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22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盛如初正要再骂,却突然脸色大变,似乎连皮肤上的细小绒毛也立了起来:“什么?”

见状,顾向阑顿时失笑,看来他赌对了,盛如初最在意的到底还是靖王:“那一日,我看见了,他们……”

“别说了!”盛如初猛地打断他,即便此处僻静无人,他也不能容许他们的私情被曝在日光之下,他可以不顾宋微寒,却不能不问赵璟的安危:“既然你都知道了,也该明白连他也拦不住我,何况是你?顾向阑,你我不过露水情缘,我的家事尚还轮不到你来管!”

“我不管你的家事,我只管你的安危。”顾向阑又向他进了一步,轻声道:“我是怕他对你做出不利的事,更怕再有一下次,我救不了你。”

盛如初见他眼含忧色,非但没有因自己的刻薄动怒,反而还如此关怀自己,刚要吐出的狠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半晌后,在对方殷切的注视下,盛如初终于服软:“知道了,往后我不去找他的麻烦就是了。”

顾向阑却不肯罢休:“不是不去找他的麻烦,是避着他,绝不要和他再有任何牵扯。”

盛如初眉毛一皱,又听他继续道:“太学一事由他领头,常人岂敢当众打他的脸,更遑论是在天子脚下不露声色地调动六百名儒生,朝廷上下有几人能做到?”

此言一落,盛如初当即怔在原处,细思之后脸色煞白,惊得再说不出一句话。

顾向阑点到即止,心底却不由地更加后怕,遂上前捉住他的手握紧,柔声道:“别担心,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

从前他只以为赵璟心思狠厉,甚至不理解宋微寒这般磊落的人为何会愿意同他在一起,直至适才那一番“对峙”,他才恍悟过来,这二者其实不分伯仲。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宋微寒竟会丝毫不顾忌赵璟,直面对盛如初下手。他如此大动干戈,甚而不惜将自己也算计进去,所图究竟为何?

思绪到此,二人已行至巷尾,顾向阑看向正前方,眼前是万丈光芒,身后是重重暗色,他定住脚步,缓缓放开那只被他抓得发麻的手:“日后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来找我,而不是躲进青楼楚馆里。”

盛如初侧身看他,直看得那人不堪忍受,只能扭过脸对上自己的目光,他才不紧不慢地接道:“好,那今夜我在上面。”

顾向阑面上一热,移开目光率先走了出去:“随你怎么办。”

盛如初眨眨眼,连忙追了上去:“随我?丹、咳,我近日正好学了一招,你等我…”见对方面露愠色,又立时噤了声:“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

彼时,宋微寒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饮茶,今日是开春以来第一个艳阳天,天还冷着,最适合出来晒晒太阳。

他举着茶细细品着,余光扫向右侧,一双墨锦履映入眼帘:“事办好了?”

宋随低声应道:“信已写好,统共三十三封,只等您一声令下,便会送往各家。”

“不急。”宋微寒放下茶盏,目光移向中庭,幽幽道:“他们尚还忍得,我又岂能轻易让他们遂意?”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得先想个法子把盛如初摘出去,免得他再生事端,你可有良策?”

宋随沉吟片刻,答道:“此刻要想转移众臣视线,唯有泄出考题。”

宋微寒垂眸思忖少顷,笑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泄题极易露拙,况且此前皇上以此计给他们设伏,他们这一次未必敢信。”

宋随面色不变,又出一计:“属下失策。若泄题行不通,不若临时改了规则,以变应变。”

宋微寒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宋随道:“属下愚见,先将考题公示,再寻良机开考。王爷出的这道题,相较盛侍郎有过之而无不及,便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也奈何不得。”

宋微寒不禁一怔,随即莞尔失笑:“行之,你未免太高看我了。不过,事已至此,也唯有此法可解眼前之祸了。”

考题一日不出,盛如初便一日是众矢之的。看来,他也只能先接下他的“挑衅”了。只希望这人得了恩惠,要知恩图报才好。

当日,宋微寒便写了折子进宫面圣,这是他十数日来第一次出府,自然引起外界一众观望。众人也不知道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等到华灯初上,太学府前的公示栏上便贴了一张新的告示。

众人纷纷围上前,连那些往日里颇是骄矜的公候子弟也耐不住性子冲在前面,生怕晚一步便会落在人后。

“先出题?这是什么意思?大哥,我是不是要没了,这、这东西做不出来,爹会打死我吧?大哥,你素来功课好,届时‘教教’我罢。”人群里,锦衣少年丧着一张脸,只差要当场哭出声来。

另一青年低叹一声,道:“不必等到进贡院了,皇上的意思是,先将题目公示出来,然后再考。”

少年怔楞一瞬,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这是说我有大把时间去问人了?”

