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琼微微颔首,他现在正是用到盛如初的时候,又确实有意收揽他;宋微寒此举不仅是顾及他的颜面,更是在保全大局。如此想后,越发觉得枉屈了他,遂又命人赐了厚礼下去。
由此,各路目光聚集之下,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宋微寒如何破局。
但这事嘛,有人喜,自然有人忧。咱先甭管别人急不急,温殊现在是急得上蹿下跳。
温氏没落,宗室百余口人等的就是这个契机,谁知复兴之路还没走两步,半道上就杀出个程咬金。
现今,这参考的八百人几乎都是一正一负,是生是死就全押在最后一题上了。但不论这第三题是什么,原先内定的入选名额一定会大大缩减。
这也意味着,他们不仅得和这些儒生抢,还得跟其他世族抢。当然,其他人也好不过多少就是了。
演变至此,共赢局面被打破,这场考试已经沦为各家之间的资源掠夺了。而得胜的关键,便在宋微寒身上。
而此时,乐安王府却大门紧闭,拜客一律谢绝,个中深意心照不宣。
宋微寒是出了名的中正忠厚,他不愿徇私本在情理之中。可临此危难,他作为外戚,又是官家出身,还守着什劳子中庸之道,则显得太过小家子气了。
旁人看不分明,顾向阑却不认为他在拥有执政大权之后,还会像从前那般束手束脚。又则,扩建太院的事宜几乎由他一手操办,倘若最后搞砸了,毁的还是他的名声。
因而,他迟迟不露风声,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而在这之外,还有一事引起了他的侧目,盛如初与宋家是不对付,但刻意出题设难已是极致。以他的惰性,绝不会为了刁难人而大费周折地煽动儒生参考,更何谈他并没有得罪世族的必要。
这之中,必然还有旁人在浑水摸鱼。可除了盛如初,还有谁想算计宋微寒呢?
这些尚且不论,顾向阑已经备好名帖,准备硬闯乐安王府了。
自打新帝继位以来,他被迫在皇权与世族之间周旋,一次又一次地替前者收拾烂摊子。他觉得赵琼实在天真,却又欣赏他的天真。
寻常士子与世族的矛盾由来已久,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平衡得了的?再加之,他的动作和野心表现得太明显了。
顾向阑不知道他在急什么,但若当真由着他这么闹下去,他必然不会满足于眼前的小利;届时他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也一定会触及到宋微寒这个摄政大臣的利益。
这一点,他相信宋微寒不会想不到。可今日的局面,却又好像二人兄弟一心、齐要开创士人与豪强平等共处的承平盛世似的。
相较之下,他宁可相信这是宋微寒的捧杀之计,也不会认为处心积虑害了赵璟、随即又和他混到一起的人会是什么克己奉公的良善之辈。
看来,他得想法子试一试这个人了。
第154章 东风解意(3)
盛如初这一出,搬起石头砸了所有人的脚,却正中宋微寒下怀。
外面风起云涌,宋微寒却关上大门悠游自在,非但没有破局之心,反倒大有帮衬着逼迫世族的意思。
他们越急越闹,越闹越急,于他而言也越有利。当然,这之中少不了赵璟先前的提点。
也正是因为那番话,致使他生了其他心思。既然盛如初想生事,那就看他有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了。
因此,他在初始时便断了旁人来游说自己的路,借此传递出一种“别来找我,我也没办法”的信息。
足又在府里呆了十日,眼见着风向开始转变,乐安王府却进了一位老熟人。很显然,他是为某人而来。
当晚,赵璟乘着夜色翩然而至,众人见是他,便如往常一般按值巡逻,并未惊动府中主人。
这厢宋微寒方出了少阳汤,一身水汽尚未干透,便被人又带着栽进池子里,足足呛了好几口水,才勉强稳住身子。
衣衫尽湿,绵密的亲吻也纷至沓来,他将将扶住池壁,将那不速之客推至一边。
吃人嘴软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赵璟对此颇为不满,又自恃年富力盛,强行将他亲了个满怀,这才优哉游哉地坐到池边,大言不惭道:“你亲了我,是要负责的。”
宋微寒懒得搭理他,游到岸边重又换了一身干衣裳。赵璟见他不说话,正要再说话,却被他迎面一脚踹进水里:“既然来了,就好好洗洗。”
说着,便将一沓干净的中衣放在他眼前,佯作不知他的来意,犹自笑道:“你已是我夫,还要怎么个负责法?”
