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璟也不含糊,开门见山道:“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若只为结盟,大可不必如此殷勤。”
宋微寒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献殷勤献过头了。
赵璟冷冷打量了他一眼:“别想着糊弄我,我要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宋微寒沉吟片刻,反问道:“这很重要么?”
赵璟道:“我赵璟向来不愿平白受人恩惠,与其想方设法从我身上套,不如主动说出来,或许我会愿意帮一帮你。”
一番话下来,听得宋微寒颇为纳罕,却也不肯轻信他这番“冠冕堂皇”的官话,正思索着如何答复,忽然记起他格外善待他的那些从属,遂问道:“你如何看待你的追随者?”
“志同道合,生死兄弟。”这倒不是假话。
“生死兄弟?”宋微寒瞳孔一缩,他确实写过赵璟爱兵如子,但着笔多是对方的雷霆手段,因而常常将他设想成一个阴刻难缠的政客。
但很显然,靖王殿下并非他意想中的那般单一,勾心斗角是真,襟怀磊落也非假。或许正如晏书所言,朝堂之内,并不以是非论决断——
昔年玄武门之变后,太子李建成被杀,魏征作为他的从属,因胁从击败刘黑闼残兵、平定山东,不仅在山东士族中有着极强的号召力,同时也牵制了李建成安插在山东的后背力量。
而彼时唐朝初立,南北矛盾重重,再加之北地的突厥、东北的高句丽正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下,便是李世民做了皇帝,也必须宽待魏征。
利益主体不同,对待方式也会发生变化。
做了皇帝的赵璟或许会接纳不那么听话但忠君的宋微寒,这是顾全大局,但只是靖王的赵璟不能,这也是顾全大局。
“所以,我并不恨你。”这亦是真正的宋微寒的心声。
赵璟似乎并不惊讶:“为何不恨?”
“因为,你是君,我是臣。”宋微寒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刻,他似乎真的成了那个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赵璟却道:“你这是愚忠。”
宋微寒面色不变:“殿下生来天神,平西戎,扫佞贼,救怒水,扶万民,便是想要我的性命,我亦当万死不辞。”
赵璟眸光微动,随即厉声质问:“既如此,你为何先前不肯降服于我?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知回头?”
宋微寒登时一怔,恍然之间,他再次变回了颜晗:“是我的错……”若他能早些看清,就知道这个结局其实是不必要的,这些人原本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赵璟抿紧了唇,须臾后,于死寂里再次开口:“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宋微寒不解地抬起眼,只见他双唇翕动,吐出来的话却让他猛地一振,收在袖子里的手指也不可遏制地微颤起来。
“我问的是——此刻的你。”赵璟平静地看着他。
宋微寒喃喃开口:“我、我也是不恨你的。”
赵璟挑眉:“也?”
宋微寒忙不迭解释道:“我是说,从前的宋微寒不恨你,今日的宋微寒也不会恨你。”
赵璟又问:“那你父亲呢?”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抿紧双唇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
“我懂你的意思了。”赵璟拿腔拿调地点了点头,忽而贴近他,悄声道:“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一丁点儿也不恨我了,你信么?”
宋微寒不假思索道:“信!”旋即急声追问:“是什么?”
赵璟眨了眨眼,神秘道:“惊喜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说罢,也不等他反应,顾自下了定论:“因而,你帮扶我,不仅是为了脱身,还有心中于我有愧。”
宋微寒细思须臾,觉得他这番话也算勉强对上了:“是。”
赵璟再次颔首低眉,下一刻,骤然抬眼看他,猝不及防道:“就只有愧与忠?你确信?”
宋微寒胸口一跳,四目相对之间,梦里的男人似乎也在这一刻与之重叠了,他扯了扯喉咙,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然你还想要什么?”
