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5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这边宋微寒久思不得后,干脆暂时放下了疑问,转而进入正题:“赵璟,你认为逍遥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璟双睫微敛,大大方方地审视着他,似乎想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话里寻出他真正的意图:“怎么突然提到他?”

宋微寒对上他的视线,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着了他的道:“今日太后向我透露,说他是皇上极在意的人,我在想,是否可以从他身上寻找突破口。”

赵琅的母亲出身不高,又是个不争不抢的主,临到先帝去了也不过只是个五品曜仪。至于赵琅他自己,似乎也延续了母亲的脾性,一心问道,不偏不倚。

因而在一众皇子里,他没有丝毫竞争力,但也正因他乖训温顺,才能在赵璟扫射式的掠夺中存活下来:“从前,他便是个聪明人,现在亦然。”

宋微寒继续追问:“既是聪明人,为何现在又要趟进这趟浑水里?”

与他的内敛不同,赵璟表现地相当散漫:“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许是看赵琼渔翁得利,眼红了也说不定。”

宋微寒沉默,若当真这么简单,赵琼怎么可能会执意保他?须臾后,他定了定神,道:“也许我们可以倚仗这份未知,做一回渔翁。”

赵璟挑眉:“你想让他们窝里反?”

“是。”

几日后,坊间突然刮起一阵流言,皆是道冬祭之乱,新帝并非真龙,故而神明发怒,以示天威。

流言来势汹汹,迅速席卷整个建康城。随后,又有边外将士上书为靖王正名,其声势浩大,空前未见。

太后迫于压力,不得不打消判处赵璟的心思,却也没有恢复他的官职,而是以一种不回应的姿态将流言如数压了下去。

在这之后,为了不引起太后的猜忌,宋微寒也跟着安分了许多。每日里不是为君上分忧解难,便是为民请命,一时间美名远扬,广受赞誉。

而在这间隙里,他也特意拨出空子,带着个普通小厮去了趟寒鸦渡。

出乎意料地,那位大名鼎鼎的玉明子并未对他表现出任何的排斥,甚至意外地好说话。

但他…貌似过分年轻了,听着男人清朗的声音,他不禁有些好奇帽帘下的这张脸究竟是怎样的。

“玉明子是每一代沿袭下来的雅号,做出惊鸿、照影的,是在下的先师。”男人抚摸着手里的石头,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

宋微寒微微一笑,镇定道:“多谢先生解答。”惊鸿照影,想必就是盛观求的那两把刀了。

思及此,他反守为攻:“不知宋某想要的东西,先生能否做的出来?”

玉明子却答非所问:“十两银子。”

宋微寒眼皮一跳,还以为他也会狮子大开口,不过,十两银子…未免也太少了。但看这满室精致的雕件,他也不好妄加臆测这位玉先生的功法。于是,在短暂思忖后,他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金子递了过去。

玉明子暼了一眼摆在桌案上的金子,神情微妙,缓缓开口:“伸手。”

宋微寒疑惑地伸出手,却见他一手握拳递了过来,下一刻,一颗精致的金核桃便稳稳当当地落在掌心,这…算是找零么?

玉明子不动声色搓了搓指尖,藏在帷帽后的脸倏地阴沉下来,他一面暗暗审视着眼前人,一面意有所指道:“不知公子要做的这张面具,是要送与何人?”

宋微寒眸光一定,面不改色道:“一位故友罢了。”

男人抿住唇,长久之后才缓缓道出一句颇有深意的话。

“想必这位故友,和公子的关系非比寻常啊。”

第18章 鹬蚌相争

元鼎一年腊月三十,是肃帝朝第一年的最后一天。是夜,皇宫内到处张灯结彩,宫人们奔走言欢,给沉寂的深宫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按照惯例,宫中大摆宴席,宋微寒作为外戚,自然也得赴宴。意外的是,他在一众女眷中瞧见了叶芷,她穿得不算朴素,却偏偏给他一种雅致温柔的感觉。

