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柏
霁光下,洛星的四只脚都快跑出残影了。
顾不上看路,脚下一滑栽进水坑里,泥泞浸透皮毛,冰冷的针扎感像擦丝刀擦肉。可他几乎没有停,踉跄着撑起身爬起来又冲了出去。
呼吸支离破碎,肺部如裂如绞,洛星在疼痛中想,顾未州喜欢的人原来是我。
可怎么会呢,他明明拒绝了我的告白啊。
那年夏天蝉鸣噪噪,夕阳西下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吹过面庞。
洛星在班主任赴任海外教学的饯行宴上,喝错了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一处,雪一样的小脸绷着表情严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丫的洛星星,我都等你半天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周逐英从后方扑了过来,隔着椅背把洛星整个人箍住,两只黑蹄子顺手就捏上了洛星的脸,抓住人家的脸颊肉搓来搓去,啧啧感叹:“你吃什么了洛大星,糯米糍都没你脸来的滑溜。”
“昂……”洛星慢吞吞开口:“没吃糯米糍。”
周逐英动作一愣,王八探头似的拉长脖子去看洛星的脸皮,“不是,兄弟,你喝酒了?”
洛星喝酒其实不上脸,看着红彤彤的,那纯粹是被周逐英揉的。他大脑倒还不是太昏,但反应有些迟钝,“好像,是哦。”
像个屁像,是个屁是,周逐英闷头给了他一脑瓜子,“你个十六岁的小屁孩竟然就敢喝酒了。”
丝毫不提自己刚上初中就敢偷他家爸的威士忌喝。
洛星呆着脸加载了能有两分多钟。
周逐英给他收拾着书包,又拎起桌上的余酒嗅了嗅,脸上顿时不可思议,“不是吧洛大侠,就这种甜腻腻的果酒就能给你干成这样?”
洛大侠这才慢吞吞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敲疼的脑瓜,认真告诉周逐英,“我没倒,嗝——洛大侠……”
他竖起四根手指,“喝的了,三碗不过岗……”
周逐英差点没给他气笑了,撅着他那猫爪子给人摁回去,“麻溜的给你爹坐好了,等我装好包了再来收拾你。”
“……你,你大胆,嗝,放肆!我要给顾、未州,打电话!”
“你打你打你打,我还能怕了你了。”
周逐英懒得搭理这个喝完酒后降为智障的年级第二,掏出手机拨了顾未州的电话放在桌上,“喏,自己玩去吧。”
洛星下巴贴着桌面,对着扬声器喊:“姓顾的,你怎么没来吃饭啊?”
电流将顾未州的声音揉得有些失真,少年嗓音偏低,不到醇酒未曾陈熟,仍然好听,“出了点事情,有点忙。”
洛星把耳朵盖着话筒嘀咕:“什么事儿啊?暑假到现在都没看见你,你都不想我的嘛?”
“……”顾未州沉默两秒,“谁让你喝酒的?”
洛星还有脸拍胸脯,“我自己啊!嗝,顾未州,我头有一点点的晕,你来接我好不好……”
顾未州停顿一瞬,没说好不好,在呼唤旁人时声音立冷,“周逐英,我订了间房,你带洛星过去休息。”
“这是请人办事的态度吗?我是你俩的仆人吗?啊?”周逐英黑脸上的大白眼分外显目。
“一万,过去了。”
“好嘞皇上,奴才这就去办。”钱包叮当变满当当的周逐英一秒谄媚,仗着智障儿童喝了酒听不懂,尖着声儿喊:“皇后娘娘,您请——
“???洛星!!!”
周逐英惨叫着像只被掐住了嗓子的大鹅,“我靠,这二货人呢?!”
人,人在绿化带里猫着呢。
梅雨季刚过,背阴地的潮土里还闷着湿气,一簇簇的蘑菇趁机冒出了头。
其中一朵顶着浅黄色的小帽,底下是细细长长的小白杆,洛星抱着腿搁那看,看了半晌自己“嘿嘿”笑了一声,“洛星菇。”
“洛星。”有声同步响起。
那人气息不稳,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奔跑,他长腿迈进绿化带里,拎着洛星T恤后领就要将他给拽起来,“你在这干什么?”
洛星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倒着头,傻气笑着喊:“顾、菇菇未州。”
“……”顾未州深深吸了口气,夜黑了洛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起来,我带你去休息。”
“我不走,”洛星鼓着脸耍赖道:“我现在是一朵蘑菇了,洛星菇没有脚走不了路的。”
顾未州好像被蘑菇大王折服了,手指扯着领口松了松,背对着洛星蹲下身说:“上来吧,洛星菇。”
嘿嘿。
洛星趴在顾未州的背上,长腿从人家的臂弯里垂了下去,在晚风里晃晃荡荡。
天际黑蓝,云层稍浅,身下人的发丝如夏夜柔软。
洛星把下巴搭了上去,咚咚咚咚的,他听见了脚步声,立马抬起头,很不讲理地要求道:“你走轻一点,好吵的。”
顾未州大概觉得天热,双臂并没有贴紧,只虚虚环住洛星的腿往上兜了一下,“不要无理取闹,哪里有什么脚步声。”
“就有啊!你听嘛!”洛星在人家的背上一通乱舞,又把耳朵凑了上去,“咚咚咚咚的好大声啊!”
