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甫一出门,宋微寒不由又是一叹,先是阿拉尔迦,后是月弥臣,下一个会是谁?便是为了设计他和大乾,也不该用这么个蠢法子,几个小小的属国尚还威胁不了他,那幕后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时,一男声从身后传来:“王爷。”
宋微寒转过身,来者约摸三十出头的模样,打扮与月弥臣颇为相似,应当是沙诃国人。
男人弯腰向他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王爷,小人名唤辛,是我家王子的仆从。今次我家王子落水,虽保住一条性命,但小人唯恐生变,步了阿拉尔王子的后尘。故王爷有何想知道的,可以问小人,小人定当知无不言,但求王爷能保全我家王子。”
宋微寒目光微敛,无声打量着他,只见他不卑不亢,腰背半弓,身形极稳。须臾后,他缓了口气,道:“昨夜你家王子可是同阿拉尔王子一起吃了水晶虾?”
辛稳声答道:“是,小人也吃了,那道菜是无毒的。”
宋微寒登时乐了:“你确定?”
辛犹自从容不迫,既不解释,也未狡辩:“小人确信。”
“你的脾性倒是与你家王子大不相同。”宋微寒眼神渐冷,面上却还是笑着的:“你放心,本王一定会尽快缉拿真凶,还诸位使臣一个安心。”
“如此,小人便替我家王子先行谢过王爷了。”辛恭声致谢,自动忽略了他这番话里若有若无的警告。
宋微寒略一颔首,径直离开了。待他走后,辛才直起身子,疾步走到月弥臣身边。
“人走了?”月弥臣的脸色仍不太好看,但已不见半点疯癫之相。
“嗯。”辛软下语气,心疼道:“王子,您又何必趟这趟浑水?那乐安王锋芒正盛,连昔日的靖王也要暂避三分,我们又岂是他的对手?”
“中土有句话,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阿拉尔迦的死,本王子脱不了干系。”言及此,月弥臣的目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我与他知交莫逆,时至今日,又如何能置之度外?”
“再者,这寒天腊月的,那池子里的冰一时也不会融化,乐安王迟早会发现那个窟窿。届时,本王百口莫辩,还是免不了被怀疑。”月弥臣靠在墙上,继续道:“与其等人找过来,不如先他一步,也好堵住他的口。”
辛默然颔首,只听他继续道:“不过,乐安王有百龙之智,想要瞒住他,怕是不易。”
辛沉下脸,温声宽慰道:“只要您不张口,谅那乐安王也不能拿您怎么办。”
月弥臣扭头看向窗外皓月,昔日好友的笑颜尚且历历在目,一转眼,那个人就成了棺中枯骨。
“……也只能行此下策了。”
第29章 惊弓之鸟
距阿拉尔迦暴毙已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月弥臣疯疯癫癫,那中毒的随从迟迟不醒,刑部那边也几无进展,正当案子陷入僵局之际,蒙阗使团内部却悄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先躁动的那一派愈来愈安静,而一贯保持沉默的却悄悄有了动作。宋微寒察觉不妥,遂立即派人暗中盯紧了。
是夜,月凉如水,星子低垂。
宋微寒正欲就寝,忽而瞥见门上闪过一道人影,连忙开门跟了过去,还没走两步,又退回去准备叫人。
然,还没等他叫出声,便已被人狠狠扣在墙面上,火辣辣的痛感从腰背处四散开,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那人又随意在他身上点了点,他就一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来者一袭夜行衣,脸也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满含恨意的眼。
宋微寒暗叫不好,随即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他扛到肩上,分毫难动。
夜风刀似地刮在脸上,兼以长时间的倒挂,以致在被猛地摔下去后,他最先生出的想法竟是感激。
他实在太难受了,脑袋因充血不断发着热,耳朵却被冻成一块寒冰,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若非他极力稳着心绪,恐怕连此刻的狼狈也维持不住。
那黑衣人却不管他,恨恨瞪了一眼后,又在他身上点了几下。
宋微寒骤然缓过一口气,当即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冰凉粗糙的地面逐渐唤醒了他的神识,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一抬脸,眼跟前哪还有人影?