不得不说,她的长相实在太贴合他的幻想了,美丽而没有攻击感。即便是配上她的性子,也只是给这份柔软增了些俏皮的韧劲。

联想起她对赵璟矛盾的感情,他不由再次莞尔,总觉得此刻她抿唇蹙眉的神情越发生动了。

人应该是太后叫来的,至于目的,看着身侧为自己斟酒的女人,宋微寒禁不住有些头疼,大抵猜出了她的用意。

对于女人的亲近,他也只是半推半就,一来,是为打消太后的顾虑;二来,也是希望叶芷认清现状,不要再来“纠缠”他了,他还不想做趁人之危的小人。

想到此处,他定了定神,认真地观察起在场一众内臣的言行举止。

待众人一一向赵琼奉上贺礼,他才不慌不慢行至庭中,恭声道:“臣准备献给皇上的,是一则寓言。”

对于这个新奇的礼物,赵琼显得很有兴致:“爱卿快快说与朕听。”

“遵旨。”宋微寒暗暗吸了一口气,朗声道:“传说在太湖之滨,有一只河蚌在岸上晒太阳,正这时,一只鹬鸟飞来,欲食其肉,河蚌见状立即闭拢蚌壳,因而也夹住了鹬鸟的喙。

鹬鸟对河蚌说:‘你若不松开蚌壳,多日无水,必定会干涸而死。’

河蚌哪里不知它的心思,也对鹬鸟说:‘我若不松口,你便数日不得进食,迟早也会饿死。’

就在二者僵持之际,一个渔夫出现,将它们全给捉去了。”

宋微寒一边洋洋洒洒地讲着故事,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变化。

这时,有人高声问道:“这不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有什么稀奇的?”

“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故事,还没完。”宋微寒笑着看向提问之人所在的方向,却兀地笑容一停。

那人自然也察觉了他这一细微变化,在短暂惊讶后,微微眯眼对着他抿唇一笑。

见状,宋微寒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整个人也绷紧了。

“这后半段故事,想必就是爱卿真正要讲给朕听的罢。”赵琼接下他的话。

“回禀皇上,正是如此,这故事的后半段......”宋微寒强自敛下心里的不安,将目光转向赵琼,正色道:“那渔夫有个兄长,在得知他白白得了鹬蚌后,内心十分嫉妒。

于是,他偷偷打开关住鹬蚌的笼子,渔夫见后,想把它们再捉回来,却被河蚌夹住双手,而鹬鸟则乘机啄瞎了他的眼睛。”

宋微寒点到即止,不再说下去了。

人往往不会过多在意陌路者的飞黄腾达,却无法忍受身边人的青云直上。世人尚且如此,又遑论是无情帝王家。

而作为故事主角的赵琅,只顾自低眉饮酒,神情自若,半分不为他这番话里的言外之意所触动。

对此,宋微寒不由暗暗称叹,不论他是真性情、还是假豁达,单这份定性,便足以让自己为之侧目。

“好。”赵琼注视着下方众人,并未正面回应他:“事不宜迟,既然众卿已经献完礼,便开宴罢。乐安王讲了这么许久,也该累了。”

宋微寒应声默默坐回原处。看新帝这情状,果真是非常袒护逍遥王,也不知他这出离间计到底管不管用。

短暂沉寂后,场面再次热闹起来。把酒言欢之际,宋微寒状似无意瞥向适才问话之人,却见那处已空无一人,他暗暗沉下眉,心中骂道,赵璟这厮还真是率性惯了,若被人认出来,他这个辅政大臣可以当场辞归谢罪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暗中打量起在场众人。这一众外戚里,得有大半数是簪缨世家,赵琼未来的皇后,不出意外应该就在庭后这群女眷里了。

盛观是老朋友了,不必多说。倒是他那个二儿子,嗯……不在,意料之中的事。

其后便是京中五贵,云柳宁范温。世族与寻常府门不同,复杂的脉系代表庞大的关系网,这也意味着——他们的立足之地,不仅仅是朝堂。抑或说,一个朝代覆灭了,这群贵族依然可以全身而退。

但最让宋微寒在意的,还是沈家。

作为先皇母家,沈家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外戚的半壁江山,连这些扎根建康百余年的老世族也得避其锋芒。

只可惜,先康定侯身故后,下面两位胞弟相继另立门户,且因政见不合时常大打出手,若非如此,沈家的风光也不会止步于建康了。

不过,若沈家还好好的,今日沦为阶下囚的,恐怕就不是赵璟,而是“自己”了。

思及此,他抿了抿唇,打定主意短期内不去接触沈家人了,再怎么说,赵琼和他们都是血亲,如今又是皇帝,真要搞什么事估计也只会拿自己这个外人开刀。

当然,以上这些人还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半年下来多多少少也都算是“熟人”了,一时半会也不会跟他闹什么幺蛾子。怕就怕过几日的国宴,五位亲王上京,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已经头皮发麻了。

