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泽达
“江家富可敌国,宁州苍州百姓苦不堪言,去岁江府大宴,宁州八百里急送天下至鲜‘天水鱼’,那鱼离江不出半天就会死,可送给江府的鱼拿冰镇着,疾驰送到后鲜味儿竟不减损多少,连皇帝都对那一口恋恋不忘。”
萧云琅将帕子一扔,豁然起身,字字珠玑:“送几条鱼,就得跑死多少马,累死多少人,你们只道是寻常,丞相高宅朱门金瓦,黑泥之下白骨冤魂,你们锦衣玉食,食的是我大启子民!”
“江砚舟,要是死了,可就吃不到摸不着,满身金玉拱手让人,你舍得?”
云雾白芽这样的好东西,萧云琅根本不想便宜姓江的,拿出来不是为了招待,是为了讥讽。
啊。
江砚舟懂了,说来说去,萧云琅还是在气江家。
但不愧是武帝,吵个架都是为百姓发火,忧国忧民,圣人之心!
就算脾气古怪心思难猜,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史书上为国为民的武帝已经有雏形了,越加鲜活起来。
江砚舟眼波流转,面对萧云琅的惊涛怒浪,映雪的湖光却愈发清越:“江丞相的金玉与我无关。”
“随我来的嫁妆,殿下大可以折成金银,换了柴米油盐去赈济百姓。”
萧云琅讥嘲的笑意僵在嘴角。
江砚舟还在继续。
“至于这个云雾白芽,我先前没喝过,的确喜欢,死了就喝不到也是实话,那就——”
江砚舟端起茶盏,把剩下的一点儿茶汤送入口中,琼浆玉液润湿了他唇瓣,口齿生香。
喝完,江砚舟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早说这么贵,江砚舟可能舍不得喝。
但是,既然都要死了,那就死前多喝一杯呀。
第二杯饮尽,江砚舟放下了茶盏,乖顺坐着,抬起下巴,脖颈扬起好看的弧度,引颈受戮,淡然赴死:“我喝完了,殿下请下旨吧。”
萧云琅:“……”
萧云琅:“…………”
这不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这分明是堵又臭又硬的南墙!
但你敢撞上去,他就敢说好的,你别用劲,我自己碎给你看。
窗外鸟鸣啾啾,屋内炭火没心没肺发出一点点噼啪声,燥了半晌的太子殿下被冰封了火山、雨淋了狼烟,千钧怒涛满腔雷霆,都跟这屋里烧完的炭一样——
彻底歇火,没脾气了。
怒不起来,天大的气性都被兜头盖了个哑然。
萧云琅咚地把自己重重砸回椅子上。
江砚舟歪了歪头。
萧云琅狠狠揉了揉眉心,半晌,才重新找回声音。
“……你能用什么消息换活路?”
“还有,别再提你的嫁妆,”萧云琅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稀罕!”
把人娶进门就动人嫁妆,传出去他萧云琅还做不做人了?
亏江砚舟说得出来!
阴险狡诈的江家人!
江砚舟眨巴了下眼,一双眼漂亮又无辜:刚不是不愿意听吗,怎么突然又峰回路转了?
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
江砚舟悠悠感慨,唉,帝王的心思真难猜。
第4章 枫糖烙饼
江砚舟都做好准备了,没想到萧云琅又愿意重新谈起交易。
既然问了,那就接着说叭。
只是……开口之前,江砚舟视线游弋,落在旁边的茶盏上:“那我能再来一杯吗?”
萧云琅从不知道自己脾气原来这么经不起挑拨,拳头上青筋都快爆起了:“喝!你喝空也没人拦着你!”
掉脑袋的话张口就来,喝个茶的小事反而不问不动,这人故意的还是存心的??
江砚舟于是开开心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抿了一口,把茶盏捧在手心当暖炉,热乎乎的很舒服。
屋外起了点风,今日天本就阴沉沉的,这会儿风一吹,乌云翻滚,瞧着要下雨了。
甘茶润嗓,江砚舟嗓音如清泉,一点关子也不卖。
“此次赈灾,江家和上官家合谋,预计在粮车途径淮州顺桃县时,将部分好粮换做潮米霉面,换下来的粮食倒卖后变做银子,让参与的人分了。”
他用最平淡的口吻,说了最骇人听闻的话。
原本还端着脸的太子闻言骤然肃变。
轰隆——!
