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脑袋里那道聒噪的声音恰在这时发出刺耳的笑声,一字一句地低声跟他说:“你在心疼?”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心疼?”
“池舟,你记得的吧?这是一本书。”
“他是最后会杀了你的人。”
“身体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隐患。”
“池舟,他是你的仇人,你怎么能心疼他呢?”
“我们才是一体的,我是你的家人啊。”
“……”
很吵,特别吵。
大概是为了跟身体年龄做配,那道声音和一般童声无差,音调又高又尖锐,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却又掩盖不了那压根不可能属于小孩子的满满恶意,令人闻之作呕。
池舟第一次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直接吐得昏了过去。
后来他就不理这道噪音了,学会了吃饭睡觉看书、甚至洗澡的时候,都能屏蔽干扰,全当它不存在。
可这一次,他却理了这道声音。
童声稚弱,含着压抑着的愠怒:“闭嘴!”
他讨厌从这道声音里听见谢鸣旌的一切。
……
那场球踢了一整个上午,期间既没有宫人阻拦,也没有师傅制止。
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在玩一场无关紧要的蹴鞠练习,哪怕中间那个小孩脸上身上都是被竹刺刮出来的血。
池舟并未参与,可他站在人群外,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一个霸凌者。
直到中间那小孩又一次倒了下去,他才终于没忍住,走到场中捡起了那颗到处都是刺的蹴鞠。
捡球的过程中他甚至碰到了小孩的手,血淋淋的,破口一层叠着一层,新伤压着旧伤。
球被人拿走,他竟还想来抢,池舟理都没理,抱着球站起身,轻轻踢了一脚他伸过来的胳膊,满不在乎地跟别人说:“带上我一起。”
可没人敢再玩,就连谢鸣江都瞬间从树荫下站起冲了过来。
因为宁平侯府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第一次玩蹴鞠,不懂规矩,也不知道正常踢的蹴鞠都是用动物皮做的,早就不用竹篾编了。
他只是天真又单纯地将球抱得死紧,一根竹刺狠狠扎进了掌心,汩汩血流顺着球身滴到了地上。
眼见着众人神色都变了,池舟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懊恼地说了一句:“糟糕,我一会得跟陛下吃午饭的。”
众人迅速做鸟兽散,请太医的请太医,找师傅的找师傅,没人再管地上躺着的那小孩。
自然也没人看见谢鸣旌手指在地上蜷缩两下,攥住了一颗小金葫芦。
从那人手上掉下来的,足够他打点关系请太医去冷宫为母妃看病,而不必在这当一个供人取乐的笑话。
谢鸣旌死死地盯着众人离开的地方,片刻后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之后好几天,他都没出现在人前,只在又一次从太医院取了药包回冷宫的路上,看见有一个身穿锦衣,粉雕玉琢的小孩坐在冷宫墙头,百无聊赖地晃着脚。
见他过来,那人从墙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走到他跟前细细打量一番,一双漂亮的眉毛都皱了起来,骂他:“你是笨蛋吗?给你留了金子了,怎么连副药都不知道给自己抓,真想毁容?”
谢鸣旌望着他,没有说话,可眼睛里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敌意。
池舟凶巴巴地跟他对视,企图在气势上逼这个小破孩开口说话。
良久,小团子败下阵来,很纳闷地说:“坏了,不会真不会说话吧。”
他捏了捏谢鸣旌脸颊,捏不到一点肉,全是骨头。
池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叹了口气,从兜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一颗糖和一罐药。
二话不说掐着人嘴就把糖塞了进去,然后打开药瓶开始往他脸上凃。
涂完了来一句:“真不会说话你就叫一声,鸟叫猫叫狗叫,你总听过的,你叫一声,我把你偷回家,咱不在这吃苦了,嗯?”
