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84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盛如初顺势坐下,待缓过气了,才继续道:“我也是刚得知的消息。听宣贺说,是秦双下值后去酒楼用膳,途经其中一间厢房,不知怎的,突然就发了难,一脚踹进门里,厢房里的正是许致远,两人争执几句,秦双一时气不过,三五拳下去,许致远就咽了气。”

赵瑟虽不知这许致远是何许人也,但从两人的对话,隐隐也察觉出此人的紧要。见赵璟没有发话,便开口道:“秦双的脾气是急了些,但也不至于当众与人斗殴,更要命的是,被魏将军给抓了。他如今是金吾卫大将军,直隶于你,以他的性子,即便是宣常出面,恐怕也讨不着好。”

话音刚落,便见赵璟忽地扭过头,目光直指自己,他当即连连摆手,抢先拒绝:“我一个京兆尹,哪里管得了他们的事?”做京兆尹的这几个月,他也算和魏及春打过不少交道,那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主。

盛如初道:“这事儿还真得你来办。秦双隶属虎贲军,而魏及春管的是金吾卫,原本魏及春也管不着秦双,但谁让他是在皇城里杀的人,还被金吾卫给当场抓了,那就没法说了。宣常虽是兵部尚书,但也奈何不了禁军,唯有阿璟发话,但许致远这个人,身份有些特殊,阿璟也不便出面,看来看去,就只有你能出这个头了。”

赵瑟闻言,嘴角一撇,他今天就不该进宫。

“正好,趁这个机会,你也多历练历练,放手去干,天塌了,也还有我顶着。”赵璟幽幽一笑,“说起来,自我即位以来,建康还从未这般热闹过。”

赵瑟哼哼两声:“臣弟领旨。臣弟去了。”

待他走远了,盛如初才担忧道:“我真不明白,怎么就和秦双扯上关系了,他都不认识许致远,莫非是吏部那帮老东西借刀杀人?不对,不对,宁辞川是今早才去的吏部,他们根本来不及出手,难道就只是巧合?唉,现如今又牵涉到宣家那几个,只怕水会越搅越浑了。”

赵璟从容道:“不论是凑巧,还是旁的缘由,秦双在天子脚下,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就足以证明,他们也该受些管教了。”

闻言,盛如初不动声色觑了眼他,见他神色不改,心底不禁暗叹一声,自古君王多薄幸,红颜未老恩先断。

……

不到半个时辰,赵瑟也赶到了金吾卫指挥司,此时门口已是水泄不通,以魏及春和宣常为首的两拨人马全数挤在前院里,看情形,就只差刀兵相见了。

赵瑟心道不好,随即脚尖轻点,跃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朗声道:“各位都消消火,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不妨坐下细聊,何必红脸呢?”

见是他,魏及春和宣家两兄弟都自觉地拱了拱手,面上也缓和几分:“赵大人,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赵瑟举起腰牌,务必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本官奉旨提调秦双至京兆府问话,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闻言,宣常和宣贺对视一眼:“皇上已经得知此事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岂能不知?各位且先回去吧,继续留在这里,对秦双只有害而无益。”说完,赵瑟转头看向魏及春,“魏将军,有劳你带个路,本官还得尽快回去复命。”

“大人请这边走。”赵瑟的为人,魏及春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若是由他出面,那些想从中上下其手的人,恐怕也会收敛许多。

两人一并走在狭窄的走道里,赵瑟轻声追问道:“将军可知那许致远是何许人也?”

魏及春道:“我只知他是个县令,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哦,还是个县令。”完了,朗朗乾坤,公然打杀朝廷命官,这岂不是死路一条?

与此同时,盛如初在别过赵璟后,便又马不停蹄去了察院,此时宁辞川还在整理手中的另一桩案子,见对方过来,连忙迎上前道:“永山,今晨我已见过许致远,他的一些情况也都问了清楚,只待明日,吏部将他的考籍送来,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盛如初微微颔首:“他的供词,你都记下来了?”

“嗯,他也已经签字画押。”说到此处,宁辞川面色有些沉重,“他走后,我便命心腹的御史暗中打听一番,果不其然,有不少县令都交了所谓的‘公礼’,此事背后绝不止一两个小吏。好在如今已经有了头绪,只要抓紧许致远这条线索,一定能牵出更大的鱼。”

盛如初抿住嘴角,须臾,道:“线索已经断了。”

“什么?”宁辞川怔了怔。

盛如初深吸一口气,道:“我说,许致远死了。”

宁辞川顿时拍案而起:“万林文背后究竟是何人,竟胆大包天到杀害朝廷命官?”