赵璟歪头一笑:“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慌什么,不知道的还真要以为你对我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呢,毕竟也不是一次两……”
宋微寒急忙打断他,也强行牵回了一触即发的绮念:“好了,越说越远了,快说正事吧。”
赵璟却不听他说,再次语出惊人:“羲和,你知道么,我适才就在想,你说不恨我时,似乎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乐浪世子,是乐安王,另一个,则是你自己。
作为乐浪世子,我没有看错你,作为你自己,我也没有看错。老头子说你空有大义,却是个闷葫芦死心眼,但我现在却觉得,你还挺精明的。”
宋微寒:“……”
话毕,赵璟也不再继续纠缠下去,径直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拇指大的红果子递到他眼前,这只果子红里透黑,面褶子似的果皮软塌塌地附着在果肉上,看着已经有些时日了。
“此物名唤风鼓,传自沙诃。”说到此处,他眯眼一笑,目光灼灼:“是我在阿拉尔迦的寝室里找到的。”
宋微寒皱起眉,视线也跟着转移到案子上:“莫非这果子有毒?”
赵璟失笑:“你当鸿胪寺的人是吃素的?这东西没毒,但与一物相冲,同食轻则昏厥,重可致死。”
宋微寒立即道:“你是指那盘水晶虾?”
赵璟颔首:“不错,但风鼓毕竟是外来之物,知晓二者相冲的人少之又少,我也是翻阅了许多典籍才从细枝末节里找到的。
而且我查到,月弥臣和阿拉尔迦是故交,沙诃和蒙阗也并无利益冲突,他并没有下毒的动机,何况还是在大乾的国土上。”
宋微寒暗暗“嘶”了声:“你的意思是,这只是巧合?”
赵璟笑道:“如果只是巧合,你就不会在这了。”
宋微寒更是不解:“若非巧合,那幕后之人如何能算准阿拉尔迦会吃……”话音未落,他兀地一停,瞳孔也放大了:“你的意思是……”
赵璟满意地弯了弯唇:“这世上最完美的谋杀,就是——死者和凶手是同一人。”
宋微寒顿时恍然:“怨不得他要急着传膳,原来是等着这一遭。”
一边说着,他又趁机恭维道:“恐怕阿拉尔迦至死也想不到,他机关算尽、极尽全力混淆视听,却还是被殿下您一眼识破。”
“你先别急着得意,阿拉尔迦的随从迟迟不醒,月弥臣也一直装疯卖傻,知道真相的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恐怕为的就是阻碍你查出真相。”赵璟歪过头,幸灾乐祸道:“你若查不出来,或是拿巧合去糊弄他们,蒙阗决计不会善罢甘休,他这是明摆着想讹我们呐!”
宋微寒并不认同:“阿拉尔迦是蒙阗唯一的继承人,即便大乾愿意赔,蒙阗也未必肯。但以他们的实力,来硬的也讨不了好,因此,我怀疑阿拉尔迦真正的目的,并不在大乾。”
说罢,他用手指了指天,偏偏赵璟还真就看懂了:“你说的不无道理,那不请自来的蒙阗王族怕也是这出戏里的重要一环。”
偶获褒奖,宋微寒不觉眸光一闪:“我们要去找他吗?”
赵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用不着你主动,既然是戏,那蒙阗王族迟早会找过来,你只需静观其变,以静制动。不过,咱们得先摸清他的底细。”
宋微寒点了点头,可又该从何查起呢?现在再去蒙阗肯定是来不及了,忽地,他眼睛一亮,正要发话,却被赵璟提前截去:“我才跟你说过离他远点,你又忘了?”
宋微寒登时噤了声,再次记起龙骁特意跑到自己面前推进剧情的事,实在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话虽如此,赵璟却也没有完全否定他的提议:“去问他也不是不行,这么着吧,你我兵分两路,我去找龙骁,你去炸一炸阿拉尔迦的那个随从,按理说他早该醒了。”
宋微寒脸色微变:“你去?”
赵璟从容道:“放心,我的事,他还不敢乱说。”
宋微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立时就妥协了:“你要多加小心。”
赵璟见他这么谨慎,正要出言讥讽一番,但想着他能警惕些也没什么不好的,就不再多说了:“宋羲和,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么?”
宋微寒一怔:“什么?”
