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少肉麻。”池舟骂他,倒也任着他继续牵自己衣摆。
马车刚驶出侯府那条街就停了下来,池舟望着路边杨树下等着的陆仲元,乐了:“小陆大人这在扮演志怪小说里等书生的杨树精?”
陆仲元看看他,又看了看谢鸣旌,略一拱手就探身跨了上来:“路远,搭个便车。”
街上不时有几辆挂着府牌的马车驶过,陆仲元上车发现他们这还有热腾腾的早餐,吃了俩小笼包垫过肚子才说:“我一猜就是你们整出的幺蛾子,大半夜扰人清梦,给我当个车夫也不算亏。”
池舟笑了:“确实,只是你待会从我们车上下去,回不来怎么办?”
陆仲元吃饱喝足,一副无所谓地样子,脑袋往车板上一靠:“没事,出门前我往你家门缝里塞了信,你那个小厮机灵得很,回不来自有人去帮我喂狗。”
池舟愣了一瞬,想起他那一院子狼狗,没忍住笑了半天:“那狗是我哥托你养的?”
“我哥。”陆仲元说。
池舟眼睛一眯,刚想说这人怎么乱攀亲戚,就听他轻飘飘道:“你哥托我哥养的,大概他没想到陆修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敢提着剑闯敌营吧。”
“……反正亲爹后爹都没了,我这个小叔不就得养吗。”陆仲元语气轻松地说。
谢鸣旌抓住池舟手掌轻捏了捏,似是安抚,还不等情绪发酵,就听这人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一拍大腿道:“诶不对啊!你才是亲叔叔啊,报销一下侄儿们的口粮啊侯爷。”
池舟:“……”
烦死。
他嫌弃地睨了陆仲元一眼,撇开脸时却又没忍住勾了勾唇。
北方火光蔓延,久久不灭;东边天际泛白,将要生出新的太阳。
池舟坐在马车上,沿着成华大道一路向巍峨庄严的宫城驶去。
而后千万种可能,都伴着今日的晨火光辉并行。
第64章
地龙翻动, 流火降世,承平帝半夜被惊醒,派亲卫飞速赶往京城各处官员宅邸,命众人紧急上朝议事。
池舟久不参与朝会, 一朝进了殿, 顶着满室烛火细细看去, 发现这些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来得匆忙, 甚至有人互相帮忙整理衣领发冠。
很不成体统又滑稽可笑的一副画面。
他找到自己位置站定,目送谢鸣旌离开, 百无聊赖地盯着鞋尖发呆。
承平帝急匆匆召众人前来,自己却过了很久才到。
身穿帝王常服,十二冕旒下露出的脸色带着一种难言的灰败之感, 叫人联想到暗夜里行走的鬼。
池舟又望了眼他衣服上绣着的金龙, 收回视线,同人群一起拜伏行礼。
谢鸿昌视线扫过殿内,瞥见池舟时微愣了一愣,旋即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谢鸣旌,不知想到些什么,本就阴沉的表情上闪过一丝烦躁。
“平身。”承平帝道,声音里含着怒火, 偌大宫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为的何事召集群臣,众人心知肚明。
时节已入秋, 再北一点的地方甚至已经下起了雪, 漠北的军队每年到了这时候都要加派人马巡视边关,防止北方蛮子因粮食短缺,南下侵犯。
原本这一时半会也影响不到锦都, 年年都这样过来的,不过是朝廷多拨些军马粮草预算罢了。
可就在家家户户喜迎中秋团圆的日子,大锦王都发生地震,北方流星坠落,大片即将成熟收割的良田被烧,火光映照了半片天空,任哪一个当权者都没办法视若无睹。
承平帝明显气得不轻,听人汇报完情况之后,当即就革了辽东巡抚和京兆尹的职,派其连夜赶往事故发生地抢灾救援,安顿灾民挽回财物损失。
天还没大亮,二人火速出了皇城,生怕雷霆震怒下一秒卷土重来,直接割了脑袋。
而这样的朝会一般不需要钦天监来的,奈何此次涉及流星坠落,钦天监未能提前预测,实乃失职,便也诚惶诚恐地滚来了。
承平帝听完一众文臣武将关于京城维.稳和边疆防护的建议,捏了捏鼻梁,视线凉凉地望向钦天监正许广夏。
后者浑身一颤,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下跪:“臣身为钦天监正,却未能提前预测天时,致使天灾人祸,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谢鸣江微挑起一边眉梢,太子殿下懒懒散散地听了一早上,现在天快亮了,才总算打起几分精神。
谢鸣旌站在他身边,谢鸣江偏过头,带着种莫名的心态,看了眼他的表情,玩味道:“六弟,你猜父皇会怎么罚许大人。”
谢鸣旌道:“皇兄得父皇宠爱,不同于旁人,臣弟却是不敢揣测圣心。”
谢鸣江眼神一冷,喉间溢出一声呵笑:“孤才知道,原来六弟竟是一向的谦守自恭。”
谢鸣旌:“皇兄谬赞。”
一系列安排议事下来,殿内气氛已不复一开始那般紧张,离皇帝稍远一些的臣子也不乏低着头偷偷讲小话的。而离皇子们稍近一些的大臣,冷不丁听见这些对话,脸上流露出一股讶异,旋即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眼中瞧见一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可从来不是什么仁慈和煦的兄长,瞧这样子,怕是有什么坑等着六殿下去跳。
毕竟是官场里浸淫多年的老油条,结合此次事件,还有什么不理解?纷纷将视线投到许广夏身上。
后者请完罪,承平帝却已经不耐烦听了,按着太阳穴挥了下手:“先带下去,革职——”
查办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许广夏骤然大声道:“陛下!”
