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闻苑莞尔一笑,温声道:“你莫要多想,永山没有生气,他只是在保你的命。”
高承醒不懂:“这是何意?”
闻苑轻叹一声,道:“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它就未必还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了。”
第210章 请君高歌(11)
当日傍晚,城郊谢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开门的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岁出头的模样,大抵就是谢宥的小儿子了。
小孩儿仔细瞧了瞧盛如初,见他衣着不凡,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裹,遂径直道:“这位大人,我爹在运盐司,您还是去那儿找他吧。”
盛如初眉一挑,稀奇道:“你知道我是谁?”
谢昌道:“依大乾律,商者不得着丝绸锦衣,穷苦人家也穿不起这样的好衣裳,我家里更是从未来过什么高门贵子,如无意外,您应当是我爹的同僚。”
不容盛如初接话,便听里头传来一道苍老沉静的女声:“昌儿。”
谢昌高高应了声,又转头看向盛如初手里的包裹,低声劝道:“大人,我祖母脾气不好,您还是去运盐司找我爹吧。”
盛如初笑了笑:“多谢提醒。不过,我是来拜见谢老妇人的,劳烦小兄弟通传一声。”
谢昌皱了皱眉,只好明言:“那你还是把这个收起来。”说着,他回头喊了声:“祖母,有人找。”
周采英闻声走到门口,见到盛如初后,眉毛微微一蹙:“你是?”
盛如初垂首行礼,道:“回老夫人,晚辈是建康下派的盐官,想找您聊一聊。”
周采英道:“我一介妇人,如何懂你们官场的事,你有什么话还是去找我儿子说吧。”
盛如初自然不会轻易打退堂鼓:“不瞒您,晚辈确实有话要说,不过晚辈想见的是谢秉德,而非盐运使,晚辈想托您帮我找找他。”
周采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开门放人进来:“进来说话。”
进了谢府,盛如初不动声色观察起周遭的陈设。入眼是一口有些年头的古井,水瓢随意飘在盛满水的木桶里,再旁边是一棵两人粗的古树,郁郁葱葱地打下一片阴影。
墙应该刚翻新不久,糯米浆的味道还没有散去,再往前走个数十步就是正堂了,怎么说呢,不奢不贫,寻常得有些出乎意料,细想又十分合乎情理。
一直走到正堂底下,他才在这座院子里察觉出一丝道生居住的迹象——头顶是一块松木匾,上写四个工工整整的大字:圣人无心;屋内正挂一副老君骑牛的画像,再无其他。
周采英对谢昌道:“去,读书去。”
谢昌先给盛如初倒了一杯水,才把桌上的两本册子收好进了内堂。
盛如初收回视线,便见谢周采英已经坐下了:“不知大人要讲什么?尽快说吧,天要黑了,老身还得收拾收拾给孙子做饭。”
“既然老夫人明言,晚辈便直说了。”盛如初站在堂下,恭恭敬敬道:“晚辈听闻谢秉德深谙道法,便想以贵派之说论一论新政,还请您替晚辈转告。”
周采英不动如山。
盛如初也不在意,洋洋洒洒道:“圣人曾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是以道生万物,万物济道,人生天地之间,为万物之一,理应遵循道法,为无为,事无事,此谓‘知常’。
私以为,无为并非寂然无为,而是不妄为,官人者力求顺道而为,不道而不为,此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话音刚落,四下猛不迭一静。
谢周采英抬起眼,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不知大人口中的‘顺道’是为何意?‘不道’又是何意?”
盛如初不卑不亢道:“治国安邦,如烹小鲜。烹小鲜,搅之则烂;治大国,妄动则乱民。
民治时,无为是顺道,多为是不道。然,值此动荡之秋,漠然不为则为怠,此乃不道,循理而举事,顺天时、随地性,此乃顺道。”
此话一出,蝉鸣止,风烟停,天地俱静,内堂里的朗诵之声顿了又顿。
好半晌后,周采英才从嘴缝里挤出一句:“《南淮子》属杂学,算不得道。”
盛如初提眉反问:“《南淮子》容括百家,集诸子之道,怎么就算不得‘道’了?”
堂内彻底鸦雀无声了。不多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布帘子后面钻了出来。
过了片刻,周采英才冷哼道:“诸子之道?你这话说出去,就不怕那些读孔圣人的儒士们、论律颂典的酷吏们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盛如初神色自若:“晚辈从不与庸人论长短。”
周采英似是被他气笑了:“你莫要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胆敢自比圣人,妄论道法,故弄玄虚,以不知为自知。”
“晚辈从未自比圣人,晚辈只知道,道在自然,也在人心。天道是道,人道也是道。”
一边说着,盛如初指了指脚下的路:“这是道。”又指了指手里的油纸包:“这也是道。”
周采英此时已经拧紧了眉,嘴上却仍不甘心道:“我看这是你的升官之道吧?”
“是,也不是。”盛如初把纸包放到桌案上,随后深深行了一礼:“晚辈的话已经说完了,告辞。”
说罢,便在一老一小的注目下翩然而去。
这时,躲在屋内的谢昌蹑手蹑脚走了出来:“祖母。”
见她不回话,谢昌又说了句:“这位大人的话和阿爹经常说的好像啊。”
周采英看了眼桌上的油纸包,又看向谢昌:“那昌儿认为阿爹说的可对呀?”
