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宁辞川恭敬接下,待看清纸上所书,神色骤然凝重起来:“这……”
盛如初解释道:“四个月前,乐安王在赴任途中,路经琅琊郡临沭县,得知县令周济欺民霸市,为祸一方,故上奏弹劾于他。随后,皇上下旨彻查,待确认无误后,便革了周济的职,并命县丞许致远代县令理事。
因许致远任期尚不足九年,不得继任县令,按理来说,吏部应再调一名适宜的人员继任,但恰逢吏部考核,皇上便破格允许他参加考核,根据实绩来决定他是否继任县令一职。
然而,他在考核期间,屡遭索贿,因不肯就范,就被判了个下等。这封诉状,便是出自他手。”
“竟有此事!”宁辞川不由地捏紧拳头,“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御史台,我定会还许县丞一个公道。”
“我最担心的,是此案绝非孤例,据许致远所述,那陈宝平一介小吏,尚能利用手上的这点职权,公然勒索朝廷命官,其背后牵连,该是何等的盘根错节。”说到此处,盛如初声音一沉,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般,数息之后,才继续道,“吏部考核,乃国之大计,如今却反倒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生意经,若继续由着他们胡来,恐令国器蒙尘,纲纪崩坏。”
说着,他上前握住宁辞川的手臂,微微用力:“悬舟,你在云中王作乱期间,赤胆忠心,九死不悔,后又为乐安王平冤昭雪,实乃当世纯臣。皇上将你调入御史台,便是知你有胸中有一股旁人没有的浩然正气,此案千头万绪,将来更是阻力重重,能坚定不移查下去的,唯你一人。”
宁辞川闻言,不禁身心一荡,隔了好一会,才压住胸口激荡的热意:“我一定不负所托!”
……
从察院出来,已是日暮,厚重的火云盘踞在建康城上方,日头隐匿其中,只能隐隐瞧见一点虚影。
片刻,盛如初收回视线,转头进了宫,走不过半个时辰,便见朱厌守在承光殿外。
两人打过照面,朱厌冲他点了点头:“主子在等你。”
盛如初颔首应好,一脚踏入殿中,却并不见赵璟的人影,他四下一扫,这才发现对方正坐在窗下,目光朝着天空,静静出神。
见状,一缕愁思无端从他心底飘起。
听到动静,赵璟眼皮微微一动:“事办妥了?”
“嗯。”盛如初搬来椅子,坐到他身边,两人不再言语,一同望向被烧红的天际。
这天是越来越冷清了。
第334章 误落尘网中(3)
翌日一早,宁辞川便拿着许致远的诉状,径直来到户部考功司,要求核验后者的考绩。
一听和许致远有关,陈宝平顿时方寸大乱,不想对方竟能告到御史台去,甚至连知杂侍御史都给惊动了。他垂下脑袋,强作镇定:“您请在此地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请郎中过来。”
目送对方离开,宁辞川不动声色打量起书令史当值的案房。
另一边,陈宝平在离开值房后,并未去请考功司郎中,而是找到了令史万林文:“师父,师父,大事不妙!有御史来了!”
万林文仔细把玩着刚得的鸡血石印章,连个眼神也没给他:“哪个御史?来干什么?”
陈宝平在门口左右观望一番,接着将门关紧,上前禀报道:“回师父的话,来的是知杂侍御史,宁辞川宁侍御史,说是要核查许致远的考绩是否属实。”
闻言,万林文冷笑一声:“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竟把诉状送到他手里去了。”
陈宝平追问道:“师父,这可怎么办呀,我听说这位宁侍御史性情直冷,且出身名门,恐怕不好应付。”
“只不过会耍些嘴皮子功夫罢了,论分理文书,莫非他还比得过咱们?”万林文把印章放进抽屉里,起身松了松筋骨,“走,为师去会会他。”
万林文晃着步子,慢悠悠走到案房,对着宁辞川拿腔拿调地行了个礼:“小人万林文,见过宁侍御史,不知您大驾光临,可是有何指教?”
宁辞川瞥了眼他身后的陈宝平:“原来是万令史,本官有公务,需即刻面见你们秦郎中。”
万林文“欸”一声:“真是不巧,您也知道,近来正是忙的时候,他老人家实在分身乏术,张侍郎和陶尚书都在等着他的奏本,各地的县令也都急着拿到最终考碟,好尽快回到任地呢。”
宁辞川又问:“员外郎呢?”
