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泽达
别人可能看不明白,但萧云琅哪能不懂:这画的就是恩恩爱爱的小山雀一窝,嗯,很传神,很有太子妃的风格。
第二张信上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
枕边玄铁生暖意,想你入眠。
萧云琅搁在他枕边的玄铁面具,但铁面怎么能是暖的呢,除非有人捧在手中,或者直接抱进被窝里。
萧云琅光是想想江砚舟蜷着身,抱着面具念着自己入眠的模样,就恨不能直接飞回去,把他用力揉进怀抱。
也不知道小公子写“想你”这俩字的时候,眼中是含羞带怯,还是情意绵绵。
无论哪种,都够萧云琅带进梦里回味好久了。
萧云琅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品,门板敲响时他没抬头,只出声:“说。”
“殿下,晋王已经快到宁州了。”
萧云琅摩挲信纸,不疾不徐嗯了一声。
常春园整个园林修了才不到一半,好在住的屋子还有,只是望出去景致全是稀稀落落,没什么可看。
住在这里冷清,但也让人容易凝神,萧云琅除了对江砚舟的思念,剩下的功夫就只需专心布置给晋王的礼。
晋王日夜兼程不辞辛劳往宁州赶,殊不知萧云琅也盼着他到宁州呢。
萧云琅:“宁州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风一:“一切准备妥当。”
萧云琅:“好。”
他们在宁州找了批死不足惜的人,给晋王准备了刺客,目的却不是为了杀了他,而是要逼他下决定。
他面上半点没有心浮气躁,落在信纸上的眼神却不经意透着:快点吧。
我还等着回他身边去。
*
又过七日,晋王在宁州雷厉风行,将江家族人全部下狱。
宁州官场跟江家牵扯颇深的先前在江临阙一事中就已经被清理了,所以这会儿格外配合奉命而来的晋王的一切行动。
反正宁州的陈年烂事扯不到他们刚到任的新官头上。
但是要重新丈量宁州田地,还要算账重理册子,要的人手太多,加之报上来的数量在呈给朝廷前,魏家想动点手脚,从中为自家捞点好处,于是还从隔壁苍州借调了一批人手。
其中就包括魏无忧。
魏无忧先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晋王没法完全信他,但只要不让魏无忧接触真正的秘密,用来做事还是无妨。
这边对土地的收拢进行得如火如荼,而京城,大朝会上,户部尚书忽然上奏,说既然宁州江氏敢如此瞒报土地和粮食产量,其余地方是不是也敢?
“陛下,不如趁此机会,京城再派御史,到各地巡察,查清是否还有硕鼠毒蠹之辈,毁我大启根基!”
这一奏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群臣色变。
哪儿的蜂窝?自然世家的。
去各地巡察丈量土地,那不就是要查世家的田,要世家的命吗,他们不气急败坏才怪!
动江家的地没有遭到世家激烈的反对,是因为魏家正好想彻底按死江家,其余搭桥的世家也能进去分地,这还算内斗,且不少人能得到好处。
所以只有部分家族零星发声,不足为虑。
但户部尚书一席话要端了所有人的锅,满朝的世家臣顿时跟被踩了尾巴的豺狼一样,暴跳如雷,摒弃前嫌团结得空前一致,劈头盖脸对着户部尚书就是一通参。
永和帝都愕然愣在了龙椅上。
他知道新尚书是块又臭又硬的犟石头,滚到哪里都硌人,但他也没想到……这人还真什么话都敢说啊。
他想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世家门阀,真嫌自己命太长?
就连季松柏和柳鹤轩都诧异望向户部尚书。
在他们的计划里,本该由他们来抛出一根导火索,引起世家对皇帝的不满,没想到被人抢了先。
户部尚书无心插柳,却帮了他们一把。
但太子及心腹是谋而后动,有把握有底牌才出招,而这位……当真是不管不顾,哪怕讲完洪水滔天,反正我有话就要说。
这脾气,唉。
季松柏无奈摇摇头。
“皇上!”魏承嗣又开始哭,他是真擅长这一套,“江家有错,怎会变得家家有错?各地为国鞠躬尽瘁,陛下也知人善用,大人这话,不仅是要诛了大家的心,更会影响陛下宽厚治下的名声啊!”
土地是一国之根,历史上每一次对土地的大动作,通常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兴,要么亡,几乎没有折中。
永和帝是要对付世家,但也没有一下就要大动全国土地的意思,因此顺着魏承嗣的话,当堂驳斥了户部尚书。
“宁州是宁州,怎能因江家一家之过而祸及他人,胡乱猜忌,岂不搞得天下人心惶惶,让兢兢业业的忠臣们心寒!”永和帝厉声呵斥,“你身为当朝尚书,怎可如此轻率妄言,搅动人心!”
永和帝道:“罚俸一月,闭门思过七天,回去给朕好好想想,下次说话记得过过脑子!”
