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温琢对于碰瓷这事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他也没好过多少,砸在地上后,他掌心被尖草划了一道,割出个口子,幸得草皮够厚,倒没磕碰到别的地方。
这边声响不小,引来轮值的将士前来查看,纷纷惊呼:“温大人您没事吧!”
“掌院大人,您伤到了吗?”
墨纾倏地抬眸,定定望着温琢那张皎若山中凉月的脸,几番呼吸滞涩间,他忙挣扎着将温琢扶起,随后双膝跪地,脑袋低低垂下。
“小人李平见过温大人。”
温琢爬起身,抬手拂开额前散乱的青丝,又掸了掸官袍上沾着的草屑,他目光淡淡扫过淌血的指尖,转而又望向墨纾怀中跌落的两件物事。
幸好,这伤没白受,他心中暗道。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前吩咐的热水与麻饼迟迟未至,君定渊眉峰微蹙,沉声诘问帐外守卫:“帐外何事喧哗?”
守卫隔着帐帘支支吾吾回话:“将军……方才温掌院到后营去了,不慎被李平撞倒了。”
“撞倒了?”沈徵心头猛地一紧,双手按着矮桌便要起身。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温琢挽着衣袖,垂着那只淌血的手掌,微微欠身走了进来。
他冰着一张脸,眉尖轻蹙,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瞧着有几分渗人。
沈徵又惊又疑,实在摸不清温琢到底在搞什么,但当下也只顾得上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去瞧那伤口。
划痕不算深,只是拉得长了些,所以血涌的多,伤口边沾着些泥土和草粒。
“舅舅,有没有军医!”沈徵转头望向君定渊。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需立刻消毒包扎。
话音未落,军医已拎着药箱快步赶来。
他手脚麻利地取出洁净麻布,又启开一罐煮沸冷却的清水,躬身道:“殿下,容属下为温掌院处理伤处。”
沈徵只得松开手,目光却仍胶着在温琢伤处,轻声问道:“老师,除此之外,还有别处受伤么?”
温琢飞快瞄了沈徵一眼,摇了摇头。
其实这伤也就是看着吓人,实则远不及大理寺狱中那些东西酷烈,但为表自己对这伤却有不满,温琢遂淡淡开口:“殿下,为师略感疼痛。”
沈徵心脏也是略感疼痛:“我的错,刚才应该陪老师一起。”
这边军医正为温琢包扎,帐外又传来脚步声。墨纾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已理好衣襟,将跌落的物件重新藏入怀中,扶着磕伤的腿,神色忐忑地立在帐中。
君定渊见他裤腿手臂挂着杂草,前襟沾着一滩糊状水渍,脚踝似有不便,倏地从案后站起了身。
不等君定渊开口,墨纾已双膝跪地,额头轻抵地面,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十足的谦卑:“小人有罪,不慎磕碰温掌院,致其负伤见血,恳请将军依军法处置!”
君定渊五指猛地攥紧,眉头深锁,那张素来沉稳的玉面此刻也波动起来。
他目光落在墨纾微肿的脚踝:“你腿……”
墨纾忙急切打断:“小人愿受军法处置,绝无半分怨怼!”
君定渊喉头动了动,终是沉默不语,根本下不了责罚的命令。
此时温琢的伤口已然包扎妥当,他将手掌平搁膝上,目光从跪地不起的墨纾身上,缓缓移到欲言又止的君定渊脸上,
温琢忽然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倒好奇,此人究竟是何身份,既已主动请罚,将军竟然不舍得下令?”
君定渊已然平复心绪,负手垂目,望着墨纾躬下的背脊,平静回道:“此人是我贴身亲随,名叫李平,他一向做事有分寸,想来不是故意,若罚了他,恐没人伺候我帐中起居诸事。”
温琢低头,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指头,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将军不是明日便要归京了么,永宁侯府有的是仆从,还愁无人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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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纾紧咬着唇,声音带颤,却依旧清晰:“依《大乾律》,冲撞长官致伤者,杖七十,小人知晓军法森严,将军不必犹豫,罚吧!”