谢昌攥紧了手里的书,念道:“书上说,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
昌儿认为,阿爹说得没错。”
周采英拍了拍他的肩,凝重道:“快,快去把你爹叫回来。”
“诶!”谢昌赶紧把书放回案上,一路小跑着窜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抱着谢昌匆匆跑进门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光景,皮肤略黑,两颊干瘪,唇上长着一排细密的胡髭,唇下则蓄有一指长的粜须,行走间步履生风,颇有些道人的气派。
见儿子回来,周采英指了指桌案上的油纸包:“上头的大人来过了,这是他让娘转交给你的东西。”
谢宥迟疑地打开纸包,一团白色晶状物映入眼帘,他先是凑近闻了闻,随后小心翼翼挖了一块送入口中,腥涩的苦味瞬间遍布整个口腔,他颤抖地放下手,开口已几近哽咽:“盐,娘,是盐。”
周采英认命地合上眼:“去吧,去吧,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
谢宥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到郡守衙门,却被告知钦差去了安邑,一咬牙赶紧让人备了马匹追过去。一直追到夕阳西下,总算追上了在驿站落脚的盛如初一行,匆匆报上来意后,在官兵的引领下,他终于见到了传闻里的钦差。
早知这位盛大人年少气盛,不想其人竟比意想中还要年轻如此之多,但谢宥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垂首弓腰行礼:“下官河东盐运使谢宥,见过钦差。”
盛如初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此地并无外人,谢盐运使无需如此多礼。”说罢,一个眼神下去,屋内就只剩下初次见面的两人了。
谢宥赶了一路,早间的热血沸腾此刻已经冷了泰半,此刻对上盛如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盛大人,下官来此是……”
都说三年一代沟,两人都要隔上五六条沟去了,但这丝毫难不倒盛如初,只见他指向一旁的桌案,语气熟稔得就像是多年不见的故交:“谢大人你好口福啊,正巧赶上用膳的时辰,来,坐下,有什么事咱们边吃边聊。”
谢宥怔了怔,也不再客气:“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推杯换盏吃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从酒到茶,从建康到河东的风俗,无所不谈,倒是那个本该成为正题的“新政”被搁置在一边了。
又是一杯下肚,盛如初哈了一口气,大大方方道:“适才和令堂聊了道法,心中感触万千,谢兄,你是个修道的半仙,论道我是不能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不知你可曾读过儒家的书?”
谢宥筷子一顿,道:“略知一二,登不上什么大雅之堂。”
盛如初却好像得了什么趣儿似的,一个劲揪着他问:“难得有你不通的东西,这我可就要好好扳回一局了。谢兄,不知你如何看待儒家的‘道’?”
谢宥沉吟少顷,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盛如初长眉一挑,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恕字谈不上,咱们今天就来论论这个‘忠’字,如何?”
谢宥眉头微蹙,心想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来意,又何必劳师动众多此一举?
盛如初仍是一脸的兴味:“论不论?”
谢宥沉默数息,一时摸不准他打的什么主意,然心知避无可避,咬牙道:“论。”
第211章 请君高歌(12)
盛如初清了清嗓子,一改适才老油条式的做派,正色道:“提及‘忠’,就不能不谈‘孝’,你们道家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忠孝之家,庆云常绕,吉神远照。
谢兄你是个重孝的人,我大乾又是以孝治天下,当今的皇上就是四海兆民的君父,你出任河东盐运使,上事于君,下事于社稷,事必躬亲,尽心尽责,便是一等一的忠孝之人。”
对于他的褒扬,谢宥并不领情:“你此言差矣,我尽心尽责,忠的是君,却也不是君。我所奉之君,是为天地大义之君,而非一家之名姓。此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盛如初知道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他谢宥不信儒家那套,却偏要曲解他话里的意思:“依谢兄之见,当今可是天地大义之君?”
谢宥眉毛一抖,未料想他突然发难,但也从容接下:“若不是,盛大人今日也就见不着谢某了。”
盛如初点了点头,学着他的话术附和道:“可不么,若他不是,谢兄今日也见不着盛某了。”
谢宥眼中闪过惊异。
盛如初紧跟着问道:“不知谢兄如何看待儒家的‘忠’?”
谢宥不假思索道:“君为臣纲。”
盛如初又是一点头:“你说的对,却也不对。”
谢宥蹙眉:“此话怎讲?”
盛如初放下筷子,不答反问:“至圣有言,‘天地之性,人为贵。’何谓人?”
谢宥道:“载道之器,演道之体。”
盛如初再问:“何谓道?”
谢宥答:“天地大义。”
盛如初穷追不舍:“何谓天地大义?”
谢宥不说话了。
盛如初自答道:“是人。荀卿有言,‘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人乃天地之心,人道即天道,这是儒家的说法。”
谢宥仍没有吭声,便听盛如初继续追问道:“《天论》写,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写,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如此种种,你还依旧认为儒家的忠是‘君为臣纲’吗?”
谢宥虚虚握了握手,忽而放下筷子,侧身向他行礼:“不知大人究竟想说什么?还请明示。”
盛如初也不遮掩,直截了当道:“我知你今日来此,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当然,我也明白你此番赴死,是为黎民苍生,而非一家之天下。
但你心里并不好受,云中王是至德至性之人,且对你有提携之恩,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你今日之举,纵粉身碎骨也难抵心中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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