永和帝看着声色俱厉,但罚得分明不痛不痒,魏承嗣和几个世家臣暗暗对视,心都沉到了谷底。
下朝后,他们看似不受早上朝堂风波影响,该上值上值,做好自己的事,但等暮色四合,夜晚降临,几个世家话事人悄悄聚集到魏府之中。
魏承嗣和魏侯端坐上方,魏承嗣环顾一圈后,声如重石沉潭:“陛下的态度,今日诸位也都看见了,他对世家不满,我们是知道的,但陛下究竟要我们退到什么地方才罢休……恐怕今天才算真正明了啊。”
底下有人忿忿锤了下桌:“这些年我们诸多忍让,只要留口饭吃,谁也没想真的撕破脸,但皇帝对户部尚书明罚暗护,说明朝上那通话很合他老人家的心意嘛!”
有人幽幽叹了口气:“圣上靠着世家坐稳皇位,盯着的却是我们的土地,今天放过了,无非觉得时机未到,时机一到,我等还能有容身之所?”
魏侯听他们说了一圈,才稳稳开口:“昔日我便对各位说过,皇帝刚愎自用,心狠手辣,迟早拿我们开刀,诸位还当是老夫在说笑,如何,我可有说错?”
其余几家的人不动声色交换了眼神。
从江家失势后,魏家私底下无数小动作,无不是在为晋王的未来做准备,此刻来的这些人里,已经有人彻底跟魏家绑上一条船,也有人先前还在犹豫。
但今夜能来,就说明那点犹豫也微乎其微。
老早就跟魏家眉来眼去的人笑着开口:“太子如今不在京城,晋王殿下从宁州归来后,以功勋之身,想必能劝谏陛下一二。”
魏承嗣揣着明白装糊涂,唉声叹气:“晋王曾为大伙儿鸣不平,可结果呢,都被陛下撵出明辉堂了!”
魏承嗣这老东西,非得让别人先搭个台子是吧?大家看得明白,不过走都走到这儿了,也不介意捧他一捧。
谁让只有魏家出了个皇子呢。
“晋王殿下明是非,讲仁义,他才是储君不二之选,陛下是老糊涂了,若实在劝不住……不如交给兼听则明的殿下,也该让他老人家享享清福了。”
魏承嗣总算听到了想听的话,捋了捋胡须,露出满意的笑,他朝众人拱手:“贵妃被软禁已久,我等也实在担心,陛下无故苛待枕边人,薄情寡恩至此,实在令人伤心,还望诸位一起齐心协力,共同劝谏陛下。”
怎么个劝谏,怎么个享福,那可就是他们说了算。
其余人纷纷起身:“愿听大人差遣。”
魏家的信送到晋王手里时,他本还在美滋滋算着土地,拆信时面上还带着笑,但一字一行看下去,脸上的笑逐渐凝固。
到了后边,他神情已经化成了灰。
其余什么“皇帝迫害忠臣之心已人尽皆知”的废话不用看,通篇意思完全可以凝结成两个字:造反。
从皇帝一直不喜欢他这个儿子,立了别人为太子的时候开始,晋王就知道,自己迟早得有这么一天。
毕竟他也没别的路能走了。
但这一天真的快到的时候,晋王除了释然,还有说不清的五味杂陈。
他如今在外,钱粮不缺,也有机会募兵,但就算真杀进宫去,以永和帝的脾性,没准宁死也不肯乖乖留下传位诏书。
到时候他免不了背上弑父篡位的骂名。
不过跟去死比起来,那还是背负骂名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活着更强。
只是他的母妃处境会十分危险。
造反一旦开始,哪怕永和帝拿了魏贵妃做要挟,也没可能中途停下。
如今当真是造反最好的时机吗?
晋王一张一张慢慢把信纸在烛火上燎过,往铜盆里丢,火焰边缘的热气灼着他的手指,也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但就在他聚精会神思索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有刺客,保护殿下!”
刺客?
晋王一惊,把所有的信尽数扔进铜盆,火焰倏地窜高,把所有秘密舔了个干净。
晋王武艺稀松,一直等到外头兵戈声歇,近卫入门禀报,才松开了手指。
“怎么回事?”晋王问。
“回殿下,方才内院混进了刺客,共五十人,身手不凡,杀了四十五,留了五个审问。”
晋王眯起眼:“任务失败却不自戕,不是死士。”
“对,他们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没人知道雇主身份。”
威逼之下为了活命,有人胡乱猜雇主是魏家仇人,也有人猜是朝廷官员,但胡言乱语的话都做不得数。
这些江湖草莽做这样的黑心营生,钱到位什么杀人的活儿都敢接,早该视死如归,结果死到临头,还是怕。
“宁州的事还没办完,皇上不会对我——”
晋王说到这里,话头倏地一顿。
宁州的事虽然还没办完,但章程已下,江氏的人就已经都捉了,有他没他,后续也不会受多大影响。
死在宁州,还能推给江家,用江家报复一类的托词搪塞过去。
一开始非得安排他来,没准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皇帝和太子都有可能动这一刀。
晋王看着铜盆里的火,忽的又笑了笑。
“其实不管是父皇,还是本王那好弟弟,都不重要了,反正他俩都想让我死。”
这场刺杀把他方才还有些飘忽不定的心按了下去。
晋王挂回了素日里那张伪笑的假面:“舅父说得对,如今就是机会,迟则生变,本王已经迟到太久,是该拿回属于我的位置了。”
“来人,去把几位大人叫过来,本王有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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