万林文还是那套说辞:“也在忙呢,您若不急,可去内堂等候,只不过,他们何时能得闲,小人就说不准了。”
宁辞川哪里听不出这是他的托词,干脆道:“那就带我去甲库,我要调取一些文书。”
万林文也不废话,立马在头前引路:“您这边请。”
宁辞川抬步跟在他身后。
万林文顺路叫来甲库令史程文畚,三人一行,以程文畚为首,来到一座紧闭的府库前。程文畚从怀中取出钥匙,随着沉闷的一声响,甲库大门轰然打开,随即一股混着陈年书皮的尘土气朝三人兜头浇来。
宁辞川不禁轻咳两声。
“大人请这边走。”程文畚领着两人来到一排排书架前,一边介绍道,“这边就是本期收集的各位县令的考状,旁边是州府的初评考碟副本,再往里面去,则是历年留档的各类文书备案。”
宁辞川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整面书架被塞得严丝合缝,一摞摞文书、卷宗、簿册,宛若一面密不透风的书墙,沉沉向他压来。他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有劳程令史,帮我调取琅琊郡临沭县,以及该县县丞许致远的全套文书。”
程文畚登时面露难色:“回大人的话,您要的这些文书,从调取、核验、登记,一套下来,绝非片刻之功,如今正值考核期,库内人手短缺,实在脱不开身,你看能否宽限个几日?”
宁辞川闻言,面色倏然一沉。他没想到,自己刚迈出第一步,便接连碰壁。这些令史虽是流外官,却极为重要,各个官员的履历文书皆经其手,且多是父子、师徒相承,自成体系。他们若存心敷衍,单凭他一己之力,莫说核查,只怕是连许致远的官籍册都未必能找齐全。
见他久久不语,程文畚和万林文暗中交了个眼神。
“既如此,我也不便强求。”宁辞川轻叹一声,作势便要离开,“也罢,我这就去请示陶尚书,让他亲自定个章程,也免得我回御史台后,不好交差。”
程文畚上前半步,姿态放得更低:“大人明鉴,非是小人推诿,这两日,库里的这些小吏确实是脱不开身。不如这样,您暂且宽限三日,届时,由小人亲自督办,必定将许县丞的官籍册牒整理完善,一齐送到御史台,您看如何?”
“一日。”宁辞川绷紧嘴角。
程文畚喉头一紧,好半晌,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小人便是不眠不休,也一定将文书双手奉上!”
宁辞川毫不理会他的诉苦:“那就有劳程令史了,告辞。”
“大人请慢走。”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程文畚猛地扭过头,急火火地质问起万林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万林文也是纳闷不已:“我也没想到啊,这个许致远竟还能闹到御史台去,甚至还惊动了知杂侍御史,难不成竟是我看走眼了。”
程文畚沉默了极短一瞬,便果断道:“眼下没时间细究了,你即刻去面见秦郎中,将御史台来人调阅许致远考册之事原原本本禀报,请他老人家来定夺。”
万林文立马应道:“行,我这就去。”
得知许致远竟将事捅到御史台去了,考功司郎中秦思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来回踱着步子,厉声喝道:“你是怎么管教的下属,就为了那么点公礼,竟惹出这等祸端!”
“郎中息怒!实乃小人眼界太浅,未曾料到那许致远背后竟有这么一座靠山。不过……”万林文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不过,宁侍御史那头,您也不必太过忧心。小人斗胆,论舞文弄墨、弹章奏对,小人和程令史是万万不及,但在文书勾稽一事上,他也未必比得过小人。”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别有深意道:“一日之期着实仓促了些,若小人和万令史一时不慎,手头遗漏了什么,谁又能追究得清?”
“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许致远的考绩,大不了就给他升等,我就怕他那张嘴,会捅出更多事。”秦思平稍作权衡,道,“你即刻派你那个徒弟去找许致远赔礼谢罪,姿态放低些,就说部中文书繁冗,一时整理疏漏,致使考第有误。他若有何要求,皆可来考功司申请重核,一切依制办理。总之,先把人稳住,切不可叫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郎中深谋远虑,小人这就去办。”回到值房后,万林文立即叫来陈宝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等把心头那股子郁气全撒出去,才低声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找那个许致远,赔罪也好,利诱也罢,哪怕就是给他下跪磕头,你也得把他的嘴给我堵严实了,否则……为师我也救不了你了。”
闻言,陈宝平登时吓得六神无主,他岂能听不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若摆不平许致远,莫说前程,他的这条小命怕也是得交代在这了。
“快去呀!”见他吓得直哆嗦,万林文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愣着干什么?等我替你去磕头?”
“诶!”陈宝平又是一个激灵,踉跄着转身,几乎是连滚爬跑地冲了出去。
另一边,许致远一大早便接到御史台的传唤,他没想到,仅隔了一夜,御史台便有了动作,甚至连出面问询的都是知杂侍御史这等台内要员,这官场果真是……惟人而已。
当初,他为了避嫌,抵京后并未拜访盛尚书,如今却还要央求他为自己出头,他暗暗想道,等此间事了,一定要登门拜谢。
正当他准备回驿馆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叫住了他:“许兄,请留步!”
