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我乃四品归德中郎将盛如年是也!”
“看好了,这一招叫青龙献爪。式式之中,招招之内,单手扎入,无逾此招。”
“我怕我这一歇,过会儿就爬不起来了。乘哥哥还有力气,我送你出去!”
“殿下,臣…再陪你走上一程!”
“别怕,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阿璟,阿璟……
跑!跑起来,跑出关山隘,跑出阳关……
第34章 似是而非
元初十四年岁末,赵璟兄弟三人终于回到阔别两年之久的建康,那里依旧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从不因一人悲、也不为一物喜。
回去后,赵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盛如年请封,当他在建章宫外跪到第三日时,圣旨终于颁了下来——
“帝感盛卿威震夷狄、功宣华夏,特追为正三品平虏大将军,谥庄勇。”
赵璟抱着明黄卷轴跪在雨地里,眼泪混着雨水一并吃进嘴里,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他终于再忍不住,放声嘶吼起来。
他想,等他日后做了皇帝,一定要追封大哥做正一品镇军大将军,一定!一定!一定!
随后他又马不停蹄赶去盛府,在那座惨白得有些压抑的宅邸里,他见到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盛如初和他意想了千万次的“阿初”完全不同,这个人一点儿也没有文人的儒雅,长发散乱,衣衫不整,一身腥臭的酒气,见到赵璟后,非但没有行礼,反而阴着一张脸质问道:“你是谁?大哥为何没有回来?”
他恨赵璟,恨他夺走了自己的哥哥。
他一声又一声咒骂着,毫不客气向他挥舞着拳头,直打得赵璟艰难平复下来的心神再次溃不成军。
赵璟躺倒在地上,任由雨点似的拳头砸在脸上,少年看见了他眼里的泪,在长久的静默后,终究还是拥起他放声痛哭,嘶吼夹着哀诉,喑哑成曲,泣泪为血。
所幸盛家向来门庭冷清,所幸那一日的雨足够盛大,不会有人看见他们这一刻的哀恸和落魄。
不久后,赵璟被敕封为靖昭王,官从正三品。十五年年初,盛如初来向赵璟告别,他说,他不想再继续从学了,他要去到最西边,去亲眼看一看兄长口中的万里寒光和三边曙色。
临行前,他交了一块玉佩给赵璟。赵璟认得那是冀州乐浪宋氏的徽记,心下起疑,便让朱厌暗中去查玉佩的来历,自己则策马追回了盛如初。
这一查,竟让他们查出了一件深宫秘辛,也终于让他得知龙骁口中的“生意”是为何意——
用龙闯的命来换盛如年的命。
一举两得,两相皆宜。
而这一切的恩怨起始,皆源于元初十一年的一场宫宴。
那一年,乐浪郡王的胞妹宋氏替武帝生了个儿子,乾武帝老来得子,喜不自胜,当即擢升宋氏为元贵妃,并于十三皇子百日大摆宴席,举国同庆。
作为九皇子的舅舅,盛如年也得以借此机会调回京都,彼时他不过才十九岁,意气风发,又因四年戍边的经历,比同龄人多了三分稳重。
相较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谅是武帝再英姿勃发,也要在岁月的消磨里败走。
而元贵妃却正直青春时刻,只那么几眼,就自然而然地倾慕上了这个惹眼的少年,可盛如年是个木头匣子,等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武帝已经发现了。
盛如年虽然感情迟钝,却不笨,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为了不牵连家人,只好自请重返阳关,这一回去,他在塞外苦挨四年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
自知这一生都再难回去,他便一心扑在边防上,尤是赶上西域诸国频频来犯的当口,因而也跟着立了不少军功,却始终只是个中郎将。
兄弟们为他打抱不平,一通好说歹说,好容易等到上头批下来的文书,也只有寥寥数句,大抵说他“容貌殊丽,不足以威慑敌军,难当大任”。这会儿大伙总算回过味了,他这是得罪了上头的人。
对此,盛如年却显得很从容,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不公平的待遇,唯一遗憾的就只有——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家人了。
一直到十四年夏,昔日风华正茂的少年耗尽最后一丝精力,不得已困死关山隘,他的尸身也依然没能回家。
这偌大的建康城,容纳不了他的肉身,自然也不会接受他的灵魂。
一直以来,赵璟都误以为是自己的缘故,才害得他腹背受敌,客死他乡。竟不想那个要他死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想着以后有能力了,有手段了,就重新彻查当年之事替他翻案,可如今结果出来,他却永远…永远无法替他平反了。
讲到此处,赵璟突然就不吭声了,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却猝然对上他阴深的目光。他心底一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不知道这件事。”
赵璟默然,他确实是因为盛如年的死迁怒了宋家,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还是清楚的。别说他不会真的把这位乐浪世子怎么着,只要他乖乖听话,虽不至完全摒弃前嫌,却也做得到公私分明。
然事与愿违,咱世子爷倔得很啊,临到最后,先乐浪王暴毙,眼见昔日棋子即将脱离掌控,他也只能忍痛下死手了。
不过,依眼下的情况,他们也算是殊途同归了。不,或许不止于此,联想起自己的发现,赵璟微微歪过脸,兀自扬唇一笑。
宋微寒被他看得打怵,又听他笑,更觉莫名其妙,适才的疼惜和不忍兜兜转转又成了忧惧。
见状,赵璟收起笑,垂下眼继续道:“我想不通,他明知我是那个人的儿子,为何还要如此善待我?
