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卜章仪伏地请旨:“黔州巡抚曹芳正已死,此事牵扯甚广,还请陛下恩准,由户部差官前往黔州覆踏查验。”
这话拐了个弯,矛头再次隐隐指向太子。
上次曹芳正案没能将曹氏一党全部扯下马,贤王党实在是耿耿于怀,刚好赶上今春雨多,黔州已接连下了一月的雨,而曹芳正修坝的质量,他们早就心知肚明。
顺元帝思索着未答。
太子慌张,偷摸朝前爬了爬,伸手去捅龚知远的胳膊,想让他拿个主意。
龚知远思绪飞转,转瞬有了对策,于是跪着蹭了出来。
“陛下,臣听卜尚书所言,灾患还未发生,臣以为此事未免有夸大之嫌。古时常有官员谎报灾情以减少赋税征收,或许是有人想偷懒,占朝廷的便宜。况且若大雨接连百日,水位高涨,浪洪滔天,才致冲破堤坝,难道也是前巡抚的过失吗?”
这话说的有道理,顺元帝点点头,反倒嗔责卜章仪:“水患还未生,你急什么?”
卜章仪就求个调查的机会,因为一调查,必能将曹氏集团连根拔起。
“未雨绸缪啊皇上!臣听闻黔州与泊州相邻,都在梁河一道,当年水患,黔州拨款五百万两方才平复灾情,而泊州提早固堤,仅用府银周转,就避免了灾祸,而今黔州又传蚁鼠啃食堤坝,但泊州却安然无恙,两处差别可见一斑!”
温琢闻言,只是神色淡然地垂着眸,仿佛对殿上纷争充耳不闻。
上世他便是借贤王之势打击太子,将曹氏一族连根拔起,折断了太子羽翼。
这世发生了曹芳正一案,一切进程仿佛都提前了,就好像冥冥当中有种力量,在修正这个王朝积年的沉疴。
“哦,竟有此事?泊州当年管事的是谁?他这事做的很好啊,怎么没有人向朕提及?”顺元帝来了兴致。
卜章仪瞥了温琢一眼,才道:“孙子兵法有云‘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是说真正会打仗的人,不会有聪慧的名声,和英勇盖世的功劳,因为他们提前谋划,使敌人还未有优势时便取得了胜利。此人当年出身寒门,一入仕便被遣去偏远的泊州,朝堂上又无相识之人,谁会替他表奏功绩呢。”
卜章仪此话一出,群臣面面相觑,都对这位能臣心生好奇,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知晓内情的人,已经将目光投向温琢。
沈徵也静静望着澄红官袍包裹的那个人,他的身形瘦削,却坚韧如竹,发束起在乌冠当中,只露出一截瓷白安宁的脖颈。
就像那两页冰冷的乾史,原来在本朝本代,也有很多人不知晓他过去做过什么,包括皇帝。
他为官的功绩与尊严,他的抱负和才干,若不是因为党争需要,就这么被消磨在翰林院的经史子集以及一声声放浪形骸的非议当中。
卜章仪:“皇上,此人便是翰林院掌院,温琢温大人,当年黔州流民多有逃亡泊州的,皆是温大人在接收救助,这件事,臣也是偶然与那黔州的水利官交谈才得知。”
顺元帝忽的看向温琢,竟有一时恍惚。
他记得当初召温琢回京,是因为徽州知府告状,说泊州抢了徽州的松萝茶生意。
但调查过后,原来泊州栽种的都是新树,茶叶售卖便宜,与徽州的老树根本不可相比,有品味的富户,还是会买徽州的茶。
可他却意外得知,偏僻穷苦的泊州,因此变得富足安稳,免去朝堂一处隐患。
所以他才格外褒奖温琢,将人调回来,并斥责了徽州知府。
原来,温琢当年竟还治理过水灾。
顺元帝似乎已经习惯了,温琢爱躲清闲,常去教坊,懒得党附,不揽威权,他乐得身边有这么个称心的孤臣,聪明伶俐,懂得分寸。
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这个人本该是顺元十六年的状元,是治世之才。
想到这儿,顺元帝看向温琢的目光中,不自觉多了几分忌惮。
温琢笑了,平心静气说:“卜大人太夸张了,当年水灾,黔州与泊州虽同在梁河畔,但黔州挡在前,而泊州在后,我是瞧见黔州出了水灾才有所准备的,并非未雨绸缪。况且当年多亏陛下一并免了泊州的赋税,府银才得以周转,所以此事原本也是皇上的功绩,怎不见有人为陛下表奏功劳呢。”
顺元帝被他几句话逗乐了,接连咳嗽几声:“给朕报功,报给谁啊,谁能给朕嘉奖啊,你倒是能成天从朕这儿顺各种赏赐,而朕做好了,是应该的,朕做错了,则是万民唾骂。”
太子见温琢并未站队贤王党,不禁松了口气,看来这人确实是孤臣,不愿涉足党争。
龚知远思绪混乱得更厉害了,照谢琅泱所说,是温琢推动了春台棋会案,使太子损失惨重,可如今温琢本可乘胜追击,但他却没有。
难道真是谢琅泱嫉妒作祟?
