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9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话音刚落,原先轻快的氛围转眼又低了下来。寒潮再起,严冷的风钻进骨缝里,宋微寒猛地惊醒过来,他抿直了唇,双眼轻轻打着转,可见此刻的躁动与思绪万千。

赵璟当即眉毛一立,仿若并未察觉盘亘在二人周身的微妙暧昧:“人亲了,也抱了,你现在清醒了,别不是想赖账吧?你知道……”

“我知道。”宋微寒眼中微光阵阵,突然再次抱住了他,手也拍向他的背,轻声重复道:“我知道,我知道。”

赵璟立即安静了,他稍稍侧过脸,入眼是绒毛般柔软的鬓发,微微卷翘着、正随着他的动作刮蹭着自己的鼻尖。很显然,相较于适才的厮杀,这个拥抱暗含了更加温存、更加挠人的情意。

躲过他探索的视线,宋微寒才得以松了一口气。他并不太明白适才那个短促的吻究竟意味什么,但他想,比起一时情动,他更愿意认为那是两个陌生又相似的人意图从对方身上汲取温度,那样干净而狂热的感情,让他痴迷却畏惧。

但这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或许他们此生都不会再拥有这样纯粹的时刻了。因为,在此之后,他都无法再把赵璟看作一个遥远的人,哪怕他全身透着不可忽视的阴谋和算计。

那个吻并不够灼热,但它是烈火盛放的契机,直将他对赵璟的忌惮尽数烧去,至少在今夜,他想要拥有这个人。

只可惜,白昼来得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快。狂热潮水褪去,四面陷入宁寂,零碎曦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也照清了床上两个挤在一处的男人。

因昨夜之事,宋微寒被唤醒了久违的悸动,却又因无从疏解而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此刻正睡意沉沉。

这时,隐约有男声从远处传来,细细密密地落在耳畔,他觉得这声音既亲切又熟悉,便含糊应了一声。随后,耳边又传来轻缓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愈渐清晰,他皱了皱眉,只觉得身子实在太沉,难动分毫。

正想着,脚步声陡地消失了,他挣扎着半掀开眼,逆光下,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脸被隐了去,但仅这么随意一眼,他就轻易叫出了男人的名字:“行之......”

说罢,他又准备继续睡了,随即似是想起什么,双眼倏地睁开,惊色难掩:“行之,你怎么…在这?”

宋随抿紧了唇,目光却掠过他,落在了床铺里侧。宋微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赵璟正八爪鱼似地跨在自己身上,他心底一惊,忙不迭把人推开。

“属下在外面等您。”除一闪而过的诧异外,男人的脸色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镇定迅速叫醒了宋微寒,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待他走后,宋微寒也没心思再去细想昨夜之事,飞快把衣服套上,再看春凳上摆好的盥洗之物,想来是宋随一并带来的,急迫的心复又沉淀下来,心道这只是个意外,宋随尚且没有表现出不满,自己也绝不能露怯。

过了不多久,他才不紧不慢走到外面,先发制人:“行之,你突然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宋随略一颔首:“禀王爷,闻人道长已于昨夜抵达建康,现下正住在别院里。”

宋微寒闻言眸光一闪,旋即瞥向紧闭的隔扇门,轻声道:“看来本王要赶在国宴结束前去见一见她了。”

说着,他又看向宋随,继续道:“你先回去把人稳住,本王会找个时间回去。”

宋随应声称是,随即又是一阵沉默,正当二人无言之际,他才压低声音提醒道:“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王爷,靖王这个人,不可轻信。”

宋微寒点了点头,却并未解释今日之事:“放心,本王明白。”

宋随这才缓下脸色,略一抱拳后便先行离开了。出了院门,他骤然停下脚步,侧身隐在高立的月洞门后,目光微微后移,就此停了约有几个喘息的时间,才收回视线阔步而去。

与此同时,屋内的赵璟也微微掀开眼,听着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他随意翻了个身,正对着墙面继续睡了。

宋微寒回来便见这幅情状,心里一叹坐到床边,宋随所言不无道理,看来他得想个法子断了心思,虽这么想着,手却不由自主摸到赵璟身后,略一迟疑后,才扯住被面替他盖好后颈。

下一刻,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突然被人拽住,一个天旋地转,自己已被他稳稳压住:“你想不认账?”

宋微寒错愕不止:“什么?”

赵璟却显得十分正经:“我说过,人亲了,也抱了,你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不可能。”

宋微寒尴尬地撇开眼:“你是不是…误会了?”

“你和宋随说的话,我听到了。”赵璟微微抿住唇,短暂沉默后,才继续道:“你放心,我赵璟再落魄,也不会沦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

宋微寒更是紧张:“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话虽如此,但赵璟此刻的这张脸,“以色侍人”貌似并不太适用。

“你…和我,都是男人?”似是觉得这话过于微妙,他忙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是个男人。”

赵璟挑眉:“你放心,我看得出来。”

宋微寒点了点头,随即脸色一变:“你…好男风?”

