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尔七
另一人接道:“然天道有应,降下‘命锁’。叶宵者,您此生命定之人。他生,则您情根复萌,道心蒙尘;他死,则情关尽破,方可斩道合真。”
第三人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简非竹制,乃是以星辰碎屑炼就,展开时,其上文字流转如活物,皆是太古神文。
“此乃《断情策》。”那人道,“法有三章:一曰‘绝念’,斩因果线;二曰‘焚心’,灭情愫种;三曰‘戮命’,诛命定人。三法相承,如秦律连环,缺一则法不成,法不成则道不立。”
宗肆不语。
“绝情断爱,方得正统。非仅治情,乃治天命。”大长老道,“天道以情为枷,锁您九世。今以法破之,如韩非所言:‘释法术而心治,尧不能正一国;去规矩而妄意度,奚仲不能成一轮。’您修墨剑,当明‘法、术、势’。叶宵,是您必须除去的‘势’中之患。”
大厅瞬间陷入沉寂。
“你们说,叶宵是我命中情劫。”宗肆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剑鸣,“可曾想过——”
他拔剑。
剑光一闪,并非斩向东方,而是斩向那卷《断情策》。
竹简应声而断,其上神文哀鸣溃散,化作点点星尘。
“——我修剑九世,修的便是‘斩’字。”宗肆收剑归鞘,转身再向西行,“斩天、斩道、斩枷锁。若要靠杀一人来证道,这道,不证也罢。”
九人僵立原地。
为首者长叹一声,叹声中有千年沧桑:“命也……”
九人身形渐淡,如墨入水,散于虚空。
唯留一语在荒漠回荡,不知是说与谁听:
“情劫不斩,则天道杀劫将至。届时,死的便不止一人了。”
宗肆起身离去。
*
夜里。
宗肆缓缓抬头,看向苍穹深处。
他的目光穿透云层,穿透罡风,穿透层层虚空,最终“看”到了那个存在——天道。
不是具象的形态,而是一张笼罩整个世界的“网”。万物皆是网中结点,生死轮回、爱恨情仇,皆是网上震颤的弦。而叶宵,是网上最特殊的一个点。
因为叶宵,也是天道的情。
“很讽刺,是不是?”宗肆低声自语,也不知在对谁说,“你高高在上,执掌万物,却也有抛不下的执念。”
风吹过,沙地上浮现出一行字,字迹古朴如甲骨:
“吾本无为,因叶宵而生‘欲’。欲其长生,欲其喜乐,欲其不为劫灰。此欲一起,天道有缺。”
宗肆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苦。
“所以,你让我历九世情劫,每一次都看着叶宵死在我面前,是想炼出我的‘灭情道’?待我斩断对叶宵的最后一丝念想,便可成就灭世天帝,届时——”
又一行字浮现:
“届时,你斩天道,吾归无为。叶宵得超脱,你得永恒,两全其美。”
“好一个两全其美。”宗肆的笑更冷了,“你用九世折磨,要我自己动手斩了心中最后一点情,为了什么,你我都很清楚。”
沙地上的字迹停顿良久,最终浮现:
“你可重定秩序,再造轮回。而吾,将永归混沌,不复干涉。”
宗肆沉默了。
杀叶宵,斩情丝,成就灭世天帝。
那时,他将拥有重定规则的力量。可以让轮回不再有苦难,可以让荒土再发生机。不杀叶宵,情丝不断,他永远无法圆满。而天道有缺,会不断降下劫难,试图“修正”这个错误。叶宵会一次次遭遇意外,一次次在他面前惨死,直到他心死道灭,或者——亲手斩了这情。
这是天道设的死局。
要么,叶宵死在他剑下,他成道。
要么,叶宵死在天劫下,他疯魔。
“没有第三条路么?”宗肆问。
沙地上,字迹缓缓浮现,每一笔都重如千钧:
“没有。”
“你要我选,”宗肆睁眼,眼中再无迷茫,“是选一人,还是选苍生。”
天道不语。
月已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荒漠的夜将尽,就像他犹豫的时间,将尽。
宗肆起身,拔剑。
墨剑在晨光中泛起幽光,剑身上倒映出他的脸,也倒映出贵宾房内早已入睡的青年。
