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闻笛解酒
卞惟自个儿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虽主攻酿酒与刀工,但到底也是个厨子,手艺自然不差,何时这么贪嘴过?
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连粒肉松都没剩下的空罐子,想:都是这罐子肉松麻花的锅。
他打算忙完手头活计便去找林霜降正经道个谢,人家这份心意和手艺,是值得郑重道谢的。
正想着,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撩开厨房门帘走了进来,正是林霜降。
林霜降此番是过来取一个竹筛的,没想到卞惟也在厨房里,更巧的是,他一眼便瞧见了灶台边那个已经空了的肉松麻花罐子。
见罐子空了,林霜降心里便有数了,看来这见面礼送得还算对路,他没点破,朝着卞惟客气温和地笑了笑。
卞惟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道谢:“很好吃,多谢你了。”
林霜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这些年来卞厨娘帮了他许多,他都记在心里,卞惟是卞厨娘的侄子,自然也是他的朋友。
他还要说些什么,忽然闻见一股带着微甜肉香的酒气,与寻常米酒果香十分不同,目光转过去就瞧见旁边那口正在滤酒的大缸。
林霜降凑近些看了看,忍不住好奇地问:“这可是羊羔酒?”
羊羔酒也是用羊肉酿的酒,但与羊肉凝膏浸酒雪花酒不同,是羊肉入酒曲、糯米一起发酵成酒。
过程极为繁复,要先将羊肉炖至烂熟如泥,滤取浓汤与肉糜,再与糯米饭拌匀,加入木香等香料酒曲,装入酒瓮压实,等待百日发酵。
酿足百日不说,还得时不时开坛滤去酒糟、肉渣,只取澄澈的酒液,过程中一不留神羊肉便会变质,整坛酒就都没法喝了。
总之是个做法极复杂的酒。
卞惟点了点头:“正是。”
林霜降便夸:“卞厨工这酿酒的手艺真厉害,小时候肯定没少下苦功吧。”
卞惟点了点头,说道:“你不也是。”
林霜降小时候自然也是没少下功夫。
他这一身厨艺固然托了前世记忆的福,见识广些,但其实基础并不太好,被卞厨娘严严实实地看着练了几年的刀法、火候,才有了如今更好的厨艺。
说到底,他和卞惟一样,都是半路出家的。
想到这里,两个少年都感到了共鸣,齐齐感叹似的舒了口气。
经此一遭,卞惟心头对林霜降最后那点别扭不仅消散得一干二净,还生出几分作为朋友的亲近之感。
他正想开口问问林霜降有没有什么需要切配的食材,他可以帮忙,这时就见厨房的门帘又被掀了开来。
这回来的是景明,举着一只鸽子,兴冲冲地小跑进来。
卞惟的目光被那只鸽子吸引过去,那是只毛色灰白相间、体态匀称的鸽子,眼神机警,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
还很肥。
卞惟一愣,脱口问道:“今日要吃鸽子?”
又问林霜降要不要他帮忙把这只鸽子宰了。
林霜降笑着摇摇头,伸手从景明那里小心地接过鸽子,动作轻柔,解释道:“这鸽子不是吃的,是二哥儿平日与我通信的信使。”
说罢不由再次感到些许不方便。
若是换到后世,哪里需要这般麻烦,他和李修然想说话直接发个微信就行了,根本不需要用到飞鸽传书这种只出现在电视剧里的招数。
虽然在学校藏手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相信,以李修然的实力肯定没问题。
卞惟却是被震撼到了。
国子监的学子若要与府中通传消息,要么官递,要么由府中派遣专人往返递送,方显礼数周全。
而“飞鸽传书”多是用于军情急报或远途商旅,用在汴京城内,且还是国子监这等规矩森严的地方,实在是……不合礼数。
二哥儿行事果然如传言般恣意妄为。
林霜降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他小心地解下鸽子脚上的小竹筒,又顺手从旁米缸里抓了一小把粟米,摊在掌心喂给鸽子,还用小碟子盛了点清水让它饮用。
待鸽子吃饱喝足,林霜降才温柔地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去吧,小鸡。”
卞惟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喊它什么?”
小鸡?
这不是一只鸽子吗?
