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玉兮
而林翼昭生命力顽强,居然还没有死绝。
“是不是觉得意外?没死是我故意的,哪里能让他这么轻易的就死了,苦都不受多少”林翼舒笑着开口为钟辞解释,紧接着眼神又落到了林翼昭的身上,讥诮极了。
钟辞唉声叹气揉了揉自己的腰,倒是不惊讶林翼舒如今的模样,谋士看透世道看透人心,他早看出来林翼舒不是表面那样的温柔。
“林家家主,是不是被世家联合压住了?之所以会败应当是因为你哥哥吧,他才是背叛了家族的人。”
林翼舒点了点头,看向了被人架起来,逐渐气息微弱的林翼昭“他刚刚说父亲老糊涂了,实际上父亲要是真的老糊涂了,根本不可能让他毫发无损的活到现在。”
“你不知道我到底私底下动手了多少次,就像是……”翻找了记忆,从里面找出了最有代表性的事情“林翼昭十四岁那年,主母把我的任务抢给他,那是个要出远门的任务,很辛苦,但还是有好处的,能借机笼络分家,但最后父亲回来却又还给了我。”
金色眼眸饱含恶意“事实上,如果不是父亲早发现异样,他真的抢到手了,他那条腿当年就该断了,哪里会等到今天?”
林翼昭还是能听见只言片语的,因此闻言,已经是弥留之际的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不过正如今天……”林翼舒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林翼昭,弯了弯眼眸“算了,无论父亲是真的被限制住了,还是演了一场戏勾出家族里的不安分之徒,林翼昭到了我面前结局就已经注定。”
“勾结其他家族掠夺本家权力可是大忌,哪怕我不杀他,父亲也得杀他,作死作到这个程度……啧啧。”
林翼昭最后没能坚持太久,在林翼舒下令把为首的地位较高的几个人都杀掉,剩下的人观礼结束送回各自来的地方的时候,就悄无声息的断了气。
这样一个生前前呼后应,跋扈张扬的人,终究还是死在了破烂帐篷一角的泥泞里,悄无声息。
林翼昭从前脾气不好,半是家族里面的纵容,半是生母动辄打骂的“期许”。
他不喜欢待在老宅里,但林理钧出于安全考虑从不放他出门,他不喜欢喝茶,但是世家的礼仪要求他精准掌握,于是一杯又一杯的下肚,喝的满嘴苦涩,之后每一次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
但他不得不待着,不得不喝茶。
时间太久太久,终究是熬疯了。
他针对庶弟,不只是因为林翼舒比他优秀,害他被自己的母亲责打,害他总是会听见那样难听的流言蜚语,更是因为这样的环境,凭什么你就能如鱼得水,一举一动仿若规则具现。
所以他挑衅、争抢,想要看到林翼舒生气,好向母亲父亲证明,只要是人都是会犯错的,哪里能一辈子如同模板,凭什么要责怪我不能做到完美。
但……全都失败了,最后还落得个死亡的下场。
但在死去的那一刻,耳边声音逐渐远去,疼痛消迩,他竟然如释重负。
白狐皮的大氅在刚刚动手的时候溅了几滴血,林翼舒小心翼翼的用手帕擦了擦,从林翼昭身上跨过去的时候,衣摆略过了那条早已经没知觉的断腿。
紧接着,他毫无留念的离去了,没再回头。
中午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热闹,士兵们来来往往,行色匆匆,钟辞跟在林翼舒的身边,走出了营帐。
他抬头看向天空,因此没能看见路过的士兵状似无意的靠近又离开,而林翼舒拢了拢手心,捏住了一张薄薄的布条。
等到离开营帐,回到守备森严的客栈,林翼舒进了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确定没有人盯梢,这才蹙眉打开布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江夏沃土,我族不争,退避以息干戈。但汝身系林氏骨血,万不能断族人活路。
这话说的,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的长子做了什么,也多半能料到林翼舒赢了林翼昭会有什么下场,再加上出家的邹氏,死于张越军队的明氏,他竟然半点不心疼不在意?