“恐怕并非吏部的手笔。”盛如初目光凝重,“杀人者,乃虎贲郎将,秦双。”

宁辞川瞪大双眼:“这和虎贲军有何干系?”虎贲军作为第三支禁军,是皇上登基后才确立的,且全军驻扎在皇城以北,怎么和吏部牵扯上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还有其他缘由。如今秦双已被缉拿至京兆府,想必不日便能得出前因后果,我过来,是想叮嘱你一件事。”回想起赵璟的吩咐,盛如初的语气不由地低沉下来。

宁辞川道:“但请吩咐。”

盛如初沉声道:“无论将来是何人阻拦,你一定要还许致远一个清白,不计任何代价。”

宁辞川神色逐渐慎重:“下官定不辱命!”

……

“什么?许致远死了!还是被虎贲军的秦双打死的!”秦思平脸上浮现丝丝愕然,随即心底泛起一阵狐疑,“此事当真?”

万林文促狭一笑:“回郎中的话,千真万确,是小人的徒弟陈宝平亲眼所见,仵作也来看过了,就是被那个秦双秦郎将一拳打中要害,当场就死了,救都救不了。”

闻言,秦思平脸上的笑再也止不住,眼角堆出层层叠叠的褶子:“这可真是天助我也!许致远一死,我倒要看看,那宁辞川还有何话可说?”

“谁说不是呢?就连老天爷都向着您。”万林文躬下身子,语气里透着说不尽的庆幸,“如今许致远命丧于皇上的亲信之手,从今往后,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找咱们吏部的麻烦?”

秦思平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眼底忽地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不,还不够,我们要把水搅得再浑些才好,如此方可趁乱取势,金蝉脱壳。”

第336章 误落尘网中(5)

翌日早朝,除温明善进言弹劾秦双外,一切风平浪静,然而下朝后不久,赵璟的大案上就堆满了参劾他的奏表。

赵瑟觑了眼那堆小山似的折子,心想,不愧是建康,仅一日光景,这风声便已传得人尽皆知了。

片刻,他敛下思绪,开口道:“太上皇旧党虽多数品阶偏低,却极善笔墨,工于口舌,若放任不管,必定要闹得满城风雨,届时,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秦双给淹死,但强令禁言,亦恐适得其反。”

盛如初接下话茬:“这也怪不得他们,许致远虽只是一介县丞,但到底是朝廷命官,一言不合,就被打杀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同为太上皇旧党,难免唇亡齿寒,若不能给他们一个妥帖的交代,只怕是遗患无穷。”

说着,他的视线飞快瞟了眼上首不动如山的赵璟,不由地想起了久困深宫的赵琼。虽说后者最终因自身的仁弱而一败涂地,但他的那条路,却堪称是明君典范,即便是赵璟,要想打压权贵,也须得与他一致,大力推行科举,重用士人。若他有偏私之意,则难免令天下读书人心寒,可若他因此严处秦双,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又该如何看待他?

大抵也是想到这一点,赵瑟不耐地抽了抽鼻子,他也是事后才得知许致远的出身——元鼎二年的进士,乐安王举荐,似乎还面临着吏部的不公待遇,加之秦双的身份冲突,甚至不想细想,他就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几日,建康城中会是何等的“热闹”。

坐在上位的赵璟仿佛半点没有被两人沉闷的心情所波及,他一一翻看着这些奏折,目光波澜不惊,隔了好一会儿,才打破沉默。

“秦双那边如何了?”

男人的声音从堂上传来,赵瑟心头一凛,连忙答道:“自昨日将他押回京兆府,一直到我今日进宫,这期间,他始终沉默相待,我好话说尽,他就是不肯开口。”

盛如初不解道:“以他的脾性,万不该如此啊。”

“也许是怕了。”赵瑟道,“众目睽睽,他杀害许致远之事已是铁案,他开不开口,都无甚妨碍,如今最要紧的,是议出一个万全之策,究竟该如何处置他,是即刻明正典刑,以定人心,还是……”

他看向赵璟,实在拿捏不准对方的心思。

他和秦双不算熟悉,便也没有多少感情,他只担心此事会牵连了赵璟。他们费尽心思筹谋,绕这么一大圈,甚至承认赵琼的正统,不仅是为了成全赵璟心中的执念,更是为了正本清源,安抚人心。

