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快起身。”顺元帝连连招手,语气满是关切,“你身子素来单薄,此番路途遥远,务必好生保重,所需之物,尽管向朕开口。”
这番叮嘱,就连皇子都未曾得到,满朝文武瞧得眼热,心想温琢的圣眷,真是前无古人。
顺元帝只顾着与温琢说话,竟将躬身立一旁的谢琅泱忘得干干净净。
谢琅泱硬着脊背躬身许久,见御座上毫无示意,只得尴尬地直起身。
他望向前方被光芒环绕的温琢,心情复杂。
上一世贤王倒台后,他们顺藤摸瓜,查到贤王在绵州的利益链上,有温应敬的影子。
虽然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但保不齐过后还要算账。
这温应敬倒很识相,当即捐出全部家财,救济因蝗灾断粮的泊州难民,为此得了个大圣人的称号,让沈瞋不得不网开一面。
谢琅泱实在难以置信,温琢竟能对温应敬如此绝情。
他早得知,温应敬并非温琢生父。
温琢随母改嫁入温家,多年来衣食无忧,得享体面,更因有温应敬请来当地鸿儒大贤悉心教导,才使他年仅十七便跻身会试,得封榜眼。
谢琅泱深知考学不易,他生在世家大族,受最严苛的教导,常向历年进士请教文章,才能在二十一岁时得中状元。
温琢比他还要小近五岁,足见温应敬付出之多。
这般养育之恩,温琢竟也一丝不念吗?
大乾以孝治国,即便只是继父,温琢也该如芦衣顺母一般。
万一温琢不对父母兄弟徇私情,一切依国法行事,那他们此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不仅用仅有的先机替温琢扳倒了贤王,还给沈徵创造了立功的机会。
谢琅泱心急如焚,却偏偏无计可施,只盼着是自己猜错了,温琢还没狠到这个地步。
“退朝——”刘荃高喊。
百官立即整肃朝服,俯身叩拜。
温琢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抬手拍去膝上浮灰,不多时便被拥住。
“温大人!”薛崇年眼冒星星,崇拜之色仿佛要夺眶而出,“薛某当真惭愧,竟不知大人如此高风亮节!”
温琢微垂眼睫,笑着摇头:“别折煞我了,任谁遇此国难,都会如此。”
“不不不!”薛崇年很较真,义愤填膺道,“薛某敢打包票,荡尽家财为国赈灾这种事,整个朝堂没有第二人能够做到。”
温琢表情含蓄:“薛大人未免夸张,我的俸禄还好好存着呢,此次不过是劝本家慷慨解囊罢了。”
“凭咱们这关系,我就直说了,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呀,多几个家仆都雇不起,温大人就别谦虚了。”薛崇年滔滔不绝,这次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快要走到武英殿门前,温琢瞥见魂不守舍的谢琅泱。
他故意停下脚步,转头笑道:“谢侍郎反应机敏,才智卓绝,方才能想起我来,为皇上排忧解难,此刻一定满心欢喜吧。”
谢琅泱丧着一张脸,哪有半分喜悦之色。
他张了张嘴,喃道:“晚山,你当真——”
一旁还有抒发敬佩之情的薛崇年,所以谢琅泱没能问下去。
他想问温琢,当真能舍了生养之恩,为夺嫡不择手段?
温琢将他眼中的失落与困惑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我当真惊喜,还能有这天大的好事,谢侍郎放心,我定不会辜负你与六殿下的心意。”
“晚山,你是故意置气吗?若真散尽家财,你让你父母兄弟何以为继?”
谢琅泱仍是不愿相信,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由内而外的抗拒,是出于对温家长辈的担忧,还是源自自己那不堪一击的自尊心。
温琢缓缓摇头,语中带着讥诮:“原来瞧庸人枉费心力,竟如此惹人发笑。”
薛崇年也在一旁帮腔:“谢侍郎,什么叫何以为继,朝廷又不是不会还了,温大人这种境界,你还是多学着点儿吧!”
谢琅泱:“……”
其实也不怪这俩畜生大惊失色,温琢自始至终,都未曾向他们吐露过家中实情。
初遇谢琅泱时,谢琅泱便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出行时需仆从簇拥,居所内必须要点上好的松油灯,衣物非倦疏阁的云锦绸缎不穿,便连习文练字的纸张,都要洁白柔韧,吸墨不晕。
瞧见谢琅泱及周遭考生随手便是几两银子的打赏,温琢心中五味杂陈。
他只得说自己也是富户出身,才不致遭受排挤。
好在他确实了解乡绅富户的生活,只不过那日子不属于他罢了。
也算是无心插柳,他上世一点私藏的自尊,竟成了今日意想不到的转折。
谢琅泱和沈瞋这边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心里堵了个疙瘩,贤王党那里也没好多少。
卜章仪等心腹重臣公务都暂且不管了,齐聚在贤王府中商量对策。
贤王端坐主位,指节抵着眉心,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诸位是否觉得,沈徵最近有点冒得太快了?”
卜章仪不以为然:“此次苛待太子之事,殿下多少失了圣心,所以圣上没有选殿下,也有情可原,倒并非是沈徵冒得快。”
“这话不对!”唐光志当即反驳,“那皇上怎么不选四皇子,六皇子?”
卜章仪:“怪只怪陛下腰束开了,刘公公提了一嘴,才让圣上猛然想起了五皇子。”
尚知秦只拍大腿:“现在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沈徵赈灾成功!若让他将圣心民心尽数揽入怀中,贤王殿下该怎么办!”
