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谢究便也反应了过来,视线有一瞬闪躲,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闷闷的,也不看他了,只轻声道:“哦。”
“那我走啦。”池舟冲他挥手,没跟他说自己给他留了一大笔钱,也没就前些天自己单方面的通知做再一次告知。
自然也不说再见。
他顺着锦都城的长街走,踩着夕阳的余晖和满月的倒影,一步步从积福巷走回宁平侯府。
长街热闹,侯府门前连石狮子都洗刷干净戴上了红绣球。
有人驻足在门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见他回来都满脸笑意地迎上来恭维:“恭喜恭喜,侯爷大喜啊!”
“赶明儿下官来讨一杯喜酒,侯爷可千万莫嫌弃。”
“……”
耳畔一道道声音都喜气洋洋,池舟就也扯出笑意一一应付过去。
等他跨上侯府大门,身后那些声音才低下去,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这都要大婚了,又上哪混了一天才回来啊,也太不把六殿下当回事了。”
“呵,真当回事他也做不出强娶皇子的荒唐行径来。”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还在人门口呢。”
“就是说给他听的。”
最后这句声音明显小了很多,池舟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却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现在连烦躁的情绪都少有了。
谢究真的是一味良药,在他那荒废了十来天,池舟觉得自己心境平和多了。
婚礼前一天,池舟哪里也没去,早上去老夫人院子里请了安,陪着吃了午饭,下午便去找贺凌珍。
贺凌珍在做大婚前的最后准备,见他来了就翻白眼,没好气地道:“终于舍得来看一眼你成亲要干什么了?”
池舟赔着笑哄娘亲,却也没真的应下那句打趣的话,只乖乖地在一边打下手,直到天色黑了才回霜华院。
这一夜侯府上下都没睡好,池舟半夜坐在榻前看书,还听见明熙爬起来好几次,前前后后检查院子里东西有没有遗漏。
分明池舟才是那个要成婚的人,他却比谁都要置身事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想着现在跑。
甚至跑不跑的,其实也没很重要了。
人活在世上,每一天都是不知归途地向前。他不一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死期,真计较起来,比其他人都幸运多了。
没那么想死,但是……
池舟偏过头,透过窗棱看向天空,月亮依旧满着,只缺了一小角,被云层遮住,也能伪装出一个团圆夜的假象。
池舟看了会儿,低下头,看手上的书。
好像也不是一定要活。
他突然意识到,真跑了也就那样,一个人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只能让自己变得庸碌,忽视所有和他的价值观相悖的现象。
否则他迟早会疯。
这样一来,倒不如就在锦都城待着,偶尔还能路过积福巷,假装自己和谢究有一场不见面的约会。
池舟轻轻叹了口气,没觉得自己有多悲观,但可能就是认清了现实。
不跑了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池舟心想。
可等他真的坐上去迎亲的马车,听着车窗外喧鸣的鞭炮声,亲眼见着仪仗队绕着璇星河走过一条又一条长街,瞥见河对面一条格外眼熟的小巷时,池舟还是没忍住,撩开车门叫停了仪仗队:“我肚子疼,得上茅房。”
明熙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的衣服,衬得小少年格外圆润喜气,闻言脸色都要绿了,刚要阻拦,池舟已经一跃身跳了下去,穿着一身喜服就绕进了一条陌生的巷子。
变故陡生,众人都愣在当场,乐队齐齐滞了一瞬,唢呐都停了。
明熙呆了又呆,终于回过神来,匆匆交代了一句原地修整,连忙就追了上去。
可等他追到巷口,只看见巷尾聚着一群流浪狗。
一个个脏兮兮凶巴巴,毛都打绺儿,正此起彼伏地冲一身红衣的青年吠叫着,像是随时要冲上来咬他。
明熙心下一紧,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就快步走了过去,抓着自家少爷胳膊,带着人倒退往后走,手上树枝还不时往地下狠敲两下,嘴里怒声呵斥着。
等到出了那条小巷,野狗看不见了,他才堪堪松了口气,回过头看。
只一眼,明熙就吓住了。
池舟站在他身后,很驯顺地被他带着后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同时也一点血色都没有,苍白得像是纸人。
明熙慌得不知怎么才好,叠声唤:“少爷?少爷!肚子疼得厉害吗,您等等,我去给您找——”
“没事。”池舟按住他,可依旧很久没出声,只盯着那间巷子口,眼神空得瘆人。
良久,池舟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哑的像是从沙地里滚过。
“……算了。”
“算了。”他说,转身重新走入仪仗队。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进马车,而是干脆利落地一翻身,径直踩着脚蹬上了马。
算了,他去走向他的命运。
他去见证他的结局。
“驾——!”
