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当然,前提是他能安然活到死,也不要搞什么小动作,否则一个保不准,今儿个这一遭就会提前反噬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你的意思是,任由事态发酵,一举铲除两位亲王?”顾向阑一脸复杂地看着侃侃而谈的男人,实在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把这番话说出口的,一个多年故交,一个亲外甥,袖手旁观不说,还搁这儿说风凉话。
盛如初毫不在意他的“质疑”:“多好的法子,谁也不用犹豫了。”
顾向阑无声一叹,是,肃帝没了软肋,乐安王也断了心思,两人携手相伴,不求冰释前嫌,但总归能有个善终。
还真是个顶好的两全之策。
下一刻,他“腾”地站起来,盛如初被他吓了一跳,径直提脚踹过去:“你做什么?”
顾向阑一手接住他的脚腕,半蹲下来替他穿好靴子,好声好气道:“进宫。”
盛如初俯视着他:“我不是让你别管了,保不准我爹过会儿就来了。”
顾向阑仰面看他,缓声笑道:“趁火打劫,不如雪中送炭。”
盛如初哂笑一声,毫不客气道:“你还真把我爹当老丈人了,你我可不一定有以后。”
顾向阑也不气,拍了拍他的腿,站起身来:“未来不迎,当下不杂。我此番作为,并不求以后。”
盛如初脸色微变:“相爷果真坦坦荡荡。”
顾向阑道:“但是,永山,我希望我们能有个好结局。”
盛如初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张口却还是夹枪带棍:“怎么,堂堂相爷还怕自己娶不着媳妇?”
顾向阑闻言顿了好一会儿,俯身凑到他眼睛,逼着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才坦诚道:“是,除了你,不会再有人爱我了。”
这世上并不稀缺爱情,真正罕见的是平和的爱情。
从前他自顾不暇,无法分心兼顾旁人,没钱时最爱钱,没权时最爱权,再回首,盛年已逝,几乎不会再有人来爱他了。
女儿惜青春,男人就不必在乎吗?何况他早已习惯权衡利弊,却需要旁人对自己毫无保留,无耻而不能自抑。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活在世俗里,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勉强磨合。但盛如初是不同的,他几乎什么也不需要,不慕名,不求权,甚至不需要有人去爱他,而且他相貌出众,自身条件足够优秀,还非常主动。
除却还不够爱自己,他没有任何缺点。但只要时间充裕,顾向阑相信,他总会等到他真心实意爱上自己的那一日。
一听他这话,盛如初登时就不乐意了:“谁说我爱你了?顾景明,枉你自恃清高,现在连脸都不要了?”
顾向阑仍靠着他,佯作思考状:“以盛侍郎的脾性,若非在乎,或许也不会再理会我这个没皮没脸的人?”
盛如初又是一脚踹过去:“滚。”
顾向阑侧身躲过,笑着道:“过会儿还要面圣,这衣裳可不能脏了。”
盛如初坐在椅子上不支声了,只等他穿戴好衣冠,道完别后,才高声叫住他:“顾向阑!”
顾向阑不解地转过脸,不知他为何忽然又叫回自己的大名了。
盛如初却难得认真,他坐直身子,面上更是从未有过的慎重:
“顾向阑,你不要太相信我。”
是了,没有世俗需求的人就没有软肋,一般人搞不定的。
这注定是个赔本买卖。
第189章 山色四伏(9)
事已至此,与其说顾向阑是给盛观雪中送炭,不如说是给赵琼和宋微寒送的。
兄弟俩谁也不能低头,那就只能由他来给二位递台阶了,比起那些其身不正的,确实也只有他最合适做这个和事佬,左右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然,临出了门,脑袋冷下来,他又在“先去找谁”这事儿上犯了难。
先找赵琼,万一旁人认为这是皇帝先低头了呢?先找宋微寒,万一又有人觉得此事只有经过摄政王肯首,才有转圜之地呢?
如何同时保住他二人的颜面,才是最麻烦的。
稍加琢磨片晌,顾向阑抬声叫住轿外的满月:“满月,去乐安王府。”
他怎么忘了,乐安王一向“公忠体国”,也最识大体了。
对于顾向阑的不请自来,宋微寒并不意外,甚至还觉得:“本王还以为,顾相会来得更早些。”
顾向阑捧着茶,微微笑道:“来早了,就尝不到这么新鲜的君山银针了。”
宋微寒亦是一笑,开门见山道:“不知顾相预备几时进宫?”
顾向阑把茶盏放到一旁,揶揄道:“下官这凳子尚未坐热,王爷就急着赶人了?”
宋微寒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道:“本王也好准备准备,过会儿可不能御前失仪了。”
顾向阑沉下眉:“看来王爷早已料到下官的来意了。”
宋微寒从容道:“顾相为我大乾社稷奔走辛劳,本王又岂能置之度外?”
顾向阑顿时无言,只觉他素来沉静的面容忽然涌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力量感。霎时间,他隐隐意识到罗列在眼前的这张棋盘并非意想中的剑拔弩张,他从中看见了权力博弈,更看见了人情的较量。
对着他这句话,顾向阑不觉起了恻隐:“恕下官冒昧,王爷此行实在有失偏颇。便是没有拉逍遥王下水,也没有您帮扶,靖王他也不会有什么事。”
宋微寒眼中闪过诧异,而后调侃道:“这番话可不像是能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接着,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也不是怕他出事,只是这一回已经容不得本王继续不清不楚了。”
顾向阑对此无话可回。
见他沉默,宋微寒提起精神,反问他:“倒是你贸然来此,就不怕被本王驳拒,事不成、还惹了一身腥?”