赵璟认真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匹夫者,以自能为能者。上无威,下生乱。你是摄政王,不是断案的钦差。这句话,给我记死了。”
第31章 真真假假
星月低沉,龙骁屏退众人,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不紧不慢对着虚空朗声喊道:“敢问阁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四下极短地静了一刻,龙骁悠悠抿了口茶,再抬眼,一人已稳稳坐在他对面。
再见赵璟,他先是一怔,随即笑着唤了声:“我道是谁,原来是靖王殿下,多年不见,殿下别来无恙呐。”
话虽如此,他却不自觉挪到凳子的边缘处,垂下的手也无意识握紧了,就连肩上的旧伤也似乎因这个人的到访而隐隐作痛起来。
见赵璟没有应声,龙骁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殷切:“小王先前听闻殿下落难,私心里还不太相信,没成想到了大乾,果真换了位脸生的摄政王,为此小王还惋惜了许久,所幸今日见到殿下无恙,这心也终于能放下了。”
“惋惜?”赵璟终于舍得开口了:“我看你和他聊得不是挺开心?”
龙骁讪笑一声:“是,乐安王尔雅温文,确实是位难得的谦谦君子,然,相较于殿下的雷厉风行,还是要稍逊一筹。”
这话倒不是奉承,几番试探下来,那乐安王确实是个聪明人,待人接物也还算圆滑,但作为摄政重臣,手握生杀大权,圆滑肯定是不够的。
而且,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乐安王根本就没有摸清自己的定位,到底只是北地来的小家少爷,智慧有余,手段缺缺。
赵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初登大位,最紧要的就是谦恭下士,若学我当年的做派,岂非自寻死路?”
“殿下说的是,是小王轻率了。”龙骁暗暗咂舌,心里更是纳罕,他还没见着赵璟会袒护谁?真是大白天撞着阎王爷,活见鬼了。当然,更稀奇的是赵璟愿意搭理他,啧,果然人在什么位置,就得说什么话。
思及此,他也不继续跟他寒暄客套了,开门见山道:“殿下深夜到访,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若有用得到的地方,您只管说,小王定当全力以赴。”
赵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就怕你不敢帮呐。”
龙骁不怒反笑:“殿下知道的,小王这个人,别的不敢说,论胆量,还真就没见过比小王更大胆的。”
赵璟哼道:“那倒是,一心开疆拓土,问鼎寰宇,你是千古第一人。”
龙骁微微压下目光,轻声道:“若这世上,凡事皆由你我二人做主,岂非人生一大乐事?”
赵璟拍了拍衣袖,视线向前:“无奈我如今身无长物,难为王子还惦念着。”
龙骁毫不犹豫顺着杆子往上爬:“自阳关一别,小王心中便日日念着殿下英姿,又岂敢相忘?”
赵璟懒得跟他胡扯,直截了当道:“说吧,蒙阗到底怎么回事?”
龙骁一愣,顿时了然:“你要帮乐安王查案?”
赵璟反问:“事关大乾国誉,你认为我能置之度外?”
“但这于你而言,是不可多得的良机。”龙骁还想继续说服他:“少帝继位不过半载,又有个外戚在旁堵着,名不正、言不顺,再有冬祭之乱,国宴之祸,民心不稳,军心不振,你想复位,易如反掌。”
赵璟终于正眼看他:“没想到王子身处千里之外,还能对我大乾知之甚深。但你真是高估我了,靖王府查封,我手底下能缴的全被缴了,连我那杆红缨枪都不知道弄哪儿去了,又谈何复位?”
龙骁眸光一凛,知道自己又吃了闭门羹,却也没有再纠缠下去:“阿拉尔迦有个伯伯叫阿拉尔·巴图尔,老蒙阗王病危,他意图取而代之。”
赵璟站起身,道了声“多谢”便径直走了。
“靖王!”龙骁朗声一唤,见他脚步不停,遂直接道:“我突利的国门,永远向你打开!”
待人走后,他才又坐回去,把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随即又瞥向适才赵璟坐过的位置,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那乐安王为何不来找自己了。
“靖王呐靖王,看来你永远比我想象得更高明。”
……
另一边,宋微寒正孤身坐在床沿闭目养息,恰这时,风吹灭了屋内的烛火,不过数息,他身侧已然多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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