恶劣、自大、愚蠢、天真……
这是谢鸣旌对池舟的第一印象。
可等他站在皇子府里,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色,顶着一众影卫侍从震惊的目光,将一张红帕子盖在了自己头上,又乖乖坐回床上时。
脑海中想的全是:
池舟至少这一点没骗他,他真的要把自己偷回家了。
当着全天下人面,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把自己偷回他的院子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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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下章一定[可怜]
第32章
大锦嫁皇子还是头一遭, 承平帝虽然答应了宁平侯的请求,但到底也做不出大开宫门让池舟去迎亲的荒唐事来。
所以婚期定下的同时,六皇子殿下在宫外的府邸选址也报了上去。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婚礼前几日让六殿下搬了进去。
池舟勒住缰绳, 停在那座恢弘气派的宅邸门前, 方圆十米内都看不见第二座门楣。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积福巷那间连敲门都会被邻居听见的院子。
皇子府门前热闹非凡, 长街上站满了人, 有平民百姓, 也有皇亲国戚、朝廷官员,池舟甚至在人群里看见许多佩刀的侍卫和官差。
迎亲队伍还没到府门前, 池舟就听见了震耳的鞭炮声,而今满地都是红纸屑,处处都彰显着如此喜事, 合该与天同庆。
他翻身下马, 站到那堆纸屑上的时候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不清楚那点莫名是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骑过来的骏马。
没等他想明白,皇子府门前候着的众人便迎了上来,不少百姓都围着他要讨彩头。
明熙连忙将准备好的红包跟撒瓜子似的撒出去,人群哄闹声敲散了池舟那点还没琢磨清楚的怪异情绪。
他被人迎进皇子府,来不及看影壁上画了什么,也没看清院子里栽了什么树。
跟提线木偶似的, 被人簇拥着穿过一条条回廊,一座座宅院, 最后停在一间雕刻精美的木门前。
木偶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池舟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想起刚来这个世界时, 一夜夜困扰他的噩梦。
可现在是白日,周围人潮拥挤、声浪滔天。喜娘在一边堆着笑意请他敲门,礼官在身侧提笔记录。
他到底还是走进了噩梦的开端。
池舟深吸一口气, 身旁有人打趣:“侯爷莫不是紧张了?”
他向那边投过去一个眼神,心说换你你也害怕。
六殿下虽说不得圣宠,又是下嫁侯府,但到底还是维系了皇家尊严,迎亲的时候没准人闹,喜娘开了门也只让池舟一个人进去,还跟他说吉时到了外面会有人敲门,让他们抓紧时间。
池舟被人半推半请地送了进去,屋门在身后关上,热闹喧哗便一下隔绝在了门外。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不知情的人来听了,或许还要说他毛头小子藏不住心绪。
为妨外人窥伺,窗户全都关着,房间里只点了一对龙凤蜡烛。
雪纱窗投落的光线和桌上暖黄的烛光相迎,视线骤然变暗,池舟适应了两秒才试探着走出半步。
但步子刚落下,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或许是昏暗的环境格外能激发人心底的恐惧,也或许是这种大红灯笼、红色喜服的场景就是容易让人害怕。池舟隔着客厅和屏风,远远望向坐在床上的那个人,迟迟没有迈出下一步。
原著里并没有仔细描写男主嫁给宁平侯的场景,毕竟这个场景怎么看都是不爽的,怎么描述都在雷区蹦迪。多写一个字,就能更多一分激起读者对宁平侯的厌恶情绪。
但后面有侧面写过正派人物对这一天的看法。
他们说,那是自被打入冷宫后,六殿下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天,但同时也是他彻底不受控的开始。
后面那个很好解释,他有了一层不会被人忌惮的身份,能更好地在暗地里去谋划他想要的结果,自然愈发脱离承平帝的控制。
但池舟显然不敢把这一方面的“好处”归功于原主娶了男主,他能归结的,就只有前面的坏处。
只有原主切切实实让谢鸣旌感受到的被贬低、被羞辱。
而现在,这份羞辱将由他来完成。
池舟久久没动作,屏风后的人似乎失了耐心,微歪了歪脑袋,好像在听声音。
侧影投递在屏风上,池舟不自觉心脏跟着颤了一颤,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他生怕让人等急了多记自己一笔,当下也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迈开了步子。
他甚至没思考谢鸣旌为什么没直接站起来看,而是要歪脑袋去听。
可等池舟走到屏风后,亲眼看见床上坐着的那个人的时候,一下愣了。
喜被椒房,龙纹凤烛……
虽说六殿下要从皇子府嫁出去,但显然负责翻修皇子府的人也将这里当做了他们的新房,每一处装饰都透着鸳鸯双栖、鹣鲽情深的意思。
他们的喜服是宫里早几个月就来人量了尺寸定制的,两套相同款式的赤红色长袍,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纹样和缠枝花卉,美得足以供进博物馆珍藏。
但池舟看到纹样的第一眼就震住了。
在锦朝,皇子成婚当用四爪蟒龙纹,前胸后背各一团正蟒,两肩和膝盖处缀上蟒纹修饰,彰显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谢鸣旌如今安安静静坐在床上,面朝向池舟的正红婚服上,分明绣的是一只凤凰。
池舟原先压根不想成婚,这些天也一直在跟谢究厮混,明熙抱回来什么衣服他就穿什么衣服,压根也没在意过上面究竟绣了什么纹样。
侯爵一般不用蟒纹,更多的是麒麟、熊豹等瑞兽图样。
虽说原主衣柜里有不止一件蟒袍,承平帝也允他用蟒纹,但再破例,他用的蟒纹也该比皇子在数量上少些,池舟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在衣服上压谢鸣旌一头的可能性。
可如今他没法比较数量多少了。
他穿着蟒纹婚服,谢鸣旌穿的是凤纹。
任谁来看,都能一眼瞧出地位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