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已有几位老臣递阅过后,蹙紧眉梢,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似是认同了这辨伪之理。
有一位老臣按耐不住,问:“小洛大人,那这第三证呢?”
洛千俞面色似是凝重了些许,却没说话,少年深吸一口气,从箱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时,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墨迹中隐约可见褪红痕迹。
少年肩头微颤,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臣第三证,证酷刑之实。”
“这是靖安公入诏狱第五日写下的‘供状’。”他将纸展开,虽隔数丈,仍能看出字迹歪扭,笔画断裂,“闻家世代书香,靖安公书法更是朝野称颂,连先帝都曾赞其‘笔力如松’,可这纸上字迹,潦草如稚童涂鸦,墨痕中混着褪色红印,那是血!”
“臣请太医院院判验过,确是陈年血渍!”洛千俞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靖安公是何等傲骨之人,竟被逼到写下这等违心供词!卷宗说他‘五日便招’,可这五日靖安公究竟承受了何等酷刑,才肯屈从?!”
殿中一阵唏嘘。
连御座上的天子都默然不语,目光沉如水。
洛千俞猛地抬头,趁热打铁,从顶箱中取出最后一卷宗卷,掷地有声:“第四证,指真凶!”
“当年主审靖安公案,负责诏狱刑讯者,正是时任锦衣卫佥事,如今的神策卫指挥佥事——全松乘!”
满殿哗然。
全松乘一直在列听着,心中忐忑,从方才开始便额顶冒汗,这下名字直指自己,他浑身一震,直接再也站不住,踉跄出列:“…胡说!”
“洛千俞,你休要血口喷人!靖安公一案是先帝钦定,我不过是奉旨审案,何来‘真凶’之说?!”
全松乘大步上前,指着洛千俞怒斥:“你入仕不足三月,黄毛小儿懂什么陈年旧案?不过是受了闻家余孽蛊惑!单凭一张带血的纸,几句胡言,就敢污蔑朝廷命官?那字迹歪扭便是酷刑?你当时在诏狱吗?亲眼看见了?!”
转而面向圣上,噗通跪下:“陛下明鉴!这黄口小儿信口雌黄!刑部大狱哪个犯人不受些皮肉之苦?单凭字迹歪斜就说是冤案,那天下案子都要重审了!”
“我虽不在场,却有铁证!”洛千俞冷笑一声,取出另一卷文书,是一本蓝皮册子,“这是锦衣卫当年的刑具领用记录,陛下可验!寻常人犯过堂,无非拶指、夹棍之类;可靖安公入狱五日……”他指尖重重点在册中一行朱批上,“琵琶钩、烙铁、钉床……样样皆是皆是致残致命的重刑,竟无一不用!全大人,你倒是说说,审个文官为何动如此大刑!”
全松乘脸色煞白,却仍强辩:“那是他顽抗不招,按律用刑,何错之有?!”
“按律用刑?”帝王的声音陡然响起,冰冷如霜,打断了他的话。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缓缓起身,龙袍曳地,目光扫过全松乘,更似扫过当年参与此案的所有人,“父皇当年信任你们,将此案交予锦衣卫、三法司会勘,是盼着你们查清真相,还朝堂清明,可你们……”
他声音冷得骇人,不见温度:“便是这样用‘琵琶骨’逼供,用伪证定罪,将一位清廉老臣活活折磨至死?”
全松乘面如土色,吓得扑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饶命!臣…臣是奉命行事啊!当年审案,司礼监程公公屡次传口谕,说靖安公‘骨头硬’,需‘严加管教’方能吐实……臣不过是依令行事!”
他抬起头,满脸涕泪横流:“闻道亦本就年事已高,入诏狱前便有咳疾,狱中偶感风寒,臣已请医官看过,实在是他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怎敢说是臣折磨致死?那刑具领用记录,不过是按规制登记,臣、臣并未真的滥用……”
“奉命行事?”洛千俞上前一步,微微冷笑,铿然道:“全松乘,你当殿上皆是聋聩吗?程昱传口谕,可有文书记录?你既说未曾滥用刑具,为何闻公尸身伤痕与‘琵琶骨’刑具分毫不差?你口中的‘奉命’,怕不是先帝爷之命,而是你与幕后主使私下勾结的勾当!”