青年却满面愁容,道:“能公示出来的题,你以为会很简单么?怕就怕比那盛侍郎出的还要生僻。”

但也比之前好就是了,若父亲所言非虚,皇上扩建太学是为招揽官家子弟。那么,出一个绝大部分人都做不出来的难题,对他们这些可以高价买到题底的人确实也更容易些。

少年果真有些失望,又张望着看了看:“既然说要公示出来,那题呢?我怎么没见着?”

这时,立在一侧的青色朝服官员上前朗声道:“考题明日未时便会公示出来,诸位考生还是等时间到了再来罢。”

言罢,人群里又发出一阵嘈杂声,及至翌日早,仍有许多人还等在此处,直等到日上高头,那青衣官员才姗姗来迟。

等告示贴上,众人忙围了上去,却均是一怔,只见这开篇第一题,道是:

“今有木,不知长短,引绳度之,余绳四尺五,屈绳量之,不足一尺,问木长几何?”

再往下看,一题接一题,由浅入深,如果说第一道天元试题只是开胃小菜,这之后的考题则是将经学与算术相结合,精于经学的,勉强看得懂题,却无法入手,擅长算法的,却是连题目都看不太明白。

见状,众人面面相觑,齐齐一叹。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156章 东风解意(5)

人在急迫时,时间总是跑得很快,日升日落,又过了整整三日之多。光阴东去如流水,却在闯进昏暗阁楼后悄悄慢了下来。

是夜,漫天月光打在纸窗上,又从窗户的缝隙流进屋子里。正这时,一只宽厚的手落在纸面上,随着“吱呀”一声,黑暗向月色张开怀抱,春风也闻讯而至。

男人面向着窗栏极目远眺,月光迎面落下,映出一张刚毅的脸。再观四野,远山环绕万木吐翠,高楼台榭临水而生,人说“水光月色两相兼”,大抵便是如此了。

只是这么随意一瞥,宋随迅速抽回目光,一转眼,一人正若有所思地站在他身后。却见此人一袭鸦青色单衣,长发由一支白鹤衔珠银簪高高束起,鬓间零碎散下几缕青丝,由着春飙拂动随风摇曳。

再观其眉眼清隽,风神疏朗,只消立在此处,便足以媲比中空明月,多是温柔照拂,而无半分疏离之感。尤是额间微微蹙起的川河,又为这张俊朗的脸添了些许周慎。

须臾间,宋微寒停住思绪上前一步铺开宣纸,沉声道:“研墨。”

宋随应声称是,指尖一晃犹如变戏法似地变出一支火折子。盏盏烛灯燃起,昏暗的屋子顷刻跳入白日,似要将月亮的光华也掩去了。

宋微寒虚虚眯起眼,越过跳跃的烛光看向他的手,仅这一眼,原先紧迫的心不知为何忽然就缓了下来,紧抿的唇微微勾起。

宋随对他突如其来的笑颇为疑惑,也不多问,顾自研着墨,忽然听他一句:“行之,我可以相信你吗。”

分明是疑问句,却用了陈述的语气,其中深意言而难喻。宋随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之间,心下了然:“放心。”

闻声,宋微寒不禁有些惊奇,为他意外的“不知礼”颇感欣慰,他并不知道宋随究竟能将自己的话勘破几分,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此刻他在宋随面前,既不是宋微寒,也不是颜晗,而是一个托付信念的朋友。

言尽于此,他收回目光,执笔沉身看向空白的宣纸,终于步入正题:“皇亲国戚、年纪相仿、关系甚密。”

这是赵璟给他的三个关键词,几乎已经算是将答案送到唇边了。若秉持着宁可错杀的原则,这事也就简单得多,偏生这个人是赵璟指名要亲自收拾的,他若不将人筛出来,岂不就是这个也不能动,那个也不能动了?