许致远闻声回头,只见一个体态圆胖的中年男人快步向他奔来,行动间,那圆鼓鼓的肚子一晃一沉,一沉一晃。
就在他看得出神之际,那人已行至眼前:“许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你……”许致远仔细辨认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忽而眼睛一亮,“李川!竟是你!”
李川生得膀阔腰圆,不由分说,一把夹住他的胳膊:“不是我还有谁?当年,你远赴河北,我去了关中,一别便是这许多年,如今终于重逢。什么也别说了,走!兄弟我做东,咱们裕华楼上寻个雅间,今日不醉不归!”
许致远尚未来得及推脱,便已被他那铁钳般的臂膀夹得动弹不得,只能亦步亦趋跟上。
酒过三巡,李川的脸上也染了醉意:“说起来,你我的交情,还是当年在贡院结下的,不想几年过去,仍旧是……嗝……难兄难弟。”
几杯烈酒下肚,许致远的脑袋早已昏沉发胀:“李兄何出此言?”
李川长叹一声:“你的遭遇,我已有所耳闻,李某心里佩服不已,换作我,可没有你这般胆量。”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甘与自嘲:“实不相瞒,当时,我看他们都交了‘公礼’,便也……咬牙随了一份,权当是交个过路费,却没想到,仍旧只是个‘中下’,我这心里不服气呀。罢了罢了,喝酒!”
许致远本就不擅酒力,被他劝着连灌了好些酒,只得出言劝解道:“吏部这帮小吏实在是贪心不足,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李兄与我一同把他们犯下的勾当上达天听,请皇上来为我们主持公道!”
闻言,李川却是冷笑一声。
许致远不解追问:“李兄何故发笑?”
“看来你是什么也不知道啊。”酒劲上来,李川再也收不住话匣子,一股脑地把自己打听的消息全数吐露出来,“我早就打听过了,有些人给的‘公礼’还没有我一半多,评等却远在我之上。”
言至于此,他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不甘与羞辱。
“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我们是元鼎二年的进士!是太上皇的旧臣!”
第335章 误落尘网中(4)
自宋微寒离京,苍梧王不久便也回了封地,而赵瑟作为他的世子,却独独被赵璟留下,不仅给安排了个京兆尹的差事,时不时的,还得进宫陪一陪独守空房的兄长。
能常留在赵璟身边,他自然乐意非常,唯独一点不好,对方近来总是明里暗里催促他的婚事,三两句不到,就得扯到这事儿上。
“你也已而立之年了,总不成亲,像什么话,四叔不在,我这个做大哥的,得督促督促你。”赵璟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么些年,你就没有个中意的?我替你上门提亲。”
“璟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无拘无束惯了,哪里是成家的料?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赵瑟岂能看不出对方的心思,连忙把火引到了赵琰身上,“对了,我听说,二伯刚抱上了孙子,咱们看看,准备个什么贺礼送过去?”
“贺礼我早就备好了,倒是你,何时才能让四叔抱上孙子?”赵璟一心一意盯紧了他,“他老人家一心问道,子嗣单薄,你可得加把劲。”
赵瑟心说,那劲儿加了,孩子指不定落谁手里。
赵璟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一般,直截了当道:“你就把心揣回肚子里,你就算生十个八个,我也不抢你的。”
赵瑟神色一怔,随即不假思索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赵璟凑近半步:“话说回来,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想不想和哥哥我再亲近亲近?”
赵瑟身子后仰,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什么亲近不亲近,璟哥,我胆儿小,你别吓唬我。”
“我怎么会吓唬你……”
赵璟话音未落,骤然被人打断,只见盛如初气喘吁吁闯进门来,口中直呼:“出事了,出大事了!”
见对方神色慌张,赵璟坐直身子,问道:“何事把你吓成这样?”
盛如初按住胸口:“许致远…死了。”
赵璟眸子一眯,语气微微发沉:“死了?一日不到,人就死了?”
盛如初重重颔首,又放出一个更坏的消息:“是…是秦双把他打死了,还好巧不巧被魏及春抓了个正着,现在宣常和宣贺正找他要人呢。”
闻言,赵瑟立即看向赵璟,见他面色不算太难看,赶紧倒了杯茶,递给盛如初:“你先坐下,喝杯茶润润喉,再慢慢说。”
赵璟也道:“嗯,先歇会儿,别急。”看对方这样子,是一得了消息,就进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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