘霖,慰藉着他的枯萎,是命运中的另一滴甘霖,带来他的消息。
堂溪涧没有死于雷劫下,也没有飞升离开。
他还在这里,还在九洲。这简直是天地间最好的消息。
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盼着堂溪涧来找自己, 不管是否还要继续相爱, 只要他来了就行。
他想着,他们的情谊那般深厚,曾在必死的雷劫下紧紧相拥,即便体无完肤也没有一句后悔, 宁愿共同赴死也不愿抛下对方。
这样深厚的情谊,堂溪涧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的。
等啊等, 盼啊盼,他一直没有来。
已经过了好多个日夜,下雨、刮风、打雷、下雪,雪积了很厚,很冷,他没来扫雪。雪化了,冰凉的水浸入土里泡着他的根系,不舒服,他还是没有来。
峻岭黑色的沉水石里长出一些杂草,翠绿的,稚嫩的,在风里微微摇曳。
草叶生长,新的草芽冒出头,不知何年何月,杂草丛中长了几朵野花,小小的,淡紫色,和归楹的花一样好看。
这次他一定会来的,峻岭很少长出野花,他不来就错过了。
归楹这样想着,就日复一日地盯着那丛野花,生怕堂溪涧还没来花就谢了。
自从有了那丛花,归楹才感觉有了日月,看到了时间,不再是空茫又没有尽头的沉眠。
以前,他一闭眼天就黑了,他睁眼后便不知过了多久,所以他都不记得了,自己到底等了多少年。
第二日下了雨,打落了几片花瓣,归楹紧张坏了,艰难地化作人形捡了许多石头挡在那丛野花上面,为其遮风避雨。
第三日是晴天,峻岭来了好几只鸟雀。归楹以前是喜欢鸟雀的,它们会站在自己的枝丫上叽叽喳喳地说话唱歌,让安静的峻岭变得热闹。
可现在他不喜欢鸟雀了,因为这些活泼的生灵会在地面上跳来跳去地啄食小虫子和草籽,它们要是把花叼走了怎么办,堂溪涧还没看见呢。
他再次化成人形驱赶鸟雀。
因为那丛花,他的生活变得危机四伏。
在这样的煎熬中,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堂溪涧,给他说自己的不安和紧张,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在暴雨和鸟雀的威胁下保护那些脆弱地花朵。
最重要的是,要告诉他自己等了很久很久,是数不尽的日夜,好多好多的下雨天。
后来,有花朵开始枯萎。这些没有灵性的草木也感受到了时间,它们要跟着时间的脚步离开,归楹留不住了。
他急坏了,就想给堂溪涧写信。
在信封上贴上堂溪涧留下的飞行符,信件就会飞往遥远的不渡川。
曾经他们就是这样沟通的,峻岭无法使用任何法器,他们只能写信。好在堂溪涧的飞行符很快,寄出去两日后就能收到回信。
有时候回信还没飞到峻岭,堂溪涧就已经回来了。
一封两封,三封四封,他写了很多信寄出去,始终没有回信,堂溪涧也没有来。
飞行符用完了,花也谢光了,堂溪涧不会回来了。
曾经说的怨恨都是假的,是他在发脾气。
可现在他真的开始怨了,也真的开始恨了。
已经那么久了,为什么不来?
直到这一刻,有人来到了峻岭。
他化作人形期待着,心里盘算着堂溪涧出现的那一刻要如何指责他,还有那些没看到的花,他会一直记得的。
不过他既然来了,就不怨他也不恨他了,毕竟他受雷劫也很疼,或许之前一直在养伤也说不定,还要问问他的伤势如何了。而且自己曾经说过要帮他渡劫的,现在自己也食言了。
无妨无妨,他们都有错,那便抵消吧。
他带着笑,问好的话藏在嘴里,只等堂溪涧一出现就说出口。
脚步声停在树的面前,穿着白袍的老者站定,风扬起他的衣摆,如一片洁白的云,偶然路过漆黑的峻岭。
不是他。
不是堂溪涧。
归楹收敛了笑意,冷漠地看着那个人,他说:“我希望,你的来意是帮他传话。”
掌门摇头,他苍老了许多,嗓音干哑地说:“不是,他已经不记得了。那半颗心小九没要,如今封在泠石峰的屋子里,你若是想拿回来,便将小九的心头血给我,我去解了禁制将心脏归还于你。”
“他没要。”
归楹红了眼眶,是伤心,也是愤怒,更多的还是恨。
他真的开始恨了,自己苦等的时光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风雨积雪,那一丛小心呵护的野花,如今只换来一句“不记得”。
他舍不得两人之间的情谊,也相信堂溪涧许下的诺言,所以才会剜下半颗心送给他,让自己变成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可到头来,他没要。
那是他的心,不是一根枯木,半截枯枝。
归楹问他:“他说他要忘了?”
掌门点头,“心脏是他亲手封印的,那屋子外还有他布下的阵盘,若是他自己想要打开封印,那阵盘中属于他的虚影便会出来劝解。劝他放下,劝他离开。”
“我恨他……”
归楹说完看向掌门,又说道:“我也恨你,恨你们云里舟每一个人!若当初你们没让他来此受罚,我便不会认识他,若是不认识他,我就不会知道天地浩大,峻岭不过其中一粟。”
“我若不认识他,就不会看见‘自由’是何模样。”
“我若不认识他,就不会知道峻岭之外有云里舟,云里舟之外有九洲,九洲之外有天外天……我不会知道有个地方叫不渡川,那里有着九洲奇景,看不见底的深渊被一分为二,一半是水域,一半是深渊,明明没有屏障却完全隔绝。”
“他说过的,会带我回不渡川。”
掌门将一沓信件放在地上,低声说:“这是从不渡川寄回来的信件,上任族长身死,如今不渡川在办丧事,也无主事的人,收到信件的长老便将信寄到了云里舟。”
归楹耳朵一动,机敏地看向他,质问道:“堂溪涧在云里舟?”
“先前是在的,不过昨日已经离开了,他要游历九洲,寻找为徒弟重塑肉身的法子。”
“他可知我给他寄了信?”
掌门看了他良久,最终叹了口唾沫,狠心说道:“我跟他提起过,他急着离开,便说不看了。”
“好,不看就不看吧。”归楹眼中盈盈,盛不下的泪溢出来,划过脸颊挂在下巴上,那一颗晶莹的泪珠,摇摇欲坠。
他散去人形藏于本体内,再次开口时,声音便从四面八方传来,“反正,他是仙尊,不是堂溪涧。往后你也不许叫他小九,他才不是小九,他是天道亲封的仙尊。那半颗心,我也不要了,权当……赠他做贺礼了!”
掌门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老头,你要告诉他,我恨他。我后悔遇见他,我后悔相信他,我后悔了……要是重来一次,我也不想记得他。我也要……有人来劝我,劝我放下,劝我离开。”
掌门没有转身看那棵树,只无奈地应了一声便打算御剑离开,还未启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他伤得重吗?”
那声音带着哽咽,哪有半分怨恨。
掌门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再次握紧,风把他的衣摆扬了又扬,他伫立许久,方才知晓如何开口。
“重,养了十年才能起身下床,直到好全,已是三十年的光景。”
身后的树没有回答,掌门便说道:“他说‘形势逼人,不得不从’,本意也不想忘了你,只是前路未知,你又危在旦夕,所以他不得已而为之。”
“你们一个‘形势逼人’,一个‘不得已而为之’,要我说什么?”
归楹哽咽着笑了一声,委屈地埋怨道:“你们云里舟的人,可真会为自己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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