也是,家族利益要远远重于儿女情长嘛,林理钧一向是这样的好家主与薄情郎。
林翼舒挑了挑眉,他顺手把布条举在烛火上烧了,火焰撩过柔软的布料,转瞬间吞噬丝线与墨迹,只留下一股不算刺鼻的火焰味道。
病秧子又推开了窗户通风,于是气味不出片刻就散了,仿若这封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毫无痕迹。
“林家,父亲”他勾起唇角,眼眸中的脆弱渐渐被冷漠代替。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情绪而冲动的人,虽说血脉关联难以断绝,但只是留条活路的话也未尝不可,但……前提是林家没有再做不该做的事情。
家族抛弃了他,哪怕有几分旧情,那也该是排在张越之后的了,林翼舒可不糊涂。
作者有话说:
所以前两章林翼舒说“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之前在林家,渣爹还没有老糊涂,对家族掌控力还行,所以还能压制他不要害人,但离开了林家,外面的势力渣爹就没办法全权掌控了,所以知道林翼舒离开,他跟明氏说“昭儿估计是做不成家主了。”
他原先还是要依照传统把家主位置给林翼昭,让林翼舒真正管事,但明氏母子不懂,林翼昭觉得父亲偏心,但其实父亲偏心的是他,林翼舒一直明白,所以考虑到最后还是决定离开家族,他得不到的林翼昭也休想。
今天不是晚了是我时间定错了……
第64章
江夏的世家在这次谈判里被彻底吓破了胆。
死去的人其实不多, 又不是全死了,不过就是每家都挑了一个两个,让砍头的用一把生锈的刀, 多砍两次以儆效尤, 连林家都没有被放过。
——这是还是留情面了, 要是林翼舒不留情面,那他就应该留下林家不杀。
大家都是一起做的事情, 凭什么就你林家没有死人, 被放了一马?这样的疑心足以让林家被世家针对到死。
不动手不是因为有余情,而是因为没必要,林家如果愿意配合, 之后江夏的布防会容易很多,没必要闹僵关系。
况且林翼昭死了, 他还挺高兴的,乐意松一松手。
高兴的除了林翼舒,还有张越,那些阴招忒多的世家搞定了,他行军就要放心很多。
江夏几乎是兵不血刃的拿下的, 因为世家服气了。
而伤亡这样的低, 张越高兴之余, 自然也没有忘了两位功臣,钟辞那边他让人送了一些好酒, 还有锦缎、珠宝、香料之类的, 给足了颜面。
而林翼舒自然也不会给忘了, 在听钟辞讲了谈判时候的惊险之后,张越闲暇时候就特地带着礼物去了一趟林翼舒的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住了一段时日, 有了人气,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桂花树,能想象明年到了季节,满园的芳香扑鼻。
这个季节已经不冷了,张越进门的时候林翼舒正懒洋洋的躺在院中的摇椅上,茶杯里面任然不是茶叶,而是放了糖的干花茶,是上一年的茉莉了,路过看见有阿孃拿出来卖,林翼舒就顺手买了一些。
“主公?”见张越过来,林翼舒笑着想要起身迎接,却被将军摁住肩膀,让他躺回去。
美鬓剑眉,身材壮实魁梧,不愧是做武将起家的人,张越看起来越发的有气势了,想起来林翼舒第一次见到他,他还是灰头土脸的,像是走投无路的乱兵山匪。
而自从有了谋士,文书工作有人包揽,与世家朝堂的来往有人拿主意,战场上也有人看着不叫人掉进陷阱里。顺遂着,成长着,前进着,张越已经当真有了睥睨天下的气质。
“如今荆州已定,交州不战而降,而凉州不好动,因为羌人军队善战,是个硬骨头,您是想先攻益州还是先占扬州?”
林翼舒的脑海里有一整个山河起势的版图,他一遍遍勾勒路线与可能性,但还是得先问过主公的意见。
张越想了想,把给林翼舒带的糕点水果放在桌子上“益州吧,益州我更了解一些,打仗更方便。”
他老家就在益州,只可惜益州并不算富裕,他不能从那里起兵,不然连起兵的粮草兵马都会凑不齐。
林翼舒点了点头,似乎是并不意外,他又跟张越提了两句,把起兵的时日定在秋收之后——连打这么多场,张越的军队也该休养生息了。
而且朝堂……
虽然已经没什么大用,也没有威信,但荆州易主他们还是不可能继续沉默的,不出意料的话,没几个月,朝廷给张越封赏就该到了。
“接是一定得接的,虽然如今皇室势弱,但对于很多古老的世家,还有读书人来说,那就是正统与中心,接了旨您才能名正言顺,要是他不愿意给,您甚至应当主动去洛阳请封。”
林翼舒毕竟做过世族,他比张越比任何武将都要了解朝堂,了解官场,于是三言两语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了,交代了利弊让张越明白。
而做主公的也听劝——他不擅长应对世家,这是家庭身世带来的不足,但他会用人,会打仗,会审时度势,会判断时令与政令。所以这一点不知,让谋士来补足也无妨。
等到正事说得差不多了,张越才开始关心起林翼舒的状况,身体是一回事,而心理也同样重要“林家不用您是有眼无珠,先生大可以不用那样介怀。”
将军担忧的看着林翼舒,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呵护一丛脆弱的花“如果先生需要,等时机成熟,那个位置——”
林翼舒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病秧子谋士笑的温柔“既然选了主公,林家的事情就与我没有关系了,六亲缘浅,世事无常,执念不能影响我脚下的路。”
毕竟他连邹氏都没有管,就是因为当断则断,很多话本里的后患无穷,恩怨纠缠,其实都是因为不够狠心,做事做的不干净。
见林翼舒似乎确实是不在意的模样,张越松了一口气“您能想通就好,林家的位置也没什么用处,我今后……”想想如今也只下了荆州,竟然没有了夸下海口的胆量,于是只能叹了口气,语气真诚。
“我保证,今后无论如何,我张越身边,必然有先生一席之地!”
