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泽达
江砚舟觉得太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萧云琅道:“晋王栽个跟头,也比你去半条命重要?”
江砚舟一时分不清萧云琅是在发问,还是在陈述事实,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对。”
这轻轻一点,直接让萧云琅的心直坠冰窟。
对大部分人而言,性命肯定是最重要的东西,但人非草木,出于某些强烈的情感或责任,比如可歌可泣的爱慕、家国大义的凛然,有些时刻,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凌驾于性命之上。
这无可厚非。
但江砚舟不是。
他对自己性命的漠视并不激烈,也不需要理由,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理所应当。
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无视到这种地步?
萧云琅喉头艰涩动了动,嗓音有点干哑,他微微前倾:“……你就没想过,其实你也很重要?”
江砚舟轻轻看了他一眼。
“但是比我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啊。”江砚舟当然地说着。
“咔”!
一个沉闷又钝重的声音忽然响起,江砚舟惊了下:什么声音,不会又有刺客吧?
但声音很近,又不像。
萧云琅骤然松开被他捏出惊响的手骨,有点说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我是希望你哪怕遇上事,也能先顾惜自身。”
江砚舟模样一如既往的乖顺:“只要不影响正事,能顾我自然会顾的。”
顾不上的时候呢?
就算了?
为了别人可以努力一把,再争一争,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是吗?
萧云琅又回到了初次与江砚舟交谈时有过的无力感。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一腔火气无处发泄给气蒙了,而现在,他感觉心脏被攥紧,密密麻麻的难受。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草蛇灰线,只是没被发现。
从相遇开始,江砚舟就没藏过,也没变过。
他不是对命运妥协,而是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自己的命。
但他不像魏无忧那样,成天自怨自艾,把苦难写在脸上,写在诗里,让人一看就为他唉声叹气,知道他心有郁结。
把生死的念头写下来,有时候其实是挣扎着在向人求救。
可江砚舟通通都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救。
大家都觉得他像个谪仙,云淡风轻高居仙宫,是看破红尘的释然。
但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随时都能轻飘飘地坠下去,无声地摔个粉身碎骨。
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甚至如果哪天他真的坠下去,也没人会发现他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江砚舟眼中从来没有过自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入膏肓绝非一朝一夕。
心病要是一句话就能劝好,也不会有人哭诉无药可医。
还是头一回屋子里点着炭火,但萧云琅却冻得四肢发寒。
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火光投射的影子好像皆是虚假。
可一切都是真的。
萧云琅发现的一切……都是真的。
江砚舟被暖烘烘的炭火烘得有点昏昏欲睡,白天本来就累,晚上又被刺客一吓,安神药的劲儿带着疲惫反扑上来。
江砚舟眼皮沉了沉,抬起手臂搭在桌上,撑着脸颊,带了点鼻音:“那些刺客……”
萧云琅胸腔内装着山呼海啸,撞不出去,正让他自个儿翻腾,他看着江砚舟昏沉的模样,深吸口气,掐了把手心。
“我先不走,你去睡,有事明天再说。”
江砚舟迟钝地点点头,揪着身上披着的衣服,晃着步子往床边飘,躺下沾着枕头就合了眼。
萧云琅走到床边,烛火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映上阴影,他低头看了会儿,伸手给江砚舟掖好了被脚,熄了烛火,转身出去了。
桌上的面具被他扣回了脸上,冷硬地覆盖了太子殿下所有表情。
他跨步走到屋外,在屋子里压抑半晌的呼吸此刻变得沉重无比。
储君沉默的威压让周遭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低头,不敢逼视。
好半晌后,萧云琅才重新动了。
他冷声道:“拿纸笔来。”
他本打算来看江砚舟一眼就走,但出了刺客的事,他决定先留在这边。
要给风一写信,从明天起伪装太子还在车队的假象,就说太子骑马腻了,改坐马车。
他还要给慕百草写信。
江砚舟病了,不在身上,在心里。
幸好他发现了,幸亏他发现了。
一定还来得及。
萧云琅说过会治好江砚舟,那么不管是身病还是心病,太子都要管到底。
*
出门在外,还要赶路,江砚舟知道不能按照自己在太子府里的起床时间来,那样就太晚了。
因此他吩咐过风阑,到了时间就来叫他。
可到了时间,风阑没来。
他不来,江砚舟自然也没醒。
也就不知道自己被连人带被子一起给抱上了车。
马车本该颠簸又晃悠,但有人给他靠着,当了他的垫子,还知道用力撑着哪儿能让人靠得更舒服,
于是颠簸感没了,只剩下如飘在云端的晃晃悠悠,缓慢又舒适。
江砚舟窝在温热的地方睡得很沉,梦里还有淡淡的木香,干燥、淡雅又沉稳,令人安心。
江砚舟蜷了蜷。
……像萧云琅的味道。
等江砚舟这一觉舒舒服服睡醒,赶路的队伍已经原地停驻开始生火做午饭了。
江砚舟还没睁眼,就闻到了车窗外飘来的香味,他迷迷糊糊想撑着床板起身,却发现自己手好像没法自如动弹,有点紧。
裹着被子压住了?
江砚舟从被子里一点点挤出手来,往旁边一按——
嗯?不对劲,他好像没有平躺,已经半起身了,而且手上这触感也不对,他床铺没有这么……硬?
江砚舟眸子带着薄雾睁了眼,眨了眨,适应光亮,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正裹着被子靠睡在萧云琅怀里,而他一只手正不偏不倚按在萧云琅胸口。
江砚舟:!?
江砚舟猛地收回手,耳根唰地红了个透,刚醒的脸本来就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雪白的皮肤根本藏不住任何颜色,一下就艳得如烟霞。
“殿下怎么……”
等等。
萧云琅昨晚说过要暂且留下。
昨晚,萧云琅好像还给他穿了鞋。
不,不是好像,就是真的。
江砚舟大晚上的头脑不太清楚,但他睡足了,清醒了,那些黑暗里模糊的画面忽然就变得清晰起来。
萧云琅伺候他穿鞋!!
江砚舟霎时感觉浑身血液都腾地冲向头顶,把他冲得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本能地想先把自己藏起来,于是手颤颤巍巍去抓被子。
但是这次他没成功。
萧云琅勾住被子边缘往下一拉,露出太子妃整张通红姝丽的脸来:“也不怕把自己闷着。”
江砚舟:“……”
他确实有点喘不上气。
但此刻对着萧云琅的脸他更觉得无法呼吸。
江砚舟无措地闭了闭眼,感受到萧云琅将他扶着坐起来,他这才意识到除了闭眼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还在萧云琅怀里呢!
江砚舟四肢慌乱拽着被子扑腾到了长榻另一边,睫毛不知道扇了多少回,马车里所有东西都被他看了个遍,包括萧云琅的衣角。
反正就是不敢看他的脸。
太子殿下看着小江公子一个人兵荒马乱,若在之前,他或许会勾着嘴角笑笑,但是昨晚的一切还沉甸甸压着,他笑不出来。
只是他既然已经找到症结,又下了决定,一双锋芒磨砺过的眼睛里已经十分平静。
萧云琅扣上面具,唤小厮进来,伺候江砚舟穿衣,自己先出去了,给他留足了空间。
萧云琅出了马车,有鸽子咕咕咕地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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