君定渊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玉面涨得微红,却仍是不肯开口。
沈徵终于将注意力从温琢身上移开,目光落在那始终将面容藏在双臂阴影中的 “李平” 身上。
他知道,温琢算计乌堪,刘荃,乃至牵动皇帝,良妃,君定渊与南屏,以奸细换将士骸骨,沿途博得名声,笼络军心,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他静静望向温琢,见那双精明的眸中,又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
沈徵不动声色地伸手,替温琢挽了挽衣袖,掩去官袍上那一点不慎滴落的血珠。
老师又为我故意弄伤自己了,对么。
温琢浑然不知沈徵无声的询问,他正襟危坐,眼中闪烁着精光,气定神闲问道:“将军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
第37章
这句话一出口,帐内空气骤凝,所有人脸色均是一变,就连跪伏的 “李平”,也蓦地收了喉间轻颤,悄无声息了。
君定渊神色闪烁,抬手挥退帐外守卫,厚重帐帘 “唰” 地落下,将夜风与喧嚣隔绝在外。
帐中四人被裹在烛火摇曳中,各揣心事。
“掌院此言何意?我隐瞒了什么?”
“我既安稳等待在此,而非默不作声回京禀报皇上,将军应知我非诘难。”温琢垂睫敛目,面颊点缀着暖光,仿佛一尊镀了人情和悲悯的神像,“方才我将李平撞倒,他怀中掉出两件物事,一为青白釉墨斗,乃丈量木材,制造器械必备之物,二为守城弩机上的弓弦卡锁,我说的没错吧。”
这下君定渊不说话了,就连原本谦卑跪伏的“李平”此刻也已抬起了头,望向温琢。
他身上的惶恐颤抖尽数褪去,双眸静如星子,竟透出一股雷霆万钧的强者气场。
沈徵在旁听着,表情逐渐耐人寻味。
现代的制造业已经高度发达,他爱去各处博物馆闲逛,看到以前出土的零件,形状奇怪,都不解其用,有些就连专家们都没讨论出所以然来。
难道战场上所用弩机是很常见的东西吗?
温琢一个常年和经籍打交道的文人,居然能在夜色里,一眼认出其中一个小零件?
但显然,君定渊和墨纾都没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个问题,他们仿若两只囿于原地,不得动弹的猎豹,等待着温琢的“发落”。
温琢不疾不徐,目光扫过 “李平” 寒酸的粗布衣衫与束发的粗布条:“足下举止儒雅,颇有文人风范,但穿着打扮却比一般守卫还要寒酸,想来将军清廉,也不至对贴身亲随如此薄待,若我没猜错,你是墨家弟子对吗?”
沈徵倏地挑眉,墨家?!
就是那个在春秋战国时期与儒家平起平坐,并称两大显学,后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逐渐消失的墨家?
温琢干脆说得更为直白:“据说昔日墨家巨子孟胜,带领全部弟子守城而死,墨家从此销声匿迹,后残存子弟又渐分为楚墨,齐墨,秦墨三支,前两支不知所踪,但第三支秦墨却演化为‘墨家灵隐教’,秘密传承至今。”
“顺元十七年,黔州曹氏欺残百姓,天怒人怨,墨家弟子忍无可忍,奋起反抗,然朝廷曹氏当政,太子势盛,于是‘墨家灵隐教’被官府定为邪教,全力剿灭,墨家巨子墨戌理毅然赴死,官兵在他家里搜出大量兵器,需知本朝严禁百姓锻造藏匿兵刃,违者以谋反论罪,所以墨戌理被判了满门抄斩,听说他还有个儿子在外修行,从此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温琢目光与 “李平” 平视,神情多了分郑重:“你能在君将军帐中做事,协助他征战南屏,若我没猜错,你就是这一代墨家巨子吧。”
沈徵闻言也立即坐正身子,停下手中的小动作。
他听说墨家巨子的选拔条件极为苛刻,现代有学者说,墨子的当年成就,等同于整个希腊。
按照这种强度选拔出来的巨子,即便成就追不上墨子,也足够凡人望尘莫及了。
所以前面这个穿着寒酸,极尽谦卑的“李平”,其实是个集数学家,哲学家,物理学家,最强手工艺人,当代雇佣兵为一体的顶级人才?!
