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阶下众官神色惶恐, 或低头私语,或茫然四顾,满是惊疑, 尽皆错愕, 殿内顷刻间乱作一团。
洛千俞却转身,一步步踱至文官之列,在右佥都御史苏九成面前站定。
少年官员微微欠身, 目光直视,声量不高, 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苏大人。”
“不, 下官该称你为御史大人……还是‘端王殿下’?”
苏九成猛地抬头, 脸色骤变, 瞬间煞白如纸:“洛千俞!你疯了?平白无故的, 胡言乱语什么?”
洛千俞不再看他, 转身返回丹墀下, 重又跪下, 声色铿锵:“陛下!端王并未身死,昔日的端王, 曾是三年那位宦官程昱, 祸乱朝纲, 如今的端王,则是都察院佥都御史苏九成!”
他举起血状, 字字泣血:“闻道亦血状中未写完的隐情, 正是端王以此秘密相胁,倘若他拒不认罪,端王便要对闻钰行此之忌!让闻家唯一的血脉沦为行尸走肉, 更要借闻钰之身搅动朝局,屠戮忠良,令闻氏背负永世骂名!”
“靖安公一生以大义为先,既不忍孙儿遭此横祸,更不愿天下因己受乱,才忍辱负重,认下那滔天冤屈!”
全场哗然。
殿内霎时人声鼎沸,化作一片嘈杂,交头接耳间满是惊骇。
…
“怎会有这种事?”
“荒唐!”
“什么意思,他说秘密,难不成是易容?”
“不可能,从未听闻过如此荒唐事!”
有老臣面色凝重,继而进言:“臣有所耳闻,此乃西漠巫蛊邪术,早已被太祖颁下禁令,严禁私传妄议。”
苏九成冷笑:“荒唐!简直就是荒唐至极!洛大人莫非失心疯了不成?你是说我易容夺身?三岁稚子尚且不信,竟敢搬上这大雅之堂,纯属天方夜谭!”
苏御史猛地出列,跪地叩首,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洛千俞,你为了强行翻案,竟敢编造这等虚假妄言!血状笔迹纵与闻道亦相似,怎可作凭证?焉知不是你刻意仿冒?你我同朝为官,更同在都察院当差,不知何时结下深仇,你竟要如此构陷污害本官!”
洛千俞心中冷哼一声。
哼,他都是穿书来的,还有什么不可能?
相比穿书,这书里还有千年雪莲、轻功绝学、密阁之术……你这区区易容,还不是小打小闹?
洛千俞不疾不徐,回身跪下,声色清晰:“启禀陛下,臣有三凭!”
这声音甚是响亮,俨然有方才弹劾全松乘时列出四项铁证之势。
苏九成眼前一黑,气的直抖,这洛千俞,前有四证,今有三凭,这朝廷新贵,究竟是要将这金銮殿搅闹得何等天翻地覆!
小侯爷俯身向前,手中捧着自太子箱箧取出的旧证古书,目光扫过殿中诸人,一字一顿道:“此乃先太子殿下亲自寻得留下的古籍,早在三年前,程昱便已露出端倪,被太子殿下察觉。”
“其上记载着夺皮易容之术,书末有东宫藏书印鉴,扉页更有太祖亲笔批注。”
“可即刻传翰林院学士与宗正寺典籍官前来核验:印鉴真伪一辨便知,笔迹与宫内存档手札能逐一比对,秘阁藏书录上亦有此书著录标注,桩桩可考,字字可证,臣接下来所言,断无半字虚假!”
“其一,夺皮易容之术,绝非空穴来风,施行此术者,需是‘阴年阴月生’之身方能长期安存!”
“其二,易容缩骨者,每三年必以千年雪莲固魂续命,稍有差池,便会气血溃散,形销骨立!”
“其三,凡是易容者,后颈必留一焦痕,状若“舟”字,此乃施术时皮肉所留印记,纵是穷尽手段,亦无法消弭!”
他目光不避,直视苏九成,“苏大人自诩清白,问心无愧,可敢让众人看看你的后颈?”
苏九成身形一顿,目眦欲裂。
“下官一直不解,苏大人为何对闻家旧案如此上心,竟主动助我翻案?要知此案棘手,满朝文武避之唯恐不及,大人却屡屡与我谈及,引我搜寻证据。”
“两月前,是你引我去海津镇查案,又在我抵达次日,便遣刺客深夜索命。”小洛大人垂眸,呈出那记柳叶飞刀,还有当初那柄暗箭,目光落向苏九成:“那刺客所用飞刀,柄上刻着一个舟字,臣当初马匹遭暗箭伏击,箭簇上亦有此字,这印记,便是端王藏身的暗号,更是他豢养死士的组织,名为‘独舟’!”