承平帝一怔,扶额的手顿住,凝眉垂目看向他,眸中已然酝酿起不悦情绪。
许广夏心一横:“陛下,臣前些日子夜观天象,窥见星辰走向异常,原该立即禀报,可细细推演之后却发现涉及皇储,想要更谨慎观察些时日,不敢贸然上禀,误了天时,实乃臣之过错,但是——”
他说着顿了顿,偏头朝皇子们站的位置看了一眼,抿了下唇,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犹豫,迟疑了一瞬。
这时候殿内那些说小话的声音奇异地消失了,悉数聚精会神地听起了钦天监正发言。
池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动了动身子,身体换了个重心压着,也懒洋洋地看过去。
承平帝不知在想什么,见许广夏没说话,竟也没催他继续,反而瞧见池舟动作,侧头召来随侍太监,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没一会儿,池舟身边就多了把太师椅。
“累了就坐,本也不是什么必须要你来的大事,你何时起这么早过来。”承平帝语气温和地说,跟方才在殿上龙颜大怒,摘了一连串乌纱帽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许广夏被晾在了原地,池舟挑了下眉,倒也不推辞,躬身向帝王道了个谢,干脆利落地一撩衣摆落座,果不其然听见殿内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就连身上那些如有实质的眼神都多了许多。
许广夏见没人催他,不自觉就有些慌了神,下意识偏头又看了眼谢鸣江的位置,心一横,膝行两步,头磕在地上,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意味,高声道:“陛下,流火降世只是开始,实则天象异常,七杀光芒盛过紫薇,正如六殿——”
“嚓——!”
“闭嘴!”
猛的一下,玉石相碰碎裂的声响在大殿内久久回荡,承平帝摔了茶盏豁然起身,十二冕旒在额前碰撞叮当作响,帝王怒喝似有回声,殿内顿时乌泱泱跪倒一片。
池舟动作慢半拍,从椅子上起来的瞬间便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池舟:“……”没辙了。
他站在一堆跪着的人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默默跪了下去。
承平帝这时候倒不拦他了,兀自在高台上喘着粗气,像一头红了眼睛的牛。
良久,他声音很沉很重地说:“退朝。”
旋即拂袖便走,徒留百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时间没人敢出声,直到承平帝身边的小太监快步小跑过来,先是叫走了谢鸣旌谢鸣江,又将许广夏带了出去。
池舟等着叫,等了半天没等到,轻啧一声,刚想跟上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陆仲元不知何时从人群后上前来,挡了他的方向。
池舟不解:“何意?”
陆仲元:“没吃饱,先出去用个早餐好了。”说着他下巴向殿外一抬:“天亮了。”
池舟迟疑两秒,跟了上去。
一路上都没人敢大小声,直到彻底走下殿前三重台基才有窃窃私语不断传出。
“我以前就听说,佳贵人不是惹恼陛下才进了冷宫,而是跟……”
“许大人说七杀压过紫薇,莫非是指……”
“六殿下还小的时候,陛下派他去守了一阵皇陵,莫非那时……”
“……”
离宫门越来越近,身周议论声愈发地多了起来,虽然音量还是低,但总体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
不过一会,今日上朝的官员就都弄明白了。
说是六殿下谢鸣旌出生前,当时的钦天监就观测出星象异常,七杀现世,光芒大盛,压过帝星紫薇数倍,实乃不祥之兆。
好巧不巧,彼时正值佳贵人临盆,皇后染疾,谢鸣江高热不退的时候。凑在一起,不可谓不离奇。
这事算得上宫闱秘闻,且谢鸣旌出生后几年,皇宫内外也无人员伤亡的大事发生,才一直没有被提起。
直到佳贵人“触怒龙颜”,被打进冷宫,连带着六殿下一起在人前销声匿迹许多年。
如今想来,或许是承平帝自谢鸣旌出生前心里就埋了一根刺,越扎越深越扎越深,直到厌烦情绪达到顶峰,又不愿承认他贵为人皇,却被星象左右,进而传出杀子丑闻,索性找个由头将二人一起打发了。
池舟身形被陆仲元遮了大半,宫道上的人没瞧见他,放开了胆子聊,等相继走出宫门去各自府衙前,一打眼望见池舟正噙着笑听他们说话,无一例外都被吓了一跳,一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
陆仲元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是去吃早饭还是在这等?”
池舟斜睨向他:“拉我出来就为了听这些闲话?”
陆仲元笑了,清俊公子摇头道:“非也,只是想过中秋。”
池舟蹙眉:“不是还有几天吗?”
“嗯,也差不多了吧。”陆仲元不答反问。
池舟怔了一瞬,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望向陆仲元:“你在国子监挺屈才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陆仲元毫不谦虚接道,见池舟脚步不动,心道没辙,摆了摆手道:“得,你回去吧,瞧你这样也没心思跟我走。成亲多久了,怎么还这么黏。”
池舟白他一眼,干脆利落转身就走:“回了,你早点回去,一家子狗等着你呢。”
陆仲元笑了笑没应声,迎着初生的太阳向宫城外行去。
——说是地龙,实则是火药密集堆放炸裂,又在声源处推到房屋混淆视听,叫人分不出来究竟是先有得响声,还是屋子倒了之后才产生的巨响。
火药来源、选址布置、事后空中气味隐藏、残余火药的清理……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皇城底下办了下来,一整个朝会都无人提出异议,便足以窥见谢鸣旌如今在锦都城里势力埋伏之深。
哪怕谢鸣江在其中起到了部分推波助澜的作用,也无法掩盖谢鸣旌至少掌握了一部分锦都守备军的事实。
更别提漠北历来就是池家将军们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