赵璟学着他的样子沉思片刻,复又抬眼反问:“应该不是?”

宋微寒当即噤声,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赵璟扬起眉:“我知道。”

宋微寒登时蹙紧了眉,却意外地没有反驳,而是道:“莫非是个人喜欢你,你就会回应?”

赵璟也不否认:“那要看是谁了,至少你的喜欢,以及你这个人,我都很喜欢。”

虽然有心推脱,但听了他这番话,宋微寒仍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那万一以后有另一个你喜欢的人喜欢你呢?”

赵璟理所当然道:“我心里有你,就不会再去看旁人。”

“……”宋微寒抿了抿唇,又道:“你难道没有想过,这或许只是你的错觉,情爱一事并非如此,爱一个人,也没这么简单。”

赵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须臾后,缓缓开口:“我对自己很有分寸,也能分清我对你究竟是何种感情。眼下,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既是两情相悦,自然要先试试水,是骡子是马,一验便知。”

顿了顿,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坚定:“至于你说的爱,那是你和我在一起之后的事。”

宋微寒迟疑了数息,再问:“你难道就不怕吗?”

赵璟歪过脸:“怕你?”

宋微寒点了点头,毕竟某种意义上,他是害他落难的罪首,他不明白赵璟为何会这么“大胆”?

赵璟登时闷笑一声,随后翻过身径直躺倒在他身侧,痴痴看着木质床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长久之后,才意味深长地道出一句。

“看来,你还是太低看我了。”

第36章 模棱两可

幽闭房间内,一身着异域服饰的男子正安静地躺在床板上,双眼闭阖,唇色惨白,不见半点声息。

早在日前,其格其就已经醒了,他听到旁人的谈话,知道自家王子已经去了,他恨不能随主一同赴死,然身受重托,只能苟且偷生。

忽而,一股热辣的肉香扑鼻而来,他下意识抽了抽鼻子,苦苦压抑的饿意益加高涨,喉咙里又涩又痒,无力躺平的四肢也隐隐有了力气。

可据他所知,此地向来少人问津,唯有查案的官人们偶尔会来瞧瞧,又有谁会跑到这儿来用膳?这么一想,他顿时心惊肉跳,额头上也迅速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

果不其然,下一刻,屋里多了另一人的气息,那气息极淡,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其格其一边暗暗猜测他的来意,一边极力稳住自己的身体。

这时,一道温和男声缓缓传来,言语中似有惊异,以及细不可查的调侃:“这么香你都不醒?”

宋微寒见他一声不吭,便随意找了个落脚地坐下来。

闻声,躺着的男人依然不动如山,连气息也没再乱过一分。

宋微寒也不急,一边把食盒打开,一边轻声轻气地吓唬他:“你猜,本王在你家王子的房间里,找到了什么?”

闻言,其格其心下一颤,却还是强忍着睁眼的冲动,默默等待他的下文。

见状,宋微寒暗暗眯了眯眼,他早就打听过,这其格其性子粗蛮,最不善忍,而今却能做到如此地步,他、或者说阿拉尔迦究竟想隐瞒什么?

据龙骁的消息,阿拉尔迦的叔叔意图取代阿拉尔迦成为下一任蒙阗王,使臣团里必定也安插了他的人,但这也仅仅只能解释使臣团出现意见不和的原因。

他始终想不明白,阿拉尔迦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何不搏一搏?还是说阿拉尔·巴图尔对他做了什么?

“你或许还不知道,蒙阗使团内部出了分歧,现下已经打算折返了。”敛下思绪,宋微寒把饭菜一一摆到案上,状似无意道:“哦,对了,贵国使者找到本王,千恩万求让本王不要把真相说出去,据说他们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毕竟王子他已经……”

听到此处,其格其再也忍不下去了:“一派胡言!他们能有什么应对之策,无非是想把王子的死往意外上推!”

宋微寒挑了挑眉,暗暗赞了下赵某人出的损招:“舍得醒了?本王还以为要派人把你抬回蒙阗。”

其格其脸色一暗,突地跪倒在地,哀声道:“蒙阗外使其格其,求王爷给我家王子主持公道!”

“公道?你家王子自己寻的死,还想要什么公道?”人分明是笑着的,但一眼瞧过去,却教人禁不住膝下发软。

此话一出,其格其当即心头一震,不成想他竟已查出王子的死因,无奈只得沉声辩解:“若非巴图尔蓄意谋逆,王子又何须行此下策!”

宋微寒哂笑连连:“怎么?巴图尔是从蒙阗王庭跑到建康把刀驾在你们王子脖子上了?”