“这……”唐光志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阻拦沈徵固然应当,可荥泾二州数百万百姓,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贤王目光扫过众人,见附和尚知秦者寥寥,当即面露悲戚,摇头道:“不妥!本王岂能为一己私欲,置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
尚知秦急道:“殿下,我们绝不能再养出一个心腹大患啊!”
贤王抬手一摆,态度坚定:“再想想办法。”
卜章仪见贤王心意已决,方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尚知秦嗔道:“尚大人这是火中取栗!民以食为天,饿极了的百姓是会发疯的,若逼反二州百姓,沈徵固然捞不到功绩,可这摇摇欲坠的大乾江山于殿下又有何益?”
“那依你之见,干脆户部帮忙凑齐银粮,送沈徵一份人情得了!”尚知秦也没好气。
唐光志打圆场道:“温掌院不是说了,要让他本家荡尽家财,也要把粮食凑齐,各位别忘了,他父亲温应敬,可是绵州数一数二的香商。”
“绵州……” 贤王双目骤然紧缩,那里正是他最大的敛财处,当真心疼,“温琢素来不涉党争,应当不会特意与本王作对吧。”
卜章仪说:“殿下放心,我等行事素来谨慎,断不会留下把柄,只是绵州知府,此次怕是保不住了。”
瞒报灾情可不是小事,温琢一到,此事藏都没处藏。
绵州多年来私改稻田为香田,粮税早已是个巨大窟窿,全靠从荥泾二州购粮填补,府衙粮仓也多年空空如也。
如今荥泾遭灾,自顾不暇,偏偏绵州不敢学它们向朝堂哭诉。
因为一对账册,他们多年夺取民田,大肆敛财的勾当必然瞒不住。
绵州来的密信其实已经送到卜章仪府上了,但卜章仪没回。
贤王沉默半晌,缓缓道:“还是中清深谋远虑,好在咱们这条线,并不靠哪一个知府。”
卜章仪领受了夸奖,却也说:“只是往后一段时日,我等怕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
宫中老槐最后一片叶子也被凉风卷落,叶片刚扑到金砖上,便被小火者快步拾去,偌大的紫禁城,地面依旧洁净如洗。
温琢下朝后,径直去了翰林院。
这次往返绵州时日不短,他需把院中诸事一一交代妥当。
尤其是龚为德那等蠢笨之人,非得反复叮嘱,才能避免他侍读时出岔子。
处理完翰林院的事务,温琢乘小轿返回府中,刚跨进大门,柳绮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大人,殿下他们在永宁侯府等您。”
温琢点点头,取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薄尘,清醒一些后,就掀开后院的密道口。
石阶已修葺整齐,密道中悬挂着油灯,他刚走到底,便见沈徵抱臂倚在墙边,身影被灯光拉得颀长。
温琢脚步一顿:“殿下怎么在这里等着?”
沈徵抬眸看来,深邃的眼底也燃着光:“就想过来等你。”
“……”
殿下这是什么理由!
……怪让人愉悦的。
密道狭窄,两人并肩前行时,肩膀不时相撞,手臂蹭着手臂,但谁也没说错开一点。
“谢琅泱为何要举荐你?” 沈徵忽然开口,“会不会是圈套?”
温琢轻笑:“他们的脑子,能设什么套。”
沈徵暗叹,蒙鼓小猫还不知道,绵州差事最为棘手,因为即便真的散尽家财,也无粮可借,此刻绵州也正水深火热着。
“殿下找我,想必不止为了此事?”
“等会儿细说,黄亭,墨纾也都在。”
“黄亭?” 温琢脚步微顿,面露迟疑。
“嗯,我让他来了,作为东宫詹事,没人比他更了解贤王,今天卜章仪,唐光志一唱一和,明显是想贤王接管赈灾的事,恐怕从此以后,贤王要视我为眼中钉了。”沈徵微微一笑,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肘,让他先上台阶,“我总得知己知彼,才能接招啊。”
“你就不怕他心思未定,还有事瞒着你?”
“用人不疑,况且谁没有点秘密呢,对吧老师。”
温琢立即扭头看他,心悬起一点儿,唇抿得很谨慎,一双眼睛倒是将情绪都藏得很好。
然而沈徵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腰侧,笑说:“快点儿。”
从密道上来,黄亭与墨纾便起了身。
今日永宁侯不在,君定渊也在处理三大营军务,书房中只有他们四人。
黄亭拱手行礼:“原来掌院是殿下的人,怪不得那日我替太子携礼登门,掌院对我不理不睬。”
温琢没叫他免礼,反而弯眸打量:“过了这许久,黄詹事还惦记着?”
黄亭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黄亭自认心高气傲,平日人缘不好,但到底也是个讲义气的,殿下待我不薄,我必定坦诚相待。”
温琢见他不像说谎,这才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你来是想说贤王的事,你知道这次赈灾贤王是如何谋划的?”
“正是。”黄亭跟随太子多年,对太子党了如指掌,对贤王也是心如明镜,他目光沉了下来,“殿下十年为质,有所不知,这朝堂的官员,有几个不是钱窟窿里翻江倒海的货色?曾经黔州,南州是太子的通路,而梁州,绵州则是贤王的钱袋子,哪怕以清流著称的内阁诸位,也有几千亩说不清的良田。户部的银子确实没有了,卜章仪没说谎,但贤王的银子怕是能堆成山,若赈灾之事落在他脑袋上,保管能做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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