林霜降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再次解释道:“小鸡是我给它起的名字。”
卞惟:“……好吧。”
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给一只鸽子起这种跨物种的名字。
他不理解,林霜降不怪他,毕竟,只有现代人才会管自己养的宠物鸟亲昵地称之为小鸡。
这是爱称。
小鸡是他和李修然在府外街边捡到的。
当时它被鹰隼所伤,脚爪流血,林霜降和李修然将它带回府内,细细清洗伤口、包扎,还用柔软的棉花和木片给它做了个暖和的小窝,每日喂水喂食。
一天天养下来,小鸡渐渐好了起来。
名字是李修然让林霜降起的,听完林霜降的解释,李修然没什么疑虑便接受了“小鸡”这个对宋朝人来说略显奇怪的名字。
林霜降觉得他越来越像现代人了。
后来,小鸡伤好,他们便将它放归天空,让它去寻找自己的主人。
小鸡确实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只是让林霜降和李修然意想不到的是,小鸡似乎已经将他们认作了朋友,隔三差五便会飞回来探望他们。
有一回李修然突发奇想,将一封简短的信笺绑在它脚上,让它带给在府中的林霜降,结果竟然真的成功了。
从那之后,小鸡便成为了李修然在国子监时与林霜降联系的媒介。
小鸡不常在他们身边,却也从未离开他们。
目送小鸡振翅飞走,林霜降这才打开那枚小小的竹筒,取出里面卷得细细的信笺展开。
瞧见这一幕的卞惟默默别开了目光。
来府之前,在他更小的时候,曾听过一些关于李国公府的闲言碎语。
其中便有一件,说李国公府上那眼高于顶的二哥儿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灶下打杂的烧火小童,极会趋炎附势,小小年纪便手段了得,将出了名难伺候的李家二郎哄得服服帖帖的。
那个烧火小童就是林霜降。
卞惟那时候虽然年纪小,却也是不信这样的传闻的。
李国公府二公子声名远扬,出了名的骄矜桀骜,不爱理人,若他真吃阿谀奉承这一套,怕是早就被各色想攀附的人围满了,哪里等得到一个烧火童来用?
而且这传言没多久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了,据说是李二公子将散播谣言的人揍了一顿,直打得对方赌咒发誓绝不再乱嚼舌根。
信纸响声脆脆,卞惟侧头看了一眼,透过纸背瞧见了密密麻麻的字。
写了这许多字,还用上了飞鸽传书这种招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二哥儿明明是昨日清晨才离府返回国子监的。
才一两日没见,就和林霜降有这么多话要说吗?
卞惟默默移开目光。
他不理解。
作者有话说:
卞惟:不懂你们情侣
小李:我们有老婆的人是这样的
第39章 素面
林霜降不知卞惟心中在想什么, 已经对着那封写着“霜降亲启”的信件细细阅读起来。
李修然幼时字写得就好,这么多年过去,字迹越发遒劲有力, 筋骨开张, 笔锋流转间带着一股潇洒不羁。
确实是字如其人。
宋人书写用的都是竖排繁体, 林霜降刚穿来头时看着着实费劲。
但有句话说, 二十一天养成一个好习惯,他穿来这么多年,度过不知多少个二十一天, 早已对这种书写方式熟稔于心, 对李修然的笔迹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目光扫过,内容便十分清晰地映入眼帘。
信中, 李修然先提及到过几日浴佛节后的马球会, 说要和他一起去;接着便是一通对国子监公厨伙食的挑剔, 说那些饮食难吃得令人生无可恋,又说自己有多想念林霜降做的吃食。
看到这里, 林霜降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已经可以想象到李修然说这话时的语气。
到了信纸最后一段,李修然笔锋一转,与前面骄矜抱怨的口吻截然不同地写道:
“入监治学已逾数日, 课业虽忙,然晨起诵书,暮时临帖, 目之所及, 心之所念, 皆系于你。
顺颂春安。
天圣九年四月二日书于国子监西斋”
温柔款款,是与主人性子完全不同的柔和言辞。
林霜降逐字看完, 唇角向上弯起,露出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在李修然想念他的时候,他何尝不也在挂念他呢。
只是……马球会?
林霜降抬起头,看向一旁似乎陷入某种沉思的卞惟,不确定地问:“卞厨工,如今京中的马球会,我们也能跟着一起去吗?”
卞惟耸了耸肩膀,语气淡然:“有可能吧。”
搁在别家或许不能,但若是二哥儿要带林霜降去……那便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李修然现在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觉得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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