第31章
池舟第一次见到谢鸣旌的时候, 这小崽子躲在御花园的草丛里,怀里死死抱着一兜碎成渣的糕点,脸颊肿得老高。
草绿色的衣服本就不打眼,还被浆洗得发白, 身量小的跟个豆芽菜似的, 往草丛里一蹲, 骂骂咧咧找人的太监绕了好几个来回, 硬是没瞧见他人。
池舟那时候就在树上, 眼睁睁看着那瘸了条腿的太监一遍又一遍打着灯笼找人,最后愤愤离去, 心里冷嗤了一声蠢货。
又等了片刻,等底下那颗豆芽菜放松警惕刚探出个头来,他才恶作剧似的猛一下从树顶跳了下来。
谢鸣旌给他吓得差点当场栽回灌木丛里。
而等这小孩回过神, 第一反应就拢紧了怀里那兜碎糕点, 第二反应就是龇着牙瞪他。
池舟当时就想,这皇宫里养出了个狗崽子。
他原以为这是哪个宫里犯了事的小太监,被管事太监打骂责罚不准吃饭,才从主子吃食里偷了这一点掉渣的糕点,躲在御花园一角偷吃。
池舟喊了小孩两声,问他哪个宫里的,小孩不说话。
问他脸上伤怎么回事, 小孩不吭声。
问他饿不饿,小孩狠狠瞪了他一眼, 抱着衣服就冲了出去。
融进夜色里, 跟只小黑猫似的,一转眼就瞧不见人了。
池舟愣了一下,想追没追上, 闷闷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烦得厉害。
他那段时间一直很烦,哪儿哪儿都吵得不像话。
跟父亲来参加宫宴,大哥被一群世家子弟围住,非要他表演投壶,池舟一个人闷得不行,脑袋里还有一道吵得死人的聒噪音。
他跑到园子里躲清净,瞧见那小狗崽子的时候,脑子里声音静了一瞬,于是他也就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谢鸣旌。
池舟原想着,这小孩在宫里过得看起来糟糕极了,他又难得见到一个不让自己烦心的人,不如求求父亲,让他跟陛下说一声,允他从宫里带一个小太监回家。
但小狗崽是个哑巴。
就只会瞪人,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好烦,你滚,你离我远点,你好吵。
池舟那时候也才六岁,心智就算被身体压缩了,却也能看懂这样直白赤裸的眼神。
被人嫌弃的池小公子相当生气,又踢了一脚路边石子,恨恨地骂了一声:“小白眼狼,被人打死才好!”
可等池舟第二次见到谢鸣旌的时候,这小孩却好像真的要被人打死了。
还是那身草绿色的衣服,比上次看起来要更白了些,不知是穿了太久,还是洗了太多次,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贫瘠窘迫。
但因为是白天的缘故,池舟才发现他这身衣服上竟然还是绣了花样的。
袖口和滚边绣的是顶吉祥的如意纹,衣面上绣了些虫鸟花草,颇有些趣味。
池舟看到的第一眼就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个大乌龙,这人应该不是宫里的小太监。
首先衣服样式就不合规,其次年纪太小了。
他甚至分出心神猜这件衣服可能是他目前能穿出来的,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
但紧接着他就瞧见这小孩被一群皇亲国戚围在中间,一只竹子做的蹴鞠不停地被人踢到他身上,又被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小跑着送回去。
池舟看得眉头紧锁,不太明白地走过去。
那天是尚书房开课的日子,也恰好是池家父子出征后一天。
他在家吵着闹着想跟大哥去战场,被贺凌珍倒拎起来在屁股上抽了一顿,转手塞进了宫里跟老师念书。
池舟没见过这景象,站到唯一一个不在包围圈的人身边,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谢鸣江彼时正饶有兴致地坐在一处树荫下,一边吃着剥好的葡萄,一边笑盈盈地看场子上那群半大小子玩闹,闻言偏过头看到他来,顺手用叉子给他递了颗葡萄,笑道:“父皇说过些日子给我们办个蹴鞠比赛,谁赢了就能从他的藏宝库里拿一样东西走,他们正在练习。”
谢鸣江口中的“他们”除了承平帝的几个儿子外,还有一些王公贵族家的子弟和官员家中选出来的伴读,其中最小的也有七八岁了。
一个个从小养得就好,生得又高又壮,衬得中间那小豆芽菜格外豆芽菜,池舟好几次都看见他被人一撞就要摔。
他眉头蹙得死紧,压根松不开,不解地问:“中间那个也是?”
“那不是。”谢鸣江随口道,却也没打算解释他是谁,只道:“我们练得好好的,他一大早过来求我给他找太医,扫兴得很,我就说陪我们练会儿球,练完了我就给他找。”
谢鸣江那时候还不是太子,却最得承平帝宠爱,尚书房的公子王孙们一个个以他马首是瞻。他既这么说,练球自然就不可能是正儿八经地练。
池舟站在树荫下,亲眼瞧着竹球毫不留力地往小豆芽菜身上撞去,有几下甚至直奔着他脸和脑袋。
竹子在踢打中分出了刺,直直划过脸颊,有血珠流了下来。
场上寂静了一下,众人齐齐回头看向谢鸣江这个方向。
身穿杏黄衣袍的小皇子随手挥了挥,语气里还带着笑意:“无碍,继续。”
池舟隔着人群,望见谢鸣旌抱着球站在中间,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似是有一瞬怔愣,却又很快就无波无澜地低下了头,伤口和眼神悉数被颊边散落的发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