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璟终于不堪忍受,回过脸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小崽子拉出去祭旗!”
话音刚落,另一男声紧跟而来:“云起。”
闻声,赵璟当即变脸,腆着笑迎上去,待看清来者眼底一片乌青,身形萧索,不由地脚步一顿,心疼道:“羲和,你受苦了。”说罢,就要带人离开。
宋微寒却是分毫不动,笑着与他身后之人对上视线,远远道:“九王爷,这些时日多有叨扰,羲和在此给您赔礼谢罪了。”
赵琅幽幽回道:“王爷客气,难得有机会与大哥彻夜长谈,还得多亏你。”
宋微寒瞥了赵璟一眼,道:“您见外了,那…我二人就先走一步。”
赵某人死死僵住身子,绝不回头。
“请便。”话虽如此,赵琅却猝不及防挽起衣袖,高举手臂,遍布其上的青紫痕迹看得宋微寒一阵惊心,匆匆拎着赵璟出了大牢。
出去后,赵璟张开手臂,长长呼出一口气,人也精神了,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扭头便见身侧之人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他登时语结:“…怎、怎么了?”
宋微寒恨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赵璟,你还是人吗?”
第190章 山色四伏(10)
“纵是你与逍遥王再有龃龉嫌隙,也不该对他动手。”回想起赵琅一手臂的伤,宋微寒顿觉脚底生寒,生怕因此再惹恼了赵琼,遂再三警示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
赵璟眼角一抽,委屈道:“我何时跟他动手了?”
宋微寒深深看了他一眼,牵着他进了马车。这不摸还好,一摸才发现他右手虎口处已经肿了,一排青紫的牙印正明晃晃地刻在几寸薄肉上。
赵璟正要借此抒情,不料又被他抢先截去:“逍遥王手无缚鸡之力,经不起折腾,哪像你虎背熊腰的,往后见着他躲远些,少生是非。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总是和小辈计较。”
话虽如此,手却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伤,语气放软:“还疼不疼?”
见时机成熟,赵璟立即凑近倚在他怀里,脸也贴在他颈侧,反握住他的手,说:“疼,手疼,心也疼。羲和,我好想你。”
宋微寒展臂揽住他的背,手掌贴在肩侧轻轻拍打着:“我何尝不是。”
短短不到一个月,他枯守在府里,挨到辨不清今夕何夕,此刻的安宁,过一日少一日了。
随赵璟一起送回来的,还有宋牧。
少年瘦了些许,除却手腕处有明显的勒痕,身上没有丝毫皮肉伤。
但是,他疯了。
瞧见屋里多了人,宋牧登时吓得瑟缩进床角,人弯曲着蜷成一团,连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都似乎在打着颤。
宋微寒想去看看他,奈何他一直闪躲着,不由地又心酸又愧疚:“宋牧。”
听到呼唤后,宋牧身形一顿,他战战兢兢掀开眼皮,随即又紧紧闭起,长久压抑的情绪再绷不住:“我、我家王爷与靖、与靖王并无私情,我家王爷与靖王…并无私情……”
闻言,宋微寒眸中闪过一抹痛色,半屈起的手倏然握紧:“行之,大夫怎么说?”
宋随沉声答道:“心窍缺失,神明昏丧。”
宋微寒脸色一暗,复又追问道:“还…能治好吗?”
“大夫说,心疾还需心药医,要想恢复神智,只能靠他自己,可……”宋随喉咙一哽,再也说不下去了。
两人均是沉默以待,莫说这病帮不上忙,就连替宋牧报仇,他们也做不到。
换句话说,犯了欺君重罪,赵琼还能宽待他,并愿意把他送回来,他们不仅不能记恨,更要感恩戴德。
这一刻,宋微寒突然就领悟到这具躯体的主人在被赵璟百般刁难折磨后,还能对他持以本心的缘故了。朝堂不似无拘无束的江湖,这里没有恩仇快意,没有敢爱敢恨,只有吃人的阶级,以及无穷无尽的施令和服从。
而赵璟口中的那句“权力能带你达到无法企及的自由”,也在此时得到了血淋淋的验证。
有人要活,有人就得死。
与此同时,赵琅也已被荣乐接进宫。
进了建章宫,远远地便瞧见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正弓着腰伏在案前,手里似乎还在摸索着什么。
赵琅缓步走到他身边,随意一瞥后,顿时眉头一蹙。无他,只因赵琼手里摸索的正是一张大乾疆域图。
“九哥。”赵琼向他招了招手,一手指向案上的舆图:“你来看看,看看喜欢哪儿,我送给你好不好?”
赵琅脸一白:“你…想送我出京?”
赵琼似是没看见他的难堪:“给你就给你,不用离京。”
赵琅更是心惊,温声劝道:“这天下已经分得够多了,没必要再分了。”
赵琼愣了愣,忽而眉开眼笑:“九哥说得对,已经分得够多了。那你说,我把它们都收回来,好不好?”