赵璟见他笑意深深,衣襟大开,顿时气血上涌,连忙咬住舌根强自镇定道:“你明知故问。”
宋微寒稍稍将脸歪向一侧,又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的夫君为了救另一个肖想他的人,大半夜特意跑过来给我使美人计?”
赵璟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旋又计上心来,两眼噙泪泫然欲泣:“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我兄长的胞弟,便也是我的血肉至亲,兄弟落难,我岂有退避之理,更遑论我还欠了盛家一条性命。”
如此拙劣的演技,偏偏宋微寒还是心生不忍了,轻叹一声将他从水里捞出来,又替他擦干净了换了衣裳,这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他的发顶,柔声道:“既是如此,你也该知道我不会为难他。”
这一次完全是盛如初自打自脸,他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赵璟靠在他怀里,脸也贴在他胸口,仍期期艾艾道:“你以后不许再将旁人与我放在一起说了,你分明知道我心系于你,万不会与那些不相干的人牵扯在一起。”
宋微寒更是无奈,适才还说是兄弟至亲,现在就成了不相干的人,不由地哭笑不得:“是,为夫知错了。”
赵璟此行倒不是真的担心宋微寒会刻意针对盛如初,只是那人整日哭天抢地,闹得他夜不能寐,只好替他来催促一番。
思及此,他又在他胸口蹭了蹭,骤然发难将他拦腰扛到肩上,大摇大摆出了少阳汤。屋外寒风簌簌,却注定是个燥热难眠的夜。
翌日早,乐安王府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当见到神态端详的男人,宋微寒还是禁不住有些诧异,他想过很多人,却独独没有想到第二个来的会是顾向阑。
士人出身的他,为何会如此维护权贵的利益?
听到脚步声,顾向阑侧身看向他,紧跟着躬身作揖,朗声道:“下官顾向阑拜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微寒上前将他的手臂托起,轻声笑道:“顾相不必多礼。”
顾向阑身形未动:“下官冒闯贵府,多有得罪,还请王爷责罚。”
宋微寒挑起眉,手下也暗暗使力将他扶正:“顾相心系社稷、躬身力行,何罪之有?”
顾向阑未料到他会开门见山,不由地一惊,也越发摸不准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看来王爷已经知道下官的来意了。”
宋微寒笑了笑:“是,想必外面有不少人在等着你的消息,不过……”
说到此处,他忽地停下,轻叹一声后坐到上座,话锋陡转:“顾相也该知道现下的境况,这八百名考生都在等着本王的答复,而本王又身兼皇命,实在是左右为难呐。”
言罢,他抬眼看向顾向阑,见他神色不变,不由地愈加好奇起来,他倒是很想听听这位大名鼎鼎的顾相爷会又怎样的见地。
顾向阑向前走了两步,“噗通”一声双膝落地,结结实实给他磕了一个头。
宋微寒措手不及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快步上前挽起他,双眉微蹙:“你这是作何?”
顾向阑分毫不动,俯首作揖,言辞恳切:“还请王爷施以援手。”
宋微寒抿直唇,沉声道:“本王还道顾相士子出身,定是个不同流俗的人物,原来也会因贵戚权门而催眉折节。”
顾向阑道:“下官所求是为山河社稷,朝廷动荡,国将不国,下官岂能独善己身?”
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似笑非笑道:“好一个山河社稷、国将不国,你难道就不怕本王将这番话上达天听,治你一个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么?”
顾向阑抬眼反问他:“肃帝少不更事,罔顾众卿颜面,是为一;宠信弄臣,任由他妄作胡为,是为二;而您作为辅政大臣,却一味纵容少帝,是为三。长此以往,岂非是社稷动荡,国将不国?”
四目相对,他接着道:“世族纵有千般不是,但至少在皇上登基以来从未行过大错,何故逼人太甚?”
宋微寒垂眼审视着他,淡淡道:“难道顾相忘了温氏?篡位还算不得大错吗?”
闻言,顾向阑双瞳微缩,直看了他好几眼才恍悟过来,他没想到宋微寒竟然并不知道这件事的起始,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答起。
宋微寒显然也看出他的异常了,遂出声问道:“怎么?”