那也太废物了!
卜章仪死咬不放:“确如皇上所说,此事还未发生,应当重视,但不应过于重视,臣听说户部的谷微之便是从泊州调任来的,当初曾与温大人一同治患,不如此次就派他到黔州覆踏情况,他定能秉公行事。”
谷微之一个新来的,既不是太子党,也不是贤王党,又了解当地的情况,派他去再好不过。
况且他本人家眷还在泊州,此次回去,还能顺便到泊州将妻儿接着,简直一箭双雕。
卜章仪不怕查的不是自己人,只要人去查,就一定能查出问题。
龚知远顿时心急,却想不出反驳的正当理由。
顺元帝点点头:“好吧,那就派谷爱卿去瞧瞧。”
谷微之跪出来,声音磊落:“臣领旨,定不负使命!”
温琢低头轻轻理着袖边,将一点没熨平的褶皱压实,他昨日针灸过的手背,已经有些微微发青。
但他此刻,却全然忘记了昨夜的苦楚,而是被快意淹没。
他明白,谷微之去后,太子就离被废不远了。
正这时,刘荃公公轻步上前,附耳对顺元帝说:“南屏使者想向您辞行,正在宫门口等候。”
顺元帝挥挥手,不耐烦道:“一个小小使者,朕就不见了,你稍后在偏殿代为安抚几句即可。”
刘荃躬身退开:“是。”
一下朝,温琢便被一众溜须拍马的官员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也应付自如,有问有答,一路朝殿外走去。
沈徵和谷微之都没捞着靠近。
行至翰林院附近,温琢就瞧见乌堪与木氏三人被内监带往偏殿,擦身而过时,乌堪抬眼,与他目光短暂相接。
薛崇年问:“温大人,怎么了?”
温琢立刻收回目光:“没什么,倒想着我是春台棋会的主责官,明日南屏使者要走了,我理该送一送。”
薛崇年稍一思量,赞道:“温大人是怕南屏使者此次被薄待,惹得南屏不满吧,所以您才要去善后,果真是处事周全!”
温琢心道,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前世没印象啊。
乌堪没见到顺元帝倒是丝毫不意外,但瞧见刘荃,他还是惊异于温琢精准的判断。
刘荃仿佛一泓平静的水,无论周遭如何翻天覆地,波云诡谲,他始终能柔顺地流淌过撕裂的缝隙,然后在一片狼藉处,依旧完好无损。
“圣上日理万机,无法召见使者,遣我来送一送。”明明身为顺元帝大伴,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却对谁都礼敬有加,丝毫没有架子。
乌堪哈哈大笑:“刘公公前来,也是给足我面子了。”
似是见顺元帝不在,也没什么内阁重臣,乌堪言语间便随意起来,也忍不住大放厥词。
“哎,本来打算此次在春台棋会上一举夺魁,国手的名头么,我们倒是不稀罕……”乌堪闲不住似的在偏殿踱步,大咧咧道,“就是可惜,没法让大乾皇帝大度一次,将那君定渊的秘宝拿出来瞧瞧了。”
乌堪说完,又很无所谓地挥挥手:“也罢也罢,大不了明年我们再来大乾!”
刘荃微微抬眼,又慢吞吞地垂下,对他的话不置一词。
乌堪突然摸出一沓银票来,在刘荃眼前一晃,压低声音:“不如刘公公大度一次,说说君定渊的帐中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刘荃对那一沓钱票无动于衷,淡道:“祝使者明日一路顺风。”
乌堪一滞,阴沉的面色转瞬又开朗起来:“好吧好吧,刘公公视金钱如粪土,在下佩服。”
他将银票揣起来,朝木氏三人沉声道:“我们走!”