顾向阑平静道:“尽人事,听天命。”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宋微寒毫不吝啬地称赞道:“看来顾相以一己之力稳坐相位,并非毫无缘由。”
“王爷谬赞。”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宋微寒便起身去内室换了官服出来,正要走,倏地被顾向阑拦住:“王爷,您可知这一步踏出,便是授人以柄,没有回头了。”
宋微寒目不斜视:“放心,本王省的。”
见状,顾向阑心中对他愈发敬佩,但不过一个时辰,钦慕就成了震撼——
偌大的宫殿里,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阴着一张脸,厉声呵斥道:“说抓人就抓人,说重审就重审,你们当朕的朝堂是儿戏么?!”
顾向阑应声伏地,沉声道:“禀皇上,靖王忠君爱国,兢兢业业,如霆如雷;逍遥王襟怀坦白,光霁月明,从未行过僭越之事。
昔年平顺侯勾结外臣发兵建康,是逍遥王献计、靖王领兵,才免下一场浩劫,他三人生死仇敌,如何会勾结在一起?”
晓之以理后,又动之以情:“皇上,靖王和逍遥王是您的亲兄弟啊,兄弟阋墙,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若先皇在世,定然不忍心看见这幅炼狱之景。
皇恩浩荡,还请您宽大为怀,给他们一个重审的机会。若他二人确实是乱臣贼子,臣等绝不二话,当即将其斩于刀下!若他们不是,武断杀之,却教您、教我等千万臣民如何泰然处之?”
眼看二人一唱一和,气氛愈演愈烈,这出戏也终于杀到高潮。
赵琼把目光移向宋微寒,似笑非笑道:“乐安王,案子是你查的,人也是你抓的,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跑到朕眼跟前来求情,叫朕着实左右为难。依你看,朕该怎么办?”
宋微寒掀开衣摆径直跪下去:“臣以为,应当重审。”
赵琼眸光一凛,嘴边噙着冷笑,轻声轻气道:“你可想清楚了?下狱的那两个并非常人,倘若翻案,你可就难辞其咎了。”
闻言,底下二人俱是神色一暗。
顾向阑倒不担心赵琼能把宋微寒怎么着,毕竟两人的实力差距还明晃晃地摆在这儿,只是少不得一番口诛笔伐了。
思及此,他不禁心生自责,毕竟后者也算是自己找过来的,读书人最重气节声名,构陷宗亲这个名头已经够他喝一壶了。
一旁的宋微寒则显得镇定许多,或者说,他就是在等这句话:“若臣错冤了两位亲王,便膝行十里,亲自登门告罪,此外,愿奉还京都戍卫权,以赎己罪。”
此言既出,赵、顾二人齐齐瞠目结舌,犹是赵琼,双腿如同被灌了铅似的僵在原处,配上他那副非哭非笑的表情,既滑稽又心酸。
抓赵璟本就是他的主意,此刻这般拿捏作态,不过也只是在气宋微寒选择旁人罢了。但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做出如此大的让步,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尊严践于尘土。
赵琼本意并非如此,更不想看见骨肉手足如此自轻自贱。他嗫嚅着,嘴巴一张一闭,愣是发不出一个“不”字。
京都戍卫权的诱惑,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日复一日肖想的兵权,突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送到眼前,愧疚、嫉妒之余,更多是止不住的兴奋。一旦拿回京都戍卫权,意味着这座皇城将完完全全地归属于他。
他咬住牙关,拳头攥得死紧,才勉强压住一身颤意。
顾向阑亦是惊色难掩,他没必要、也不该做到这一步——
作为北地来的郡王,面对扎根建康百余年的世族及占据领袖高地的天下之主,如若没有兵权作倚,他在建康将会如履薄冰。
远水救不得近火,纵使他手里还握着关中和冀北的兵权,但只要他还在建康一日,便一日受制于人。好比一头混进羊群的牛,缺了牛角,也难有胜算。
顾向阑目不转睛看着他,意图从他平淡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很可惜,什么也没有,一如他当年初掌大权,不卑不亢,不惊不躁。
短短几个喘气的功夫,却像过了几个时辰。正当三人陷入僵持之际,赵琼率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既然你意已决,朕也只能依着你了。不过,膝行十里就免了,你好歹也是当朝一品大员,劳苦功高,纵是委屈了他们,也不至于此。”
似是发觉自己的野心外露,他立即补了一句:“当然,最好是没有错判。”
但结果如何,早已分明。
这出闹剧该结束了。
出了建章宫,顾向阑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微寒身后,直走到甬道深处,四处无人了,才开口唤道:“王爷。”
宋微寒脚步不停,长叹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赵琼暂且没有怀疑到他头上,但已经盯上赵璟了,只有让出京都戍卫权,有了安全感,他才会松口,否则这出荒诞戏码就永远没有休止。
相逢狭路宜回身,野渡宽平好问津。所谓两全法,不过是各退一步罢了。
五日后,靖王案翻案,乐安王行事有差,罚俸一年,收回京都戍卫权,朝中众人一时哗然。
相较外界的嘈杂纷扰,宗正寺的大牢显得格外安宁,一张床,赵璟、赵琅各坐一边,得知翻案的消息后,均是巍然不动,狱卒们纳罕得很,又暗自庆幸没有怠慢了两人。
不多时,门外走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赵璟眼睛一亮,猛地跳起来,作势就要冲过去。
赵琅眼疾手快抓住他,压着气息,欲笑不笑地唤了一声:“大哥。”
赵璟眉头一皱,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脸也阴了下来:“你又要做什么?”
赵琅斜眼穿过他看向漆黑的甬道,不紧不慢道:“不知将来事情败露,是琼儿恨我比较多,还是乐安王恨你更多。”
赵璟狠狠瞪了他一眼,应也没应一声,甩手就走向栅栏门。
看着他的背影,赵琅怜悯道:“看来这一回,你又要栽了。”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