他连忙爬站起来,放眼四望,不见半点人迹,唯有冬风在漆黑夜色里簌簌作响,他…这是出城了?
见状,他微微蹙起眉,暗暗自问道:适才那黑衣人是谁?他大费周章把自己掳来此地,又是所图为何?
这时,一阵马蹄疾驰的响动从不远处传来,他急忙收回思绪,找了棵树将自己藏了起来。
不多时,一队人马从黑暗里渐渐显露身形,来者统共四人,看身法,显然都是善武的好手。
视线向下,印在几人靴面上的金色徽记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但因距离隔得太远,委实看不太清,不得已,他只好动了动身,谁料一脚下去,枯枝断裂的声响陡然在寂夜里炸开。
疾驰中的几人一一勒停马匹,面面相觑后,一人悄然下马,压着气息径直走了过去,却又在即将接近时缓下脚步,旋即反身从另一侧迅速绕了过去。
但很可惜,树后什么也没有。
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宋微寒下意识屏住呼吸,面上亦是惊色难掩,他眨了眨眼,目光正对着男人伸长的脖颈。
两人几乎已经贴在一起,他甚至可以轻易察觉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视线所及之处,也只有他微微滚动着的喉结,以及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疮痂。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赵璟终于放下掩在他口鼻上的手,矮身看他:“人走了。”
宋微寒却已惶然失神,不知怎地,那个波云诡谲的梦忽然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顿感口干舌燥,胸口也砰砰直跳。
赵璟看得分明,两眼迅速闪过一丝精光,也不急着出声提醒,只玩味地端详着他。
四目相对,宋微寒登时反应过来,忙退了退身,干着嗓子道:“多谢。”
赵璟忽觉无趣,也不理会他,一个纵身就跳下树去。没走两步,发现他还挂在树上,眉头一皱,终究还是把人弄下来了。
宋微寒尴尬地拱了拱手,重又道了一声谢,见他没应声,只好快步跟上去,佯作随意道:“我们要去哪?”
赵璟脚步不停:“回长明宫。”
宋微寒身形一顿,他虽不知此刻身处何地,但照眼下这个走法,就算让他走一晚上,也未必能走回去。
见他停下,赵璟也跟着停了脚步:“怎么?”
“走不回去。”宋微寒据实已告。
赵璟哂笑一声,挖苦道:“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抱你回去?”
宋微寒张开双臂,面色已然缓和:“有劳。”
赵璟眯了眯眼,忽而上前一手擒住他的喉咙,掌中使力,将人直接提离了地面:“你究竟是谁?”
宋微寒未曾料想他会突然发难,只能勉强用脚尖垫在地面,一面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断断续续道:“我、我还能…是谁?”
“你很反常。”
眼前这具身体确实是宋微寒,连脾性也与从前并无出入,唯一致命的差错,便是他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亲切。
乐浪世子为人宽厚,他可以对任何人施以温情,但绝不会对自己这个“杀父仇人”这般和顺。更何谈,他如今已经不是“君”了,宋微寒没必要再对自己委曲求全,除非……
“你…你也很、很反常。”呼吸渐停,眼前亦是雾蒙蒙的一片,纵然料定对方不会对自己下死手,但此刻的宋微寒已经没心思再对他有什么想法了,只想着能尽早解脱。
赵璟动作一顿,手一松,及时托住了他虚软的身子,随即一个手刀劈在他颈间,须臾后才自言自语道:“确实…有些反常。”
是了,何谈宋微寒,连他自己也是反常的。但他知道自己所图为何,却猜不出宋微寒的变化缘何而来。
他可不信堂堂乐浪世子会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一定还有一个更合理的理由能解释现状,譬如,先乐浪王的死因。
思及此,他斜睨向“睡容”平和的男人,暗道:宋羲和啊宋羲和,就看你我谁先藏不住狐狸尾巴了。
寂夜里,昏迷的青年倏地睁开眼,他猛地喘了一口气,闷咳了几声后,彻底清醒了。确定自己还好好活着,宋微寒顿时松了口气。
四面静得出奇,颈间还在隐隐作痛,身上也像压了一座山似的。他极力放松身体,忽然察觉贴在耳侧的呼吸声,他惊魂未定地侧过脸,这才意识到压在身上的“山”其实是赵璟。
男人的脸半埋在他肩上,温热的气息隔着亵衣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至于他的手脚,也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
宋微寒显然没见过这阵仗,片刻失神后,颇为不自在地转过头,一面暗骂自己心思不正,一面极力平复心绪。
“在想什么?”正此时,男人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言语之间半点不见要起来的意思。
见他醒了,宋微寒立即伸手将人拨开:“没。”随即先发制人道:“倒是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璟也不恼,虚虚支起身子,将他的脸掰正,反笑道:“你说呢?”