我只是个落魄之人,原也不会有人在意我的生死,纵是不愿与伥鬼为伍,他也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可笑到最后,为我搭上性命不说,连他用命攒来的功劳也都落到了我头上。
至于阿初...他十四岁被容太傅看中,本该前程大好,多少人艳羡而不得,却因我沦为全建康的笑话,时至今日仍要受我牵连。”
说着,他似是想到什么,继而平静地看向宋微寒:“没有我,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我娘不会死,婧未不会家破人亡,你也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子爷……可惜啊,这世上偏生就多了我这么个人。”
宋微寒眉头拧得更紧。自始至终,赵璟的神情都很平和,再细看,才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睛下已不觉染上一片湿痕,只那么一眼,便教他心底刺痛非常。
仅因自己为数不多的描写,就奠定了一个人前半生的主基调,他甚至可以轻易联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过往历史里,还有着更多这样的故事。
可他似乎又和描写中不尽相同,那样强大的人,此刻却显得如此羸弱,尤是那双灰败的眼,分明如此骇人,他却只看到了无尽的哀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璟,但这样的他,却比从前见过的每一个他都更契合眼前这张脸。
这个人,在向自己求救。
他不禁再次记起晏书,或许这就是他想让自己看见的,看见自己的错,看见自己失衡的眷顾。
因而到最后,他占据了宋微寒的身体,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眷顾的人一一走向凋零,这就是所谓的报应么?那他自己呢,最终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他不敢去想,也没有时间去想,此刻他只想、也只能好好补偿眼前这个人:“你说错了。”
赵璟抬起眼。
“你娘、婧未、盛将军、盛二公子,以及那两个陪在你身边的孩子,他们的不离不弃,难道不正是因为在意吗?”宋微寒认真地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那个人,你要活下去,带着他们的愿望,好好活下去。”
赵璟顿时不做声了,他眯着眼将眼前人来回扫了个遍,忽而去了哀色,如既往般调笑道:“所以你这么帮我,也是因为在意喽?”
“是。”这一次,宋微寒没有丝毫犹豫:“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闻言,赵璟目光一凛,随即死死盯住他,试图从他略显肃穆的神情里分辨出一丝作假,但很显然,一向不屈的世子爷在此刻表现得格外忠诚,大有一副“你若不信,我就立即以死为证”的架势。
透过眼前这张生动而克制的脸,赵璟不由回忆起这半载以来见到的每一个他,温驯、沉默、暄和、柔软,以及此刻仅属于自己的坚定……
赵璟恍然发觉,这些如此契合他的品质,其实在自己落马之前并未真正亲眼见过。看来偶尔换个位置也并非全是坏事,否则他就无法看见这个人的可爱之处了。
但男人的表忠还不能让他满意,他向来不乐意单方面表达“喜欢”:“在意?你凭什么敢说自己在意我,我今日这个下场不正是拜你所赐?乐安王啊乐安王,你是吃着我的血肉爬上来的,教我如何还敢再去信你呐?”
宋微寒被他一通乱拳打得发懵,心里一急,正欲出言辩解,却又骤然转醒,将将停住了行至唇齿的话。
赵璟脸色更沉,心里却静地如同一潭死水,他缓缓压下视线,复又逼问道:“怎么,说不出话了?哼,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再死一次才好。”
对付老实人,激将法是最好、也最有效的办法。但,宋微寒却不肯再吱声了。那句行将脱口的话还哽在喉咙里,他说不出来,也没法咽回去。
向往么?