君定渊终于一声长叹,从桌案后转身,走到“李平”面前,屈膝扶起他的胳膊:“师兄,起来吧。”
“李平” 在他搀扶下站起身,掸了掸粗衣上的尘土,再向温琢与沈徵见礼时,已然不卑不亢:“在下墨纾,见过温掌院和殿下。”
他知道温琢没有害他的意思,也知道温琢那一摔甚为巧妙,仿佛是直奔他来的。
只是他没有证据,不会贸然指摘。
既然都戳破了,君定渊索性不再遮掩,他走到帐门前,掀帘高声吩咐:“取药箱来,其余人退远些!”
片刻后,医官递上药箱便匆匆退去。
君定渊此刻全无大将军的架子,他亲自拎着药箱,扶墨纾在板凳上坐下,随后屈膝蹲下身,伸手便要掀他裤腿查看伤处。
墨纾赶忙阻拦:“怀深!”
“行了师兄,都被人戳穿了,在外我摆摆将军的谱也就罢了,私下里,我伺候师兄疗伤,不是天经地义?”君定渊浑不在意,他本就心高气傲,不屑繁文缛节。
常年征战沙场,这点磕伤扭伤剑伤对他们根本稀松平常,自己就能处理。
墨纾不好在旁人面前推拒,只得任由他解开裤腿,露出脚踝处的红肿。
“师兄,师弟?”沈徵对这两人甚为好奇,堂堂侯府少君,怎么会和墨家灵隐教的巨子是师兄弟?
他转头去看温琢,想得到小猫一个同样诧异的眼神。
却见温琢此时正襟危坐,瞧着眼前这一幕,面色平静无波。
温琢余光瞥到了沈徵的注视,见他眼神从惊奇转为探究,最后竟带了几分促狭笑意,才猛然惊觉自己露了破绽。
他立刻将眼睛睁得圆溜溜,面露惊讶之色。
“君将军与墨纾竟是师兄弟?”
演技小猫。
沈徵心中暗笑,行吧,演得倒挺像回事,就不戳穿了。
沈徵转回头:“老师好奇的也正是我想问的。”
温琢心道,糊弄过去了,甚惊险。
日后他得牢记这一点,上世听过的东西需得再听一遍,哪怕这对一个过目不忘的人来说,是种折磨。
君定渊从药箱中取出消肿化瘀的药粉,拧开瓶盖,喂到掌心里。
“你那时还未出生,我与姐姐还在漠北,别看漠北偏贫,却藏龙卧虎,姐姐天资卓绝,武艺超凡,军营里的壮汉都不是她对手,我自幼顽劣,总被她追着打,心中不服,便想另寻名师。”
“当时听人说附近有位隐士,身负大才,我一时胆大包天,独自进山寻访,结果不出意外在林间迷了路,谁想运气不错,被一人救起,这个人就是墨戌理。”
墨纾补充道:“墨戌理是先父。”
君定渊倒了些清水在麻布上,又将掌心药屑均匀铺开,随后将麻布绕在墨纾脚踝,动作干净利索。
“我呢虽是为了隐士去的,但在军营到底被宠得骄傲了,隐士拿不出点真本事,我必然掉头就走,还要在外斥他名不副实。”
“结果与墨戌理的弟子比较了一番,我输得一塌糊涂,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终于心存敬畏。”
“师父原本不愿收我,但听说我是君广平的儿子,他看在老头子的份上,才破例传授我技艺,但他不许我对外声张,也不准我自称弟子。”君定渊笑了笑,“我管他愿不愿意,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墨纾轻叹:“我父亲是怕牵连怀深,就如掌院所说,本朝严禁私造武器,但这对我墨家是不可能的,怀深身份特殊,最好不要跟我们有所牵连。”
君定渊将麻布缠了几圈,又按了按墨纾伤处,确定没伤到骨头,才拉了条板凳坐下,继续说:“我每日偷偷进山学艺,谁都没告诉,一年之后,已经可以跟姐姐打得有来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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