顾向阑当即定下神来,却并不敢多论此事,只是道:“自古以来,朝廷多公卿贵戚,掌控权力的同时,他们也是一个国家的重要拥趸。
二者如唇之于齿,若只因温氏之祸牵连整个宗族派系,势必会落得个唇亡齿寒的下场。即便皇上有更政之心,但他此刻羽翼未丰,并不是大展拳脚的最佳时机。”
宋微寒看他一脸正色,忽地轻笑出声:“顾相爷这是在责难本王独揽大权,碍了皇上的路么?”
顾向阑登时垂首扣地,道:“王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只是事关社稷,王爷也该告诉皇上穷寇莫追的道理。”
宋微寒站起身来,淡淡道:“行了,起来罢,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顾向阑也不再胡搅蛮缠,只又一扣首,起身道:“谢王爷。”
宋微寒重又坐了回去,目光却直直地盯住立在眼前的男人,他对顾向阑着笔很少,来了这儿之后也没怎么接触这个人。但在他的印象里,这应当是个寡言少事的主,何故今日这么急着争做这出头鸟了?
不过,这人却让他想起了那天夜里赵璟说的那番话——牺牲个人德行周旋黑白之间,以此求得朝政稳固,乃至天下康平…么?
思及此,他朝堂外唤了一声:“来人,上茶。”接着,又指向下手的座位:“顾相爷,请坐。”
“谢王爷。”至此,顾向阑总算安了心,若非先前一遭,让他察觉宋微寒并不是个吃软话的。既然打太极不行,也只好已行此下策,但幸好,他赌对了。
二者均是缄默不言,胸中却各怀鬼胎,正这时,那侍者奉了一壶新茶上来,茶水交融的咕噜声落入瓷杯,男人舒缓柔和的嗓音也随之响起,似是揶揄戏弄,又似只是平常话谈:
“顾相爷今天给本王磕了三个头,怕是要折了本王的寿。不过,今日一见,本王总算明白顾相爷为何能坐上这个位置了。若本王能将此事做好,这功劳就算你的了。”
顾向阑怔了怔,连忙推脱道:“下官不过是例行公事,王爷何须如此厚誉。”
宋微寒闷笑一声:“例行公事?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兢兢业业,本王府上的门槛怕早就被踏烂了。”
顾向阑正要再说些什么场面话,却被他提前截了去:“适才本王提到温氏与平顺侯谋乱之事,你在想什么?”
顾向阑见他仍是笑意深深,却不由心底一沉,只觉得眼前那双微微弯起的眼尾也染上了不容忽视的凌厉锋芒,自知避无可避,只好直言。
“还请王爷,小心枕边人。”
第155章 东风解意(4)
出了乐安王府,顾向阑无声地站在石阶之上,目光所及之处,俱是藏在太平底下的汹涌潮水。察觉到周遭攒射而来的视线,他轻出一口气,阔步离了此地。
及至僻处,一个人影从斜角窜了出来,将他拉至深巷,熟悉的脂粉味冲到眼前,他定住脚步,分毫不肯再动了。
盛如初疑惑地扭过头,只见他脸色深沉如水,不由地心底发虚,人也似乎在他跟前矮了一截:“你也知道,我爹性子急,得知我酿下大祸,说不定能打死我,我就只好去望阙台躲了几日。你放心,我绝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足过了好半晌,顾向阑才缓缓开口:“往后,不要再和乐安王作对了。”
盛如初先是一怔,旋即甩开他的手,人也退了半步,面色极为难看:“你什么意思?”
“我知你厌恨宋家,但你并无求权之心,何苦与他缠斗?”顾向阑向前进了一步,低声提醒:“永山,君王多薄幸,他和皇上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盛如初直面迎上他的目光:“那又如何?我帮他不过是看在宝儿的面上,否则你认为我会听他的话?”
顾向阑心中一叹,他可没见对方表现得有多温驯:“乐安王手握重权,倘若他当真想对你下手,你又当如何?”
盛如初瞪大眼睛,颇为不满道:“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顾向阑当即哑口无言,他哪里是不信任他,他信得很!
十多岁时便能甲冠天下,大好前程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是不通人情世故吗?不,他可太通了,他知道,哪怕他犯了事,都不用他张口,就有大把的人上赶着替他来摆平。
这哪里是没能力,他可太有能力了。
但即便他有罔顾众人的底气,也没有必要去以身犯险。
不得已,顾向阑只好拿出杀手锏:“永山,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乐安王根本不会看在…靖王的情面上对你留有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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