“……”顾未州叹了口气,“那我不走了。”
什么态度!思想政治课代表要抽查你背书!
洛星气呼呼地用额头去撞顾未州的后脑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赖在人家身上狂揉脑门时,他又听到声音了,扑通扑通的。
奇怪,顾未州明明没走路了呀。
洛星茫然地放下手,侧着脸去底下瞧,没错,顾未州没动呢,那这是什么声音啊。
酒意比起刚刚明明已经退了些,脸上这时却更显酡红,“哦……嘿嘿,是我的心跳声啊。”
顾未州不说话,许久,再次迈开腿。
他的沉默不稀奇,可吱哇乱叫的洛星菇安静了,就很稀奇。
夏天,天说变就变,变得下起了雨,雨有豆大,大到顾未州开始奔跑。
“顾未州!”啥也不干的活祖宗还搁那闲着喊:“我重不重啊?你背不背得动啊?”
顾未州的语气在雨幕里有着令人心痒的湿漉,“不比猫重多少。”
嘿嘿,那就好。
洛星举起双手,大声宣布:“那我现在就不是洛星菇了,我是洛星猫了。”
“……随你。”
洛星猫又低下身,十指交叉遮挡在顾未州的额头上,好一会儿,认真说:“洛星猫喜欢你,洛星猫给你打伞。”
大雨磅礴而下,哗啦的声响盖过一切。
顾未州当时的表情是什么呢?
洛星那时视弱,始终没能看清过。
顾未州背着他奔向雨幕,洛星想,时间要是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就让大雨一直落下,就让他们一直行在路上,不要到达终点,不要形同陌路。
顾未州在那个假期里出了国,开学再见后,他们渐行渐远。
有什么了不起的,昔年的洛星想,不就是表白失败了吗,他才不在乎呢!
就和父母一样,就和家人一样,就和朋友一样,他都没关系,他都不要紧,他都不在乎。
他已经一个人走过这么多年了,他告诉自己无所谓,他可以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假装无所谓的不在乎其实很简单,真正的在乎才需要勇气,因为它关乎得失、关乎荣辱。
以前的洛星好胆小啊,他其实很在乎,在乎极了,在乎的要命了。
洛星一路跌跌撞撞,心脏和肺部都要爆炸了。
如果那时喜欢我,为什么要疏离我,而后又在如今,让我感到如此的愧疚。
他其实一直有想象,但那是不敢乞求的奢望。
想象美好就美好在它只是想象,一个孤独守望的人,当他真的得到注视时,首先涌上来的却是恐慌。
洛星之前想的是这十二年漫长,现在想的是这十二年要如何被顾未州一点一点地走过。
那样小气、那样记仇的顾未州,要以什么样的心情走过这样迢迢的岁月,而后在十二年之后告诉陌生人说:
“我的爱人是个白化病人。
“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快了,等下次见面我就表明心意。”
小猫连滚带爬,携着这一年的冬意,撞进那一年的夏里,在地板上开出一连串脏兮兮的梅花脚印。
“ malaking daga?……”盖比目瞪口呆,愣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大耗子,“咪咪!!”
洛星小耳朵一缩,对不起了盖比!
猫猫大侠现有要事在身,着急飞檐走壁,那什么,过会再来帮你擦地。
小猫爬上楼梯,到达门口时一个刹停。
跑的时候不明显,停下来了就好热,他的血液在沸腾,也不知道猫要怎么散热,只能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原木门隔开屋内屋外,离间光明黑暗。
洛星这一路跑来无所畏惧,豁出一切,可当爪子搭在门上时,却又胆怯了。
门打开后,他要怎么办?
告诉顾未州,他重生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当你再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做了猫,卖过艺了。
抱歉在你难过的时候猫可能还在孟婆汤里呼呼大睡,不过没关系,汤没进猫嘴,猫还记得你这个老顾客,猫来给你打八折。
你说说,你说说这合理吗!
……他现在只是一只猫,他要如何宽怀这样的顾未州。
他都不会踩奶,不会呼噜噜。
洛星有些丧气地划了下爪子……一爪下去,咪的天,你这门怎么长得油光水滑,爪感还这么好啊?
来劲了!咪就中意你这样的!
酒壮怂人胆,小猫壮我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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