其格其闻言脸色剧变,不是说这位摄政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怎地今个见了却如此不好相与。知是再无法隐瞒,他也只能道出原委:

“那贼人虽未在大乾境内行凶,却决计不会让王子平安回到蒙阗。您能查到王子的死因,想必也已猜到使团里有那贼人的部下,他们早已算计好,等出了大乾,就是王子的死期。”

“蒙阗王尚且健在,巴图尔就算害了你家王子,也未必能顺利登上王位,难不成他还想把你家大王也给害了?”看来巴图尔那边并不想把阿拉尔迦的死扣在大乾头上,倒还算识时务。

“那倒不会。”其格其紧握双手,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在极力忍耐着:“您有所不知,受汉礼熏陶,蒙阗向来最重尊卑礼序,除了我家王子,目下唯一可以继承王位的就只有巴图尔,届时一旦我王仙去,整个蒙阗便会彻底落入他手。”

“既如此,你家王子又为何要寻死,这不正遂了巴图尔的愿?”宋微寒敛下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角,倏而动作一停,视线向下,正对着其格其牛似的的眼睛:“你家王子…莫不是想让大乾和蒙阗打起来?”

闻言,其格其的身体猛地剧颤起来,高仰的脖子胀红一片,额上青筋毕现,愣是没能接下他的话。

见他这幅情状,宋微寒的目光也逐渐暗了下来,他原意只是试探,未曾想那阿拉尔迦竟果真下得了这么狠的心,但这也正应了赵璟的猜想——他们想讹大乾。

“起来吧。”他迅速收回思绪,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说:“你也饿了几日,再这么着怕是真得下去陪你家王子了。”

其格其仍梗着一股劲,分毫不肯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拉尔迦把你留下来,定也不想看你如此自弃。”宋微寒也不多劝,起身就往外走:“你若不想活,本王也不拦你,届时见了你家王子,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解释。”

此言既出,跪在地上的男人像是得了什么圣语箴言似的,不由抬眼追向他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道挺拔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后知后觉把手伸向热腾腾的饭菜。

而屋外已有一人静候多时,来者身姿高挑,但相貌平平,面部纹丝不动,教人看了不由心生烦郁,却又说不出究竟膈应在哪儿,见到他,宋微寒警惕地皱了皱眉,待看清他眼底似曾相识的笑意,才勉强认出了这个“陌生”男人:“你这脸是?”

“你先前不是说易容伤脸,我就让人做了张假面皮给我,也省得我术法不精,总画不到一块去。”赵璟贴近他,暧昧道:“偏偏你总能一眼就看穿我,想来是你我心意相通,否则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宋微寒退后半步,没心思跟他你侬我侬:“我能认出你,是因为——自那日你在偏殿动怒后,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从漠视到试探,从亲近到此刻的暧昧。

那真是一个极诡异的转机,分明上一刻还剑拔弩张,再一转眼,疏离冷淡的男人忽然对他起了兴趣,以至于今时今日二人行出悖礼乱德之举,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诡谲,却又顺利得找不出丝毫破绽。

即便有心收回情愫,但他实在怀念赵璟昨夜的笑,夜色遮住了男人的脸,也让他得以窥探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落拓不羁,纵意所如,以及他口中那个端肃重情的少年,究竟哪一个才是他,抑或每一个都是他。

赵璟跟进一步,总算回过味了:“你这是怨怼我对你动手?你若实在气不过,我再让你打回来便是。”

“不敢不敢。”宋微寒顿时失笑,更觉他亲近了许多,遂出声调侃道:“我怕殿下哪日不高兴了,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谁说我指的是那种‘打’了?”赵璟把他拉到墙角,手也不客气地抚上他的脸,一路游移至唇畔,哑声道:“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换言之,亲就是打,倘若你想‘打’我,可以尽情地来。”

说到此处,他两眼一眯,总觉得宋微寒的唇色太过单薄,故又揉搓了数下,直作弄得原先肉色的唇充血发红,才满意地露出笑容。

宋微寒顿时绷直了脊背,脸色也跟着白了三分,却又碍于他的举动,始终不敢动上分毫。思绪遇阻,目光便不受控制,他转了转眼,却还是禁不住回望探索起男人那双微微垂下的眼。

是了,除了亲近与暧昧,更多是不可忽视的禁锢。他始终是危险的,这才是他所有情绪的底色。

待到男人放行,他才暗暗放下悬在胸口的大石,并及时提起正事:“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大抵是知道始末了,这事儿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阿拉尔迦注定是枉费功夫了。”赵璟颇为遗憾地收回手,只觉指尖还萦绕着些许余温,目光便又投向他的唇。

宋微寒:“此话怎讲?”

赵璟睨了他一眼,面露不悦:“你那么关心他做什么?即便蒙阗使臣找你是用来诓其格其的说辞,但过不了两日,巴图尔定会亲自上门,届时把案子这么一交接,就没你我什么事了。”

宋微寒见他不高兴了,忙耐心解释道:“我只是想到你能轻易勘破他的心思,如此不谋而合,我…实在担心你。”这也是他最悔恨的,毕竟最后一章确实发布了,若原定剧情不变,赵璟定然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再有下一次,他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决断?

惊闻此言,再看他眼里流露出来的忧心,赵璟禁不住手指一颤,原先存有余温的指尖再次烧了起来:“你再这样,我怕我会忍不住就地把你给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