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其实,我一早便知…我们不会有结果。”或许今日的结局,在他们初遇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宋微寒却在听到这句话后,胸口猛地一颤,低垂的手也狠狠抽了两下。
这反应…不是自己,莫非原主还活着?
叶芷迅速收整心绪,冲他露出一个轻快的笑:“既如此,你我便就此别过。”
说罢,她背过身去:“从今后,我二人山水不逢,长短不问,告辞。”
不等他回复,她又挥了挥手,朗声道:“我回家了,不必送我。”
视线向前,她深出了一口气,过往的一切蜂拥而来,将她淹了去,又匆匆剥离。
她想起那场如梦似幻的初遇,以及那个陪了她二十多年的男人。今日之后,她就要从头来过了。
宋微寒站在她身后,一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心脏,双眉紧蹙,他不断扪心自问,试图唤醒很可能还存在的原主。
但不论他如何努力,回应他的只有汹涌不绝的苦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一如人濒死前的回光返照,在极尽全力的挣扎后,彻底石沉大海。
他转过身,抢过宋随的马,大手一挥:“行之,你把卫姑娘送回去,不必跟着本王。”
宋随无声颔首,再抬眼,他已融在夜色里,辨不出行迹了。
长风四起,青年驰骋在凛冽冬风里,他紧紧攥着缰绳,不断挥动马鞭,好似要把风声和不安一同甩到身后。
朔风亦是不负所托,呼啸着化成细长锋利的冰刃,穿过他的肢体,闯入他的血肉,意图将他撕裂开去。
下一刻,变故陡生!
马儿许是被勒疼了,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后迅速向一边倒去,刹那间,马背上的青年被径直甩了出去,直滚出几丈远才堪堪停住。
长久缓息后,宋微寒挣扎着欲要撑起身子,奈何怎么也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支起一条腿半趴在地上,全身亦是痛到不能再痛,却依旧难掩压在胸口的那股郁结。
他紧紧咬住牙关,双眸逐渐压暗,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一条霜色下摆落在他面前。
“赵...赵璟。”见是他,宋微寒立即收了心,一声呼唤后,竟不觉红了眼眶。
赵璟蹲下身子与之平视,玩味地看着狼狈的青年:“怎么?”
“我…胸口痛。”最讽刺的是,这股阔别已久的情绪并不属于他。
赵璟这才认真,微微蹙眉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突然伸手摸向他身前:“这儿?”
宋微寒正欲解释,忽觉一股精气钻进皮肤里,如流水般在胸腔处缓慢游动着,不多时,压在那处的郁闷便随之消散。
他不由有些新奇,抿着唇盯住按在胸口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指漂亮得过分,指骨分明,结实而有力,果真是能耍得动数十斤兵器的手。
赵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动作,察觉到手下微微失衡的心跳,他略一挑眉,并不急着将手抽回。
一直等到宋微寒投来疑惑的视线,他才不紧不慢将人扶了起来:“你伤在筋骨,不便骑行,我背你回去。”说完,便背过身弯下腰去。
宋微寒迟疑少许,撑着他的肩爬了上去,赵璟立即扣住他的腿,提劲将人送了上去。做完这些,他稍稍吐出一口气,心道:还挺沉,估计能追上朱厌了。
“走了。”
宋微寒闷声一哼以作回应,自我意识逐渐回笼,联想起赵璟反常的温柔,他暗暗称奇,却也说不清这莫名的安心从何而来。
进了闹市,远远便听见熟悉的吆喝声:“卖糖人喽!糖人,五文一个!”
闻声,宋微寒轻轻弯起唇,忽然起了坏心思:“糖人。”
赵璟循声看向那处,难得好言安抚:“不好吃。”
宋微寒岂肯轻易让他躲过去:“我想吃。”
无法,赵璟只得走向正在吆喝的男人,顺道狠狠瞪了他一眼。
朱厌也很委屈,万万没想到接头的时候又遇上了乐安王,而且,这一次还带上了自家主子。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这位客官,您是要买糖人吗?”
“嗯。”赵璟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怎么卖?”
朱厌抹了抹额上的虚汗:“五文一个,八文两个,客官您要怎么买?”
“来一个吧,就......”赵璟心中一动,别有深意道:“就按着我的脸捏。”
朱厌愣了下,而后连声应道:“好嘞,客官稍等。”
这时,宋微寒探头接了一句:“捏的好看些。”
“好好好。”
赵璟嗤笑一声,心道你还真以为他能捏出个像样的玩意儿?
果不其然,朱厌再次递来一个面目全非的糖人:“客官,您看您可还喜欢?”
赵璟抿了抿唇,实在无法忽视他过于明亮的眼睛,又碍于身后之人,只得道:“甚得我心。”
闻言,朱厌一扫忧心,乐呵呵地直笑:“您喜欢就好,您喜欢就好。”
宋微寒默不作声注视这一切,心中更是好奇,看这“老板”憨傻的做派,莫非身怀绝技,才能得赵璟青睐收作部下?