林翼舒被他的认真弄得怔住,恍然回神,忍不住勾起唇角微笑。
张越事务繁忙,因此只是来看了一趟,很快就急匆匆的走了。
只留下林翼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琢磨了一下方才的对话。
不说世家,不谈前程,先关心的是林翼舒是否会因为家人的差别待遇而感到不公,这位主公……当着是外粗内细啊。
是的,虽然嘴上很少说,但林翼舒其实是在意的。
或者说,没有人会不在乎父母,他们是一生初始的启蒙,是他在年纪尚小的时候,所有委屈与不甘,所有放不下的执念的源头。
所以他记挂着,难过着,最终接受。
对血脉来源者的爱是天性,所以很多人往往要用很多很多的时间,甚至耽搁一生,去接受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但哪怕接受了,心里也总是空落落的。
这种空落往往会逼得人妥协,逼得人讨好,放下身段去平一份执念,讨一份爱,哪怕因此一辈子陷落在泥潭里。
但林翼舒太清醒了,所以清醒的痛苦。
邹氏来的时候他并非不在意,只是哪怕他听话了,他想要的邹氏能给他吗?不能,哪怕是装**的模样,恐怕也并不长久。不仅如此,他可能还要为此失去前程,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摆脱家族的路。
所以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可怜,可又不希望别人可怜自己。
正因为足够的果断与狠心,所以那些缠绵如藕丝的情绪,就会被压下,被转移,被掩盖,直到没有那么痛,才被若无其事的放在台面上。
忍不住摇了摇头,林翼舒伸手解下了腰间佩戴的香囊——那是母亲难得送给他的东西,里面的玉又是林理钧给的,所以小小的布袋里面封住的是他的父母亲情。
只可惜镜花水月,哪怕奋力挣扎,也只能抓住海市蜃楼一样的泡影,最后还留不住,散在了手心里。
他最后端详了一眼,把香囊丢进了不远处的小湖里,只听见“噗通”一声,又是一朵漂亮的水花。
“我不需要了,忘掉吧。”
林翼舒没有再看那个池塘——他再可怜,也不能是这样的可怜,拼命要在虚情假意与偏心里面,欺瞒自己,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去争夺一份若有似无的爱。
他才不要这么可怜,要什么就去抢,抢不到的……那就放弃吧,他不会弯下傲骨,去求这么一份施舍的感情。
秋季,张越发兵益州,益州州牧是个软弱的废物,林翼舒让人在他耳边多说了几句闲话,就把他吓得投降了。
但益州不止有朝廷,还有世家,而且荆州后面还有其它人也在虎视眈眈。
所以速度虽然快,但打益州还是要了一年功夫。
林翼舒鬼师的称呼在将计就计困死一队世家兵之后彻底打响,而钟辞坐镇后方,也得了一个狐谋的称谓。
虽说早有预料迟早会有人上门来找自己的麻烦,但林翼舒还是没想到,这来人竟然会是西凉的。
穿着特殊服饰的羌人没有杀他,也没有伤他,只是上下扫视了蔫哒哒的病秧子军师一眼,把人扛了就跑。
坚硬的肩膀骨头硌着肚子,林翼舒看着飞速远去的风景,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能换姿势吗?不能就直接打晕我吧,这样太难受了。”
蒙面的西凉人停下了脚步,当真认真的想了想,然后采纳了林翼舒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