正想着,一记脆响突兀地响起,赵瑟眼前一花,随即便见一本折子被掷落在地。他心头一紧,迟疑地看向了一旁的盛如初。

盛如初轻咳一声。

闻声,赵瑟当即收回目光。

大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而始作俑者赵璟却端坐在椅子上,再度没了下文。

这一道奏折出自温明善之手。自顾向阑被革职后,他就顺理成章接替他成为赵琼一派的领头人,虽说此人有些不识时务,但好在品行还算端正,又是羲和力保,他便任由他去了,如今他紧抓着许致远的死,咄咄逼人,大有一副让秦双以死谢罪的架势,便是赵璟有意与旧党和解,此时也难免心生不悦。

且不论秦双动手的缘由尚且不明,就说他一个太府寺少卿,不好好履行他的本分,到处搅弄是非,难道是贼心不死,还想为赵琼招魂不成?

“永山。”

“臣在。”

“你去撬开秦双的嘴。”

“是。”

“赵瑟。”

“臣弟在。”

“守好你的京兆府,除了永山,不要让任何人接触秦双,尤其是宣家那几个。”

“臣弟领旨。”

出了承光殿,赵瑟和盛如初对视一眼,等走远了,赵瑟才吐出一口气,小声道:“璟哥生气还挺吓人的。”

盛如初道:“没生气。”

赵瑟诧异不已,他极少见赵璟这么沉闷:“这还不算生气?”

盛如初摸了摸下巴:“顶多是不耐烦,他动怒时,可比现在凶多了。”

赵瑟想了想,附和道:“也是。对了,璟哥不让宣常他们见秦双是何意,他到底是想救人,还是不想救人?”

“谁知道呢。”盛如初眉毛扬了扬,“你先把你查到的都跟我说清楚,我好去问秦双。”

“好。”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京兆府的监牢外,盛如初正了正脸色,率先走在前面:“好了,进去吧。”

不多时,一个寂寥的身影映入眼帘,整个牢房里,哀声不绝,人人皆在喊冤,唯独最里间的秦双,静默得与平常判若两人。

“阿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双身子僵了僵,半晌,迟疑转身:“盛二哥。”

赵瑟给一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立即上前,打开牢房,随后两人一并退了出去。

盛如初缓步走进牢房,顺手把食盒放到桌上:“刚从宫里带出来的,趁热吃。”

说罢,他把饭食一一摆好,见秦双还坐在床上,遂笑道:“傻愣着看什么,快过来。”

秦双抿住唇角,片刻,顺从地坐过来,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盛如初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并无异样,才放了心:“你也别怪你几位哥哥不来看你,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我明白。”秦双咬了下筷子,“烦劳你务必转告他们,千万不要掺和进来。”

闻言,盛如初目光一紧,果然,秦双和许致远的争端并非偶然的冲突。

“好,我答应你。”

秦双冲他笑了笑,搛起一块肉:“多谢你,盛二哥。”

等他吃完了饭,盛如初才再度开口:“你和许致远发生口角,是为了皇上吧。”

此话一出,秦双骤然瞪大眼睛。

见状,盛如初心头微沉,结合李川语焉不详的供词,大抵猜出了前后缘由:“你久在河西,而许致远出身江南,入仕后便去了临沭就任,按理来说,昨日之前,你可能连他的面都没见过,甚至,你连他是谁都不清楚。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在路过许致远的厢房外,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秦双神色怔愣。

盛如初继续道:“许致远此人,我也是数日之前,才见了他第一面。他是元鼎二年的进士,蒙太上皇恩宠,不说官运亨通,但知晓其来历的,多少会忌惮一二。然而,自太上皇放手政务后,他们这些太上皇党便失去了庇护,由此,他在吏部考核时受了不公,苦闷之际,难免会说出一些不利皇上的话,而恰巧他在大吐苦水时,被你听了个正着。

你心生不忿,便立即闯进厢房与他对峙,而他苦于不公,又饮了酒,一时口不择言,三两句不对付,你们就起了冲突,一个不经意,你便失手将人打死。后来,你从魏及春口中得知对方的身份,生怕牵连了宣家那几个,更怕累及皇上,有损他的声名,只得再三缄口。我猜得对吗?”

秦双低着头,平复了好半晌,才艰难道:“你一定不要让他们掺和进来。”

盛如初眼底流露出怜悯:“你就不怕死吗?守疆多年,为他出生入死,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便要看着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你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