……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哗。
论起幕后之人,有人下意识看向百官之首的丞相蔺京烟,只见男人身着紫袍,面色平静地立在班列中,目光落在洛千俞身上,却始终未发一言,让人猜不透深浅。
“你说还有幕后主使?”天子坐在御座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是谁?”
洛千俞从乌木箱中又取出一叠卷宗,高举过顶,字字铿锵:“陛下,臣有铁证!当年与全松乘合谋构陷靖安公者,正是已故司礼监掌印太监——程昱!”
他展开卷宗,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书信,墨迹虽淡,却能看清落款:“全佥事拜上”。
小洛大人仰起脖梗,腰身挺得笔直,终于用上了太子哥哥留下的证据,扬声道:“此乃臣从锦衣卫旧档房寻得的密信,信中,宦官程昱更与全松乘约定‘刑讯时留一线,待咱家亲至’……这‘一线’,便是等程昱亲自去诏狱施压!”
“臣还寻到当年诏狱的老狱卒王忠,他此刻就在殿外,王忠亲眼所见,靖安公入狱第六日,程昱曾单独进入囚室,一个时辰后方才出来,而就在那之后,闻道亦便写下了认罪供状!”洛千俞垂首,放声道:“人证物证皆在,请陛下明鉴!”
金銮殿上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仿若凝固。
帝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冷意几乎凝结:“全松乘,这些,你还有何话可说?”
全松乘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忽然咚地一声磕在地上,声音嘶哑:“陛下饶命!臣……臣冤枉啊!”
“那些酷刑,绝非臣本意!”他拼命叩首,额角渗出血迹,“都是程昱那阉贼逼的!他当时掌司礼监,权势滔天,日日催逼‘速审速结’,还说若审不出‘实情’,便要参臣个‘渎职枉法’,让臣丢官罢职,抄家问罪!…臣是迫不得已,才、才敢动刑啊!”
洛千俞微微屏息,恐怕还不够,这一下,必须要将全松乘彻底打下马,少年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此人罪不止于此!”
“全松乘仗着当年办案有功,被擢升神策卫指挥佥事后,更是横行无忌!他曾强抢保定府民女林氏为妾,林氏抵死不从,被其囚禁府中,最终不堪受辱,投井自尽!林氏之父今日就在殿外,捧着女儿牌位,恳请陛下为冤魂做主!”
待林父被传到殿内,那个白发老者被侍卫引着,低头跪下,怀中捧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亡女林婉之位”。
全松乘见状,瞳孔骤缩,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心灰意冷瘫在地上,自知大势已去,最后挣扎着声音嘶哑道:“陛下,陛下饶命!……都,都是这姓洛的,这小儿与我积怨已久,如今竟借着翻案设下圈套,故意罗织罪名害臣!……臣是被构陷的,陛下、陛下饶命啊!”