眼看与乌墨的五年之期已过了半数,赵璟这边还迟迟没有动静,连他都有些摸不准自己到这儿究竟所图为何了。

宋随沉吟片刻,答道:“盛侍郎。”

要说符合这三个条件的,第一个便是盛如初——先帝的小舅子,与赵璟同年生,二者的秘闻也是满天飞,且近来颇受肃帝重用……

无论从哪一面看,这个人确实很扎眼,但性子蛮横行事莽撞,胸无大志目光短浅,这些已经实实在在得到印证了。

以及,他并未听过此人对赵璟落井下石的传闻,反倒是坊间流传了不少二人间忘形之交的“佳话”。

当然,也不排除他是扮猪吃老虎就是了。

一边想着,“盛如初”三字便已落在纸上,宋微寒收住笔,笑着看向宋随:“此间只你我二人,不必拘礼,直呼名讳便可。”

宋随颔首,又道:“赵琅。”

提及赵琅,宋微寒不由地眼皮一跳,一张疏离的冷面映入思绪,紧跟其后的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这是他对赵琅的全部印象。

但这个人,却也是他最忌惮的。

他并未与此人有过多接触,但每次见到他,总会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适感。

一个身世落魄的隐形人,多年宫闱沉浮,却好似身无一物六根皆净,看着太纯粹,反而令人生疑。

这种无端揣测其实十分恶劣,气人有、笑人无,还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刀兵未见已是落了下乘,但即便他心里分明,却也无法完全规避人性的劣根。

其次,赵琅与赵璟赵琼这两兄弟的关系颇为微妙,能查到的消息又实在太少,他一时也无法分清这人更偏向哪一个,但他的嫌疑明显比盛如初大得多——毫无破绽,便处处是破绽。

至于年纪,与赵璟差了四岁,勉强算作年纪相仿的界限内。心念一起,赵琅这两个字也紧跟着写了下来。

笔落,他再次看向宋随,心中不由默念一声,重头戏来了——

“沈瑞。”

这个人,最是古怪。

相较于赵琅,这个人的存在感要更薄弱些,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写了这么个人,这具身体也并没有多少关于他的记忆,至多只剩个“先帝近臣”的模糊印象。

先帝眼跟前的红人,再变成今上的左膀右臂,怎么看都合情合理。故而在此前,他一度误认为沈瑞是完全隶属于赵琼的。

但在汤山,他无意中发现此人与盛如初往来甚密,便料想他与赵璟之间或许也存有一段故事。追查之下,果然教他发现了端倪。

或者说,这其实是满世皆知的事,只是时过境迁,鲜少再有人将二者相提并论了,之于沈瑞现在的身份,也之于康定侯府的没落。

提到康定侯府,有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作为曾经的天子近臣,蒙受父亲的恩泽照拂,且与当年如日中天的赵璟交好,三重加持之下,大名鼎鼎的定国将军府为何会衰败得如此快?

一如先帝的崩逝、赵璟的溃败,以及原主的死,身处在这个大环境之下,这一切的发生当真只是自己曾经想象的那么简单么?还是说,这之中还存有其他促成这些事发生的缘由?

这些尚且不论,眼下他最应该搞清楚的是,沈瑞为何会转头替赵琼效命,难不成又是第二个“宋微寒”?还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

想到此处,他急忙打断愈渐偏离的思绪,沉下身子将他的名字也写了下来。

总而言之,这三个人各有疑点,是敌是友还需得一个一个试了才好下定论,只希望他和赵璟的敌人别是个难缠的主。

宋随见他准备收笔,立即上前拦住他的手,面上似有疑虑,沉声道:“还差一个人。”

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抿紧双唇神情慎重,既不多言,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他怔了一怔,旋即恍然大悟,连声笑道:“是,还差一个人。”

差点就把他给忘了……

……

彼时,顾向阑正对着榜单上的那道题苦思冥想,他并不精于算法,书上也极少有相关记载,因而苦求三日也只能勉强摸出一点关窍,再想推进却是寸步难行。

看来在学识上,他还是比名满天下的乐安王逊色一筹。可眼看开考在即,若再不将题底算出来,只怕这一次又要全军覆没了…

等等,全军覆没?!

思及此,他立即抬起头,脊背僵直,黯淡的眸色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难道就是乐安王的应对之策?全军覆没,重新来过,这的确是破开局面最好的办法。

可若是如此,他设这出戏还有什么意义,就为了敲打盛如初?还是说盛如初身上有他忌惮的东西?

多智如顾向阑,此刻也低估了宋微寒的野心。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拉开战局,如此大费周折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试探盛如初究竟是不是赵璟口中的那个人。

说到底,盛如初不过是赵璟送上门的一枚棋子罢了。试探他的底细只是其一,至于这第二,却是针对赵琼了。

赵琼不是想启用士人吗?那这些被打压的世家贵戚,他就却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