宋微寒顿时噤了声,一时想不起该怎么答复,只得盯着他看。
赵璟将他的神情变化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心里也愈发奇怪,看他这模样,也不太像是做戏,可若他什么也不知道,又为何对自己百般示好?
宋微寒不堪其扰,遂开口道:“赵璟,你不觉得…离我太近了吗?”
赵璟佯作思考状,仍是没有起身:“然后呢?”言下之意,你一个大男人还怕人碰了?
宋微寒一时哑然,若放在从前,他倒也不会往岔了想,可自从发生了这一系列事,让他不得不重审那些不可自控的触动和不安。
面对他,总要比面对别人时少几分理智,总是无端端地观察他,又总是无端端地审视自己。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对赵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以至于再无法正视这些过分亲昵的举动。
但这,也只是最坏的设想。
赵璟见他脸色逐渐回缓,顿时就不乐意了,眼珠暗暗一转,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你可知,你今夜见到的那班人马是谁?”
宋微寒登时蹙眉仔细回忆起来:“我只看见...他们的靴子上绣有蜥蜴的图样。”
赵璟偏过脸,正色道:“那是沙蜥,也是蒙阗的国徽。”
“蒙阗?”提到蒙阗,宋微寒立时来了精神:“阿拉尔迦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如今真相未明,也没有个可以挡风口的说法,万一和蒙阗对上,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够让人头皮发麻了。
赵璟摇了摇头:“恐怕不是。我之前派人盯住城门,并没有看见蒙阗的使臣出城,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无一人想着把消息传回去。”
“但他们的人还是来了。”停了停,宋微寒又继续道:“这说明…他们极有可能早就料到阿拉尔迦会出事,不对,若猜到了,为何当初不跟过来?”
被毒杀的阿拉尔迦、分成两派的蒙阗使团、以及不请自来的蒙阗王族,难不成这又是第三出夺嫡戏码?
赵璟道:“那蒙阗王族不一定知道阿拉尔迦已经死了,但他们肯定知道建康这边出了事,具体是如何得知的,我暂且还没查出来。但有一件事,你一定会感兴趣。”
说到此处,他忽然露出笑来,也不继续讲了,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宋微寒看。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了进来,将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映衬得烨烨生辉。
宋微寒登时屏住了呼吸,哑声道:“什么?”
“阿拉尔迦,真正的死因。”
第30章 推心置腹
仅是一怔,宋微寒立即回神,直起身认真道:“你想要什么?”
赵璟也跟着盘腿坐到他对面,却并不急着谈条件,他定定地审视着眼前人,意图从他平和的面容里寻出自己想要的破绽。
青年满含恨意的痛斥尚且如昨日,他就是不想杀自己了,也该和自己保持距离才是,更遑论日复一日、锲而不舍的示好。
若只是他一人反常也就罢了,他赵璟光脚不怕穿鞋的,谅他也不能拿自己怎么着,偏偏……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他必须要知道的问题。
宋微寒有些诧异:“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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