苏九成心头猛地一凛,似冷水兜头浇下,激得手心发颤,忽然喊道:“……无稽之谈!全然是捕风捉影,毫无半分实证!这竖子信口雌黄,皆是诬陷!如此荒唐言论,分明是有意构陷下官,想置下官于死地!……陛下明鉴啊!”
“你说血状不足为凭?那雪莲呢?”
洛千俞步步紧逼,“雪莲乃至阳大补之物,常人若服下一瓣,便会鼻衄不止,气血壅滞难疏。”
“端王修习禁术,每三年需以千年雪莲固体续命,否则必会伤身自毁,臣一月前故意放出消息,称寻得雪莲,果然有黑衣人夜袭夺取,臣派人追踪,那小贼最终进了苏佥都你的府邸!”
“那贼人已认罪伏法,如今就在殿下。”小侯爷轻轻一笑,声音持重:“苏大人府中,想必还藏着未用完的雪莲?不如就由那贼人引路,此刻去搜,还能寻到残根!”
苏九成:“……你!竟敢伪造人证,何来的小贼?与我何干!”
少年微微屏息,声色清冷,条理清晰:“程昱那时,端王身体本就因常年亏损,支撑不住,你才寻到阴年阴月生的苏九成,夺其躯体皮肉。而最初,你的目标本是闻钰……他与你同属阴年阴月生,又是闻道亦的孙儿,夺他之身,既能斩草除根,又能掩人耳目,偏闻道亦察觉你踪迹,你才急着构陷他入狱,逼他死无对证!”
“至于你豢养的死士独舟,”洛千俞转向御座,声音沉痛,“其意更为阴毒!陛下名讳中带舟字,你便以独舟为号,意图日后事发,将所有谋逆罪证嫁祸于陛下,好让你这个‘先帝嫡弟’名正言顺夺回江山,其心可诛!”
“一派胡言,简直是血口喷人!!”苏九成脸色青白,指着洛千俞怒喝道:“一个舟字能说明什么?千年雪莲更是无稽之谈!臣与独舟毫无关联!”
“是吗?”洛千俞猛地起身,大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掀开了苏九成的朝服后领。
后颈处,赫然一道青黑印迹!
细看,竟与那飞刀上的符号一般无二。
小侯爷心中暗忖,幸亏那日柳刺雪带他去苏九成宅邸时,自己无意间看到的,那变态原来并未骗自己,竟当真是领着自己去窥真相。而如今,竟成了破僵局的关键。
满朝沸腾。
“当真有印记!”
“世上竟有此等害人邪术?”
“端王未死……程昱、苏九成,皆是他夺皮之身!”
惊呼抽气声此起彼伏,在场百官无不骇然,连御座上的天子都前倾身形,眸中闪过冷厉。
洛千俞松开手,任由朝服掩住那刺目的痕迹,沉声道:“三年前宫变,太子殿下率东宫卫驰援,乱军之中身中数箭,其中一束暗箭的箭杆上,便刻着这个舟字!”
少年喉头滚动,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眼圈已然泛红:“那一箭无论是否为致命伤,可在乱战中让正在突围的太子殿下遭了偷袭,罪不可恕!”
“端王,你不仅行此夺皮禁术苟活,构陷忠良,更在宫变之时对亲侄暗下毒手。”
“诬告……这是诬告……我怎会是程昱,又怎么会是端王,你血口喷人!”苏九成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如死灰,嘴唇哆嗦着,道不出一句完整辩驳。
金銮殿上,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更轰动的哗然。
“太子当年竟遭他暗算?”
“虎毒尚不食子,连亲侄都能下此狠手,真是丧尽天良!这般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禁术谋逆,残害宗亲,桩桩件件,此等逆贼当诛,万死难辞!”
洛千俞眼看着势头大热,趁热打铁,这一下必须把端王捶死。
少年打定主意,官袍在晨色中挺得笔直,俯首而跪,声音如洪钟,直直撞响金銮殿:“端王!你可知自己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十年前,端王构陷蔺丞相通敌,闯入兵部侍郎府,将其家眷屠戮殆尽,连三岁稚子都未曾放过!若非先帝尚存疑虑,昔日丞相大人早已身首异处!你假死脱身,化身程昱入宫,暗结党羽,培养死士。”
“三年前一朝宫变,你借三皇子之名,暗中调遣死士围杀东宫,那支刻着印记的箭,便是你亲手递出的杀招!太子殿下仁厚爱民,却被你这亲叔父暗算,血染宫墙!”