正当他暗自头疼之时,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张广义悄悄出现在他身侧:“王爷,太后派老奴来请您去一趟万寿宫。”

宋微寒收起思绪,回以浅笑:“有劳公公传话。”

一盏茶后,宋微寒坐在万寿宫里,心中无奈不止。他还以为太后又要让他做什么事,结果却——

太后指向立在一旁的女人,道:“先前听皇帝说你又受了伤,哀家寻思你是个男人,府中又没有个知冷热的,那些下人也不能时时刻刻照顾你,就想着替你找个好姑娘。”

见他并未露出不满之态,太后弯了弯唇,继续道:“此女姓卫、名良人,相貌殊丽,性情温驯,最擅弄琵琶,你看着可还喜欢?”

宋微寒果真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女子来,眉眼低垂,声轻气缓,乍看去确实温顺讨喜:“侄儿谢姑母赏赐。”

见他爽快应下,太后不由有些诧异,随即露出宽慰的笑:“哀家就知道你向来最听话,若皇帝能有你一半懂事,哀家也能省心了。”

“皇上毕竟是一国之主,有主见是好事。”自古都是儿子冲老娘闹脾气,可没有侄子跟姑母置气的道理,这事宋微寒还是懂的。

再看太后难得真诚的目光,他不禁有些恍惚。她一边和叶芷变着法子整赵璟,一边又憋着劲地想让自己远离她,莫名给他一种“这姑娘是不错,但做我侄媳妇还不够格”的错觉。

没曾想他活了小半辈子,竟有一日也能感受到这种来自长辈的奇怪关怀。因为从未拥有过,所以也无法生出厌恶,只觉得心里又辛又涩,难以自处。

但他这些触动也只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看着端坐在马车里的叶芷,宋微寒身子一僵,他这是走错门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叶大美人发话了:“还不进来。”

女子略施粉黛,一头乌发由一只翠玉簪全数挽起,让她本就出众的容色越发柔和。宋微寒本就对她有点小心思,而今头一回见她笑,不免心神微漾,连推拒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食色性也,果真不假。

叶芷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兀地看见藏在他身后的女人,她紧紧盯住这个抱着琵琶的美貌女子,缓声道:“你竟然还在建康?”

卫良人报以一笑,温声唤道:“叶姑娘。”

宋微寒挑了挑眉,非常自觉地坐到角落,试图靠沉默弱化自己的存在。

但叶芷却不打算放过他:“你带着她,是想做什么?”

宋微寒登时坐直了,极力思索着合适的说辞,正欲开口间,却被卫良人非常不厚道地捷足先登:“叶姑娘,你莫要误会,妾身是奉太后懿旨进府照顾王爷,并无他意。”

叶芷没有看她,而是继续追问宋微寒:“你自己来说。”

宋微寒眼角一抽,迟疑道:“正如卫姑娘所言,你…你别多想。”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是希望她误会的,也好早些和她断了。

叶芷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觉他忽然陌生至极,即便行止作态和从前并无不同,但眼前这个人却透着无尽的疏离,压抑而克制,这不是从前那个激昂青年所能表现出来的气质。

但看他时刻扬起的唇角,以及投射出来的柔和目光,又让她无法确定那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他看着和普通人并无任何不同。

这样矛盾的感觉让她不禁蹙紧了眉,就在几人相继陷入沉默氛围时,女人开口了:“你跟我出来,我有事和你说。”

宋微寒抿了抿唇,旋即温声应道:“好。”

第19章 一别两宽

宋微寒能隐约猜出叶芷的来意,却没想到对方会做出如此大的让步。但这份情,他承不起。

“对不住。”他垂下脸,试图躲避那双漂亮湿润的眼:“我不能随你离开。”

叶芷先是一怔,随即退后半步,久久无言。似乎早已料到答案,她并没有预想中那般失落,甚至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察觉到胸口莫名的快意,她不禁有些失神。她分明是爱他的,却为何在失去他后会这样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