“你之后去乐安王府,找一个叫宋宜安的管事,自然会有人给钱。”赵璟一手接过糖人,随即递给宋微寒:“快点吃,别弄到我身上。”
宋朱二人无声对视,均是暗暗一提心:“好。”
二人离去后,又有一人走到他面前:“老板,来串糖人。”
来者身着一套亚麻色布衣,相貌平平,奇怪的是,他的五官皆是不俗,凑在一起却又再寻常不过。
停了停,他不动声色环顾四下,声音压低:“主子出府了。”
朱厌点了点头,闷声捏着手里的糖人。
见他不说话,那人蹙起眉,面露不悦:“你怎么哑巴了?”
“我听到了。”朱厌举起糖人推到他面前,朗声道:“客官,你的糖人。”
他不但知道主子出府了,他还看见主子背着乐安王来买糖人了,果然人只要活得久,什么玩意看不见?
“话我已带到,你领着狌狌去找人。”男人接过糖人,嫌恶而平静地说道:“朱厌,你不适合捏糖人。”
朱厌抬起脸:“那不行,这可是我老朱家祖传的手艺,可不能断在我手里。”而且,主子刚刚还夸他捏得好。
“……”男人顿时哑然,两眼一翻便举着糖人走了。
这厢赵宋二人已走出闹市,再过一条街就能抵达王府。沉默数久,赵璟终于发话了:“既然难受,为何不随婧未离开?”
宋微寒没有答复,只是无声看着他的颈背,长长的疤痕缠绕在他颈侧,犹如一条蛰伏的藤枝,蜿蜒曲折,一路向下,淹没在霜白的衣领里。
男人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说话。”
宋微寒沉下眉,轻声回道:“你我已作下约定,我不能一走了之。”
赵璟冷笑道:“你离开建康,我恐怕比谁都高兴。”
“赵璟,我想家了。”宋微寒并未理会他的刻薄,自顾自道:“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赵璟身形一顿,误以为他是指痛失双亲的事,终于软下心肠,他将宋微寒下沉的身子向上颠了颠,厉声道:“行了,既然选择留下,就不要再后悔了。”
言罢,他再次阔步向前走去,不多时,两人的身影便被彻底笼罩在黑暗里,将万家灯火和喧嚣全数甩在身后。
昏黄的屋子里,赵璟褪去假面,随后半蹲下卷起宋微寒的裤管,挑起一指苏木膏,狠狠按在他膝盖上。
“嘶——”宋微寒顿时被打回原形,长吸一口气后叱道:“你做什么?”
赵璟冷哼一声,欲笑不笑道:“收起你这副拿腔作调的做派,这里可没有什么莺莺燕燕等着看你。”
宋微寒一时无言,随即压平唇角,道:“如此你可满意?”
赵璟挑眉一哼,算是默许了。
宋微寒又是暗自一叹,旋即像是想起什么,情绪也跟着高涨了些许:“今日除岁,我有东西给你。”
赵璟眼睛一抬,来了兴趣。
宋微寒翻身从床头扒拉出一个锦盒递给他:“仓促了些,你莫嫌弃。”
“定情信物么?”赵璟张口就是一句,下一刻却骤然噤了声,手指微颤。
锦盒里放着的,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半面面具,其上雕着牡丹云纹,烛光照在上面,隐约可见龙形游动,十分吸睛。
但最重要的是,牡丹是母亲生平最喜之物。
看着他满脸难掩的触动,宋微寒心中大石总算落地,虽说不能预知剧情,但好歹是拿捏住了赵璟的喜好。
而本该厉声质问的赵璟,却在对上他期待的目光后,行将出口的问话兜兜转转又咽了回去:“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
再无他话。
无言之间,宋微寒摸了摸忽然作痒的手臂,却被赵璟眼疾手快抢先截去。
宽袖被卷起,层层叠叠的绷带跃入眼前,赵璟呼吸一窒,作势就要拆开捆在他手臂上的绷带。
宋微寒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能拆。”
赵璟不疑有他,三两下就把绷带拆了个干净。看着面前已经烂得没眼看的手臂,他不禁心头一震,没有出声。
见状,宋微寒后背僵得笔直,更是不敢多言。
明晃晃的苦肉计。
须臾后,赵璟放缓了手劲,柔声问道:“疼不疼?”
宋微寒:“已经…不疼了。”相较于赵璟所受的苦楚,他不过是被几块火炭灼伤,可没有在赵璟面前卖惨邀宠的胆量。
赵璟用手指在血痂上轻轻刮蹭着:“这样,可舒服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他疑惑地抬起脸,意外对上宋微寒目不转睛的视线,他微微歪过头,顶着一张溃烂的脸,大言不惭道:“看我做什么?太好看了?”
“……嗯。”
今夜,二人的交锋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多到他们快要忘了彼此的初衷,不论是宋微寒的示弱,还是赵璟的真诚,都在微弱的烛光下变得有迹可循。
或许,宋微寒确实是真心待他,赵璟也会有男儿柔情。
第20章 粉墨登场
夜色浓稠得如同一方化不开的砚墨,中空明月也在万家灯火的映照下失了色。前殿觥筹交错,青年却悄然返还幽兰院落,于死寂里举杯邀月,奈何夜色漫漫,这一刻,连影子也离他而去。
不多时,一抹明黄身影也跟着窜了进来:“就知道你躲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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