沈徵终于等到温琢处理完翰林院的事务,他甩下踏白沙,换了套便装,匆匆赶到温府时,温琢却已经歇下了。
一落雨温琢身体就不济,今日又忙了许久,他连午饭都没用。
屋内仅开着一扇窗,太阳还在半空中挂着,温琢蜷缩在被褥中,屋里飘着淡淡的药香,一如沈徵初见他时他身上的味道。
只是那时沈徵对温琢好奇居多,但现在……
沈徵屈膝蹲在温琢床边,见他睡姿丝毫没有松懈,睡时也要轻蹙着眉,而探出的右手背上,还浮着两处青痕。
沈徵很想把这青痕含在口中,帮他温热了,舔化了,抚平他的苦楚。
但他最终还是小心托起,又敬又怜地帮他藏回被褥。
什么奸臣不奸臣的,就算是罪名昭彰,天下唾骂,他也要他长命百岁,平安喜乐一辈子。
“等老师醒了跟他说,明日出城我也去。”沈徵起身对柳绮迎交代道。
柳绮迎点点头,犹豫着举起那包枣凉糕,从宫中到惠阳门,再从惠阳门到温府,沈徵买这一次绝对够折腾,但大人却没吃到。
沈徵摆摆手:“你们俩吃吧,总给老师吃甜食也不好,我就是偶尔太想……”宠着他了。
出了温府,沈徵才摊开双手,吃痛地甩了甩。
怕赶不上,他这次是骑马跑去买的,昨日见好的勒痕又被磨破了,往外渗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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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乌堪领着木氏三人从行馆离开,负责的士官上下瞥了瞥他,“切”一声给办好了手续。
行馆官员众多,却无一人相送,大家对南屏都带着长久以来的敌意。
乌堪与木氏三人便孤零零坐着马车,从广安门出京城,一路向南。
刚出城门,便见一顶红漆小轿停在官道旁侧。
乌堪掀帘跳下马车,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朝红漆小轿走去。
“温掌院,我已遵照你交代的做了,希望你也遵守约定。”
温琢躬腰走下了轿子,今日天晴,却起了风,他颈后青丝被风拨动,像颤抖的弦。
此时四下无人,温琢也无需伪装,他抬手掸平卷起的水青色袍袖,对乌堪正色道:“昔日我大乾战败,受了十年屈辱,去年总算扳回一局,让南屏吃些苦头。可意气之争,总也没有尽头,唯独苦了边境百姓,几度流离失所。”
“此次春台棋会,南屏所谋没有得逞,而我大乾积弊公之于众,也不算赢了,希望接下来的十年,彼此能够休养生息,再无战事。”温琢说着又看向那三个形容可怖的少年,“他们三人年仅十九,便有如此成就,分明也是天才之姿,身体糟蹋成这样实在可惜,你若心善,便也救治一下他们吧。”
乌堪没料到,温琢此刻竟会和他说这些掏心置腹的话,没有冷嘲热讽,没有算计交易,单是一个大乾朝臣,对两国局势的期许,和对木氏三人的怜悯。
乌堪忽然提不起阴阳怪气的兴致了,他觉得这人可真奇怪,美得像妖,阴的像鬼,却偶尔散发着一种悲悯众生的神性。
仿佛经受千锤百炼之苦,方才练就金刚不坏之心。
乌堪沉默良久,郑重承诺道:“好。”
木氏三人呆滞的眸中似有触动,他们僵硬地曲起膝盖,对着温琢,深深行了一礼。
南屏的马车循着官道渐行渐远,温琢立在道旁,望着那抹影子缩成林荫间的一点芝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欲扶杆上轿,便见一匹白马踏尘而来,速度并不快,但鬃毛微张,鼻息粗重,显然已经等候了很久,马有点燥。
沈徵一沉腕,勒住缰绳,踏白沙稳稳停在温琢面前。
他一身墨黑骑装,手臂小腿绑缚得极为精悍,腰间革带绕着一圈银链,裙裾猎猎,更显得身姿挺拔,双腿修长。
他揶揄道:“老师方才说什么了,我怎么觉得乌堪的眼神都要崇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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