“你忌惮靖安公闻道亦查明你真身,便罗织贪腐罪名,串通全松乘严刑逼供,更以闻家二百六十一口性命与闻钰前程相胁,逼得一代忠良含冤诏狱!闻家被抄之日,老幼妇孺皆被流放岭南,病死途中者过半;闻钰本是状元之才,游街当日竟被你派人拽下马,当众折辱,只为断绝闻家最后一丝希望!”
“你豢养死士,以陛下名讳中‘舟’字为号,遍布天下,杀人越货,嫁祸朝廷,只为待时机成熟,便将谋逆污名扣在陛下头上,颠覆江山!”
“你修习禁术,夺人躯皮,视人命如草芥,这十年来,死于你手中的忠良百姓,何止千人?!
少年字字泣血,句句如刀,将桩桩件件滔天罪事狠狠砸在苏九成脸上:“你擅杀大臣家眷,屠戮命官满门,包藏谋逆之心,暗箭弑伤太子储君,更构陷闻道亦,使其含冤惨死诏狱,又不惜祸水东引,借‘独舟’之名嫁祸陛下,妄图搅乱天下!”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阙左宗,你可认罪?!”
殿中百官听得目眦欲裂,有当年亲历旧案者,想起忠臣惨死,忍不住泪落衣襟。
蔺京烟望向远处的少年,指节微微一动,沉默良久,继而握紧。
文武百官群情激愤,看向苏九成的目光中,已满是恨意。
“此等逆贼,留之何用?!”终于有老臣按捺不住,须发倒竖,出列高呼,“求陛下诛杀端王,以慰忠魂!”
“臣请诛此獠,以慰忠魂!”
“端王恶贯满盈,当凌迟处死!”
“臣附议!”
“以慰忠魂!”
“以慰忠魂!!”
……
呼声如浪,席卷金銮殿。
群臣激愤,纷纷跪地!
闻钰背立于满殿的讨伐声中,与迟来三年的清白,咫尺相望。
苏九成在这滔天怒声中浑身发抖,忽然双眼赤红,癫狂之色骤现,竟猛地扑向洛千俞,伸手抓住少年:“洛千俞,你坏我大计!”
后颈印记陡然变形,隐隐有血迹溢出,似是要鱼死网破。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宽大身影赫然挡在小侯爷身前,冷喝:“逆贼敢碰吾儿!”
洛镇川虽年近五旬,却仍身手敏捷,一脚狠狠踹在苏九成胸口,却听“砰”的一声,苏九成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
洛千俞尚未回神,却已被人一把拽到身后。
端王重重摔在地上,还未爬起,抬眼昏沉望去,再看那小侯爷,却已然看不见,那少年早已被闻钰挡在身后,头发丝都露不出分毫。
犹如两道屏障,将少年护得严严实实,周遭众臣冷眼俯视,实乃大势已去。
御座上,天子缓缓起身,龙袍曳地,声威如狱:“端王恶贯满盈,天地不容,即刻打入诏狱!
“由三法司、锦衣卫、都察院三司会审,将其党羽‘独舟’一网打尽,罪证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伏法的逆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三日后,午时三刻,于闹市问斩,凌迟处死,以儆效尤,以馈忠魂!”
“遵旨!”
苏九成听到“凌迟处死”四字,目眦欲裂,却见禁军已持枷锁而来。
他浑身颤栗,还想挣扎,却有心无力,最后远远望了一眼金銮殿顶,终是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殿外,秋风肃肃,乌云散尽,一缕天光破云而出,照在闻钰的脸上。
闻钰的目光始终却落在那少年御史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金銮殿上喧哗渐褪,天子缓缓开口:“洛爱卿。”
“你以一己之力,拨开三年迷雾,平反靖安公冤案,揪出潜藏的逆贼,功不可没。即日起,擢升你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三品衔,总领‘独舟’余党清查之 ,事主理此案后续。另兼领詹事府少詹事,入值南书房,参与机务。”
右都御史掌监察百官、整肃吏治,已是台谏之首,品阶连越两级,而詹事府少詹事虽品阶略低,却入南书房参赞,更是天子心腹之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