天子看着阶下丑态,冷笑一声,眸中无半分温度:“全松乘构陷忠良,滥用私刑,残害百姓,罪无可赦。来人——”
“在!”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全松乘打入天牢,着革职抄家,秋后问斩,严查其党羽,其罪证连同程昱旧案,一并交三法司重审,务必水落石出。”帝王的声音顿了顿,冷冽如霜,“另,传朕旨意,林氏一案,着刑部即刻审理,还民女公道。”
“遵旨!”侍卫上前,拖起瘫软如泥的全松乘。
嚎喊声在金銮殿中回荡,直到全松乘被硬生生拖出殿外,那声音渐远,终至消失。
殿中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言。
唯有洛千俞立在丹墀前,垂眸不语。
这只是开始。
他要的,是为闻家彻底洗清冤屈,让所有构陷者都付出代价。
众所周知,三年前的朝堂,势力分野本是三足并立。
东宫太子,素得民心,性沉稳持重,总摄朝政,威德著于内外;三皇子掌部分兵权,素以嚣肆狠戾闻名,暗蓄私兵,结党营私,与太子明争暗斗,势同水火;司礼监掌印程昱则借先帝宠信,掌批红之权,游走于两派之间,势力盘根错节,隐隐与两位皇子分庭抗礼,成三足鼎立之势。
那年冬,三皇子骤然领兵入宫,意图谋反。
宫变之夜,血染皇城。
太子战死;程昱所率阉党在乱中试图渔利,却被三皇子借机剿杀,程昱本人死于兵戈,尸身寻到时早已面目全非。
最终三皇子虽控住京城,却恰逢砚怀王阙袭兰与安北侯洛镇川援军赶至,未及登基便遭反噬,兵败伏诛。
而当今陛下乃是先帝幼子,于乱中存活,被阙袭兰拥立,才安定了朝局。
此时金銮殿上,程昱这个名字被重提,显然已是陈年旧影,纵是圣上,也淡声道:“程昱死于三年前宫变,早已是冢中枯骨,纵有旧罪,也无从追咎,罢了。”
眼见着那太监已死三年,无从追究,料理了全松乘,此案也即将不了了之。
“陛下且慢!”
小侯爷豁然起身,踏至殿中,声音铿锵有力:
“据臣所知——程昱,并非已死。”
…
…
“什么?”
“程昱没死?”
“不可能!”
满朝文武愕然,程昱之死已过三载,当时尸身公验,朝野尽知,怎会有假?议论声浪翻涌,一时纷乱。
小洛大人出其不意,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跪身扬声道:“启禀陛下,臣有冤情要奏!”
皇帝挑眉:“什么冤情?”
“臣有靖安公当年在诏狱临死前,亲手写下的血状!”
声音竟比刚入殿时还要激愤。
“血状?!”有老臣低呼出声。
众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小洛大人所列四大证据,仅凭旁证便将全松乘钉死,谁也没想到,他竟还手握闻道亦亲笔血状!这小侯爷竟然还藏了后手!
当真是深藏不露!
少年小心翼翼展开血状,先呈至御前,再传与群臣观瞻。纸上字迹虽扭曲,却依稀能辨出是靖安公闻道亦的笔体,与先前那卷供状的笔迹如出一辙。
洛千俞深吸一口气,目光即使未落在那血字上,也能脱口背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臣闻道亦,临死泣血上陈:
诏狱酷刑五日,臣未认罪。
六日夜,程昱至,屏左右,言:端王在此,汝若不认,他日必夺汝孙闻钰之躯,使其状元之身行奸佞之事,使闻家永世背负骂名,祸乱朝纲,遗臭万年!
臣为保孙儿,护阖族性命,方屈认罪。
然端王未死!此獠祸国,伏惟圣鉴!】
殿内骤然死寂。
待血状念完,金銮殿中也近乎落针可闻。
少年那泣血的声线自带震慑之力,字字都浸着刻骨的悲愤,不少与闻道亦同朝共事过的老臣,想起他一生磊落、刚正不阿,此刻听闻他为护孙儿竟遭此胁迫,终至屈死,忍不住喉头哽咽,老泪纵横。
闻钰指节慢慢攥紧,指节泛白,眼中血丝蔓延。
紧接着,群臣哗然。
“端王?!他不是十年前就伏诛了吗?”
“三年前的案子,怎会和端王扯上联系?”
“是啊,程昱所说:端王未死是何意?”
“这……这如何可能?”
……
议论声如潮涌四起,群臣神色各异,震惊者有之,恐惧者有之,更多者则是难以置信。
端王乃先帝嫡弟,十年前那场谋逆大案株连甚广,早已是朝野讳莫如深的禁忌,谁也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以这种方式重现。
洛千俞目光如炬,扫过群臣,一字一顿:
“端王没死,程昱也没死。”
“他们如今,就在这金銮殿中!”
第86章
“什么?!”
“这怎生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