一阵大风狠狠撞上黄梨镂花窗,天边炸响一道惊雷,炸在江砚舟话音结尾,也炸在萧云琅耳边。
官场上虚与委蛇含糊其辞的人他见多了,因为大家都有所顾忌,一点事儿能绕十八道弯,没想到江砚舟半点玄虚都不弄,猝不及防就把消息咣当一砸。
萧云琅五指一收,骨节爆出森白,慑人的气魄随惊雷出鞘。
“倒卖赈灾粮,若致使两州灾民饿殍遍野,江家江砚舟,”太子殿下缓缓前倾,一字一顿,“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今天萧云琅第二次问这句话,语气截然不同,重量天壤之别。
在赈灾上动手脚,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了,还串着一家老小,没有善了的可能性。
在萧云琅冷如冰锥的目光中,江砚舟手指细颤,语调却没有变:“知道。”
“我说的句句属实。”
他把启朝的历史翻得滚瓜烂熟,尤其是萧云琅在世期间两代,重大事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古时物力人力有限,生存十分依赖老天,大大小小天灾不断,朝廷拨钱赈灾常有。
但永和十一年江北赈灾注定不同。
先是丞相以此为胁,逼迫太子娶妻,再是倒卖官粮一事东窗事发,上官家在朝中的重臣接连被贬,朝堂格局生变;
江家虽然把锅全让上官家背,自己摘了个干净,但失去上官家助力,不得不在另一件事上做出让步,权势被撼。
虽然没有江砚舟给消息,换粮的事也瞒不住,可历史上粮食是到了灾县后一段时间才被发现。
现在他提前透露,不仅能让萧云琅多一手准备,如果能在顺桃县直接捅穿,还能让灾民少吃点苦。
朝堂之争,苦的都是黎民百姓。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有颗顾及万民的心。
他又喝完了一杯茶,垂眸盯着空荡荡的杯子,声音轻了下来:“此事不足以扳倒江家,但上官家逃不了,没了他们,江丞相无法一力反对废丞相改内阁的提议,殿下可以如愿以偿了。”
启朝的行政机构是经过一系列改革的,三年前永和帝废中书,建六部,暂留丞相之位,江丞相同时领户部尚书之职。
但随着六部运转,逐渐稳定,皇帝愈发不满还有个丞相专权。
萧云琅册为太子后,提出了废丞相建内阁的分权方式。
这提议深得龙心,某些一直被江家压着的世家也蠢蠢欲动:内阁制能让他们从江家手里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于是世家分为了以江家为首的反对派,和魏家为首的支持派。
加上朝堂其余官员,斗得不可开交。
两边手段齐出,嘴仗已经打了不知多少回。
一旦上官家出局,内阁改革就势在必行。
江丞相虽然必定会是第一任内阁首辅,但江家独大的局面已然被撬开了口子。
江砚舟给的消息可不是糊弄之言,一出手,就蛇打七寸,对江家毫不留情。
窗外雷声骤停,一场雨疾驰而来,萧云琅在密集的雨打窗棂声中重新审视江砚舟这个人。
太子殿下打心底厌恶江家人,此前或疾言厉色,或冷然相待,一点也不客气。
但此刻暴雨如注,连绵噼啪声不断,萧云琅的口吻却变了。
“江临阙经常和你谈论朝堂之事?”他问。
江砚舟摇摇头,找了个借口:“丞相做事从不与我谈,我只是听到了不少。”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有点小紧张,毕竟也算撒谎,还是对着萧云琅。
听到不少,那就是手里还有其他消息,江砚舟的份量一下就不同了,不再是个只能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能左右局势的重要人物。
萧云琅拿过个新杯子,给自己倒上茶。
默然片刻后,他遥遥敬向江砚舟:“此事若真,东宫定有江公子一席之地,我替江北灾民谢过公子大义。”
意思是只要消息不假,交易成立,江砚舟的活路他萧云琅给了。
江砚舟的重点却在……萧云琅夸他了。
启武帝在夸他!
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而且萧云琅的自称变了,不是“孤”,而是“我”。
古时候,皇亲贵胄并非天天把“孤”“本王”“本宫”等称呼挂在嘴边,多用于正式场合,又或是需要强调身份差异的时候。
萧云琅打从见面起,左手一个“孤”、右手一个“江公子”,把身份压得明明白白。
江砚舟努力绷着脸,没人看得出他正满心欢喜,只是眼中藏着一点亮,端起茶杯回敬的时候,悄悄喝了一口大的。
武帝给他敬的茶!
萧云琅哪能知道他的小心思:“至于江府跟来的那两个人,你一定要留?”
江砚舟点头啊点头:“江家要我每月传消息,传递方式只有他俩知道,如果他们没了,我就得自己去江府再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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