此念一起,他不由垂下脸躲开了赵璟过于炽热的目光。许是今晚的夜色太暗,赵璟的那个故事又委实太动人,让他本就不太安分的心益加难以自持。
越靠近这个人,就越移不开目光,原来一直以来悬在他胸口的不安,是愧疚,却更是憧憬。
憧憬他什么?慕强?怜弱?还是两者皆有?
宋微寒说不出来,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主动握住了男人的手,须臾后,略显生硬、却也万分虔诚地道出一声:
“你…你的手冷了。”
第35章 心猿意马
夜色如雾,衬得男人温醇的声线越发低哑,至于那双虚虚握起的手,手面干燥如柴,掌心却汗湿了一片。
赵璟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并未再如之前那般逼迫,转而不紧不慢地、玩味地端详着他微微撇开的脸,言词间仍不饶人:“就只有这样?”
宋微寒脸色一僵,手也微微松开:“什么意思?”
赵璟贴近他,眸光闪烁如星,眼底喜色丝毫不掩,哪还有半分适才的颓然:“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温热鼻息迎面扑来,宋微寒登时就拧紧了眉,胸口也突突直跳,艰难维稳的心绪复又纠缠起来,以致他一时竟有些听不懂赵璟这番话的意思。
赵璟见他不说话,遂反手握住他的手摸向胸口,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其意不言而喻。
宋微寒眼皮一跳,正要抽手,却陡然发觉掌下传来的温度实在太过急促,一下接一下,似火似潮,灼热而汹涌。
他这是…在向自己示好?
宋微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以致再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赵璟见他因自己罕见失了分寸,心里更是得意,遂径直向前一步,唇也贴向他的,下一刻,却又陡然停了动作,不肯再近一步了。
两人的气息几乎已经挨到一处,温热的吐息撞见寒夜,立即化成一团白雾,也朦胧了两人的视线。
宋微寒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却因思绪混乱而一时记不起来。眼下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奇异的充盈感,胸口像是被一股脑塞了团棉花进来,鼓鼓胀胀的,让他没办法再去思考其他的事。
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思绪到此,青年率先冲破迷雾,紧紧拥住了近在咫尺的男人,脸也蹭到他耳下肌肤,深埋进他结满疮痂的皮肉里,略显粗糙的皮肤有些硌脸,却也加深了这个拥抱的真实感。
赵璟一怔,他从未在宋微寒眼里见过那样的眼神,是狂喜,亦是落寞,他并不太懂那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更没有在那个众星拱月的世子爷脸上见过如此狼狈的神情。
纵只是仓促一眼,赵璟也很快就分辨出这是独属于他自己的情绪,不是乐安王,不是乐浪世子,不是宋微寒,更不是从前见过的每一个他。
这一刻,赵璟疯狂爱上了他,爱他把这唯一的情绪献给自己。他一手掰正男人的脸,径直堵住那张因一刹那的错愕而微微翕张的唇,手也收到他腰间,将原本就少得可怜的间隙也全数挤满。
宋微寒立即反应过来,千钧一发,他合起眼反守为攻,撷住正作乱的唇尽兴撕咬碾磨,微屈的十指扣在他腰背上,将他死死按向怀里。
这是一个不带丝毫情欲的吻,点到即止,无人越一步雷池,却肉眼可见地剑拔弩张。
人生天地间,孤独是永恒的协奏曲,但在一望无际的时间长流里,这一刻,他们愿意为对方挤出短暂的、仅属于彼此的间隙,无关爱恨,无妨来去。
狭窄的空间里,热潮汹涌,呼吸渐停,也不知是谁先尝到腥甜的血味,这场略显粗暴的撕咬才渐近阑珊。
炽热肢体缓缓分开,四目相对,一丝夹着快意的笑兀地泄了出来,随后,愈来愈多的笑声充盈了单薄的黑夜。
这时,一只手顺势伸到宋微寒胸口,藏在笑声里的挖苦丝毫不掩:“你的心跳得太快了,撞得我手疼。”
宋微寒转了转眼:“你难道不是?”
赵璟也不害臊,言语之间像极了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反常却坦诚:“嗯,我的心跳得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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