赵琅身形一僵,终于反应过来压在心里的危机感缘何而来——赵琼要削藩。
见他不应声,赵琼自行上前握住他的手:“九哥,你瘦了。都是琼儿没本事,才会让你受牢狱之苦,若……”
“琼儿!”赵琅猛地打断他,神情凝重。
“你已经很优秀了。是我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折腾半天,事情还是向着他最不想看见的方向发展了。
这回却要换作赵琼不说话了。
从心上人的瞳孔里,他看见了一张狰狞的面庞,看见了自己对权欲的贪婪,看见了自己面对重压时的无助和软弱。
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我只是…没有法子了。”
疑心一旦生出,只会多,不会少。
他终于清醒了。君臣有别,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不论他表现得多么忠心,都不是绝对安全的。
群臣之间,可以互争雄长,但帝位之下,容不得出头鸟,尤其是威胁到他的出头鸟。
而自己要想坐稳帝位,无论有没有赵璟,他们势必会有刀剑相向的那一日。
赵琅反手将他拥入怀里,温声安抚道:“没事,已经没事了,有九哥在,一切都会变好。”一定、一定还有转机!
“……好。”赵琼环住他的腰,尽可能地放松自己,去享受眼下片刻的安定。
他没有说,不仅仅是表哥,还有如故,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了。
或许这就是他的归宿。
……
九月底,洛阳楼,宋随如约而至。
叶芷和玉明子见他一脸阴沉地走过来,不由地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
宋随端坐到二人对面,解下腰上佩刀“嘭”地一声搁下来,言辞肯定:“他是世子。”
玉明子瞳孔骤缩,惊道:“怎么可能?!”
宋随面色不变,反问道:“他不是世子,还能是谁?我倒是想知道,你们妄图偷窃虎符,离间我与王爷,究竟意欲何为?”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叶芷:“叶姑娘,我家王爷亲自为你挑选的宅邸,你该去看看才是。”
叶芷脸色一暗,没有接话。
玉明子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却被她制止了:“你难道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闻言,玉明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宋随,世子向来待你亲厚,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我不懂你们在胡说什么。”宋随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我只知道,自我跟随王爷起,从未远离寸步,之前是,今后也会是。”
二人见他心意已决,自知说他不过,也就不继续跟他扯这些无用功了。
叶芷率先出了门,玉明子则缓步走到宋随身侧,目光向前:“我不知道那个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致你数典忘祖,连自己是谁都给忘了。
但是,宋随,你不该忘记先王爷的恩惠,你我同门师兄弟,我不忍与你刀剑相向,望你早日醒悟。否则,再见时、休怪我剑下无情。”
宋随目不斜视,从容答道:“请便。”
玉明子立即握紧了拳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住处,玉明子也终于将一肚子火气勉强压了回去,扔下斗笠,一声不吭地坐到一旁打坐。
叶芷随手拾了个橘子递给他,打趣道:“羲和就是这么教你的?”
玉明子斜睨向她,并未接下:“姑娘如此从容,想必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对于他的刻薄,叶芷暗暗咂舌,面上却仍微微笑着:“法子总是会有的,你该先降降火才是。”
玉明子瞥了那橘子一眼,停顿片刻后,终究还是接下了,嘴上却不饶人:“这玩意儿可降不了火。”
“那这个呢?”话音刚落,一只金质印绶已递到他眼跟前。
玉明子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冀州符!你是何时拿到的?”
叶芷笑着反问:“你认为我为何要特意去拿羲和写的信?”
玉明子眉头一皱,不解道:“冀州符分明放在暗格,怎么又跑到书柜里了?”
“暗格里的那个是假的。”叶芷不慌不忙解释道:“当年,羲和担心赵璟会暗中窃取冀州符,因此特意铸了一枚伪造的印绶,至于真的那只,便与给我写的信搁置在一起了。”
玉明子面露惊叹,后怕道:“这太危险了。”
叶芷扬起眉:“但有谁能想得到呢?”
玉明子对此深表认同,追问道:“冀州府要交给皇帝吗?”
叶芷沉吟片刻,道:“暂时先放着吧,待日后局势分明了再说。冀州符控的毕竟是冀州的兵,那个冒牌货如今还是羲和,贸然引兵不一定能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甚至还可能会引起反噬。”
玉明子正要说话,忽而听到一阵女人啜泣的响动,顿时眉头一皱。
叶芷笑了笑,挖苦道:“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以致她那么怕你?”
玉明子垂下眉:“不是怕我,是怕世子。”
此话一出,叶芷情绪也跟着低了下来,她轻叹一声,宽慰道:“先这么着吧,人先留下,没准以后…会有大用呢?”
第191章 谁当卿卿(1)
时间一晃,又是一月下去。
自初次交锋,赵琼重获京都戍卫权后,连日的消沉总算散去,精神气也回笼了七七八八。
坐在奉天殿里,俯瞰底下众臣的战战兢兢,这一刻,少年天子得到了前所未有、比预想中更令他忘乎所以的快意。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