叶宵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睁眼,望向虚空。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瞬。
然后,宗肆收剑入鞘,抬脚而去。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孤绝的痕。
“我要去。”他说。
不是去杀,也不是去爱。
只是去见。
去见那个纠缠了九世的人,去见这个局中,最重要也最无辜的棋子。
至于见了之后……他也不知道。
第166章
墨宗。
叶宵面色苍白如纸, 他刚刚吞下了那枚“天命果”——果子入腹的瞬间,他看见了——不是幻觉,是真实不虚的“因果线”。
他看见自己在地球跳楼自杀, 灵魂却穿过一层层混沌的屏障, 坠入这个世界。他总以各种方式惨死,而这些折磨痛苦,都是天道赐予的。
灭世天帝的道,需要斩尽七情六欲。宗肆历九世轮回, 每一世都拿叶宵炼情,待情至浓时,再亲手或目睹叶宵死去, 以此淬炼“灭情心”。可前八世, 都失败了。因为宗肆在最后一刻,总会心软。于是天道降罚, 灭其肉身, 洗其记忆, 重启轮回。
直到这一世。
“所以……”叶宵睁开眼, 眸中无悲无喜,“我跳楼没死成,是被你拉进了这场戏?”
他仰头,对着虚空发问。
屋顶的青瓦如水波般荡开, 露出一片混沌的“天”。那不是天空,而是天道的具象——无数根纵横交错的因果线, 编织成一张笼罩世界的巨网。一根线微微颤动, 传出冷漠的意念:
“是。你本该死在那日,但吾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让灭世天帝彻底斩情的棋子。你, 很合适。”
叶宵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血沫。
“所以江二流那些欺我、辱我、害我之人,都是你安排的?”
“是。包括你父母不和,包括你灵根有瑕,包括你每一次遭遇磨难——皆是吾之手笔。唯有极致的苦,才能催生极致的情。唯有极致的情,才能炼出极致的灭。”
叶宵擦去嘴角血迹,缓缓站起。
“宗肆知道吗?”
“他已恢复前八世记忆,修为已至大乘后期巅峰,即将渡劫。这一次,他不会再失败。”
“他会杀了我?”
因果线沉默了片刻。
“是。”
叶宵笑道:“我已经活不长了,等我自己死,不行吗?”
“不行。”
“必须得他亲自动手杀我才算吗?你定的游戏规则可真让人恶心。”
无人应答。
只有因果线在虚空中轻轻震颤,如琴弦被拨动,发出宿命的嗡鸣。
*
通天峰上。
此峰高九万九千丈,峰顶已被削平,布下周天星辰大阵。三百六十名墨宗长老盘坐阵眼,以自身修为催动大阵,接引九天星力,灌入阵心那道白衣身影。
宗肆闭目端坐。
白衣胜雪,黑发如瀑,周身无半分灵力波动,却让方圆千里内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大乘后期巅峰,半步渡劫,已是此界绝顶。
但他眉心,突然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红痕。
那是“情锁”残留的印记——九世情丝,纵以墨宗秘法封印,也未能彻底抹去。需待渡劫之时,以天劫雷火,焚尽最后一点痕迹。
“时辰到。”
墨宗大长老朗声宣喝,声传四野。
三百六十长老同时结印,周天星辰大阵光华大盛,一道璀璨星柱冲天而起,直入九霄。苍穹之上,劫云开始汇聚,不是寻常的乌云,而是七彩流转的“混沌劫云”。
此劫若过,便是真正的灭世天帝。
不过,则魂飞魄散,九世修为尽化泡影。
宗肆睁眼。
眼中无波无澜,如万古寒潭。他缓缓起身,负手望天,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第一道劫雷落下,混沌色,粗如山岳。
他未动,只抬指一点。劫雷在他身前三尺处崩散,化作漫天光雨。
第二道、第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