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谷微之还说,杂役们倒夜壶的时候发现,那仨棋手的尿液微红,味道诡异,瞧着极为渗人。
他心思缜密,取了些样本,悄悄送往城中医馆,请郎中查验。
郎中诊视后,断言:“此乃‘溲血’之症,绝非外伤所致,是药毒伤肾动血,致灼伤脉络,除了尿血,还会出现皮疹,腹痛,脱发等症状。如今必须立即停用药物,用知柏地黄丸,白茅根,藕节解毒,否则恐怕活不过三年。”
温琢心中了然,叮嘱他:“此事你不可对旁人说,给那杂役和郎中些银两,让他们把嘴闭严实了,若在春台棋会结束之前走漏风声,我绝不轻饶!”
“是!”
接下来数日,温琢每日登观临台观棋,台下黑白子往来厮杀,已然到了生死相搏的境地,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对这一切纷扰漠不关心。
由于为他作画的痴人甚多,他最近已经接连换了五柄折扇,更了三件裘袍。
他闲时便抬眼望天,目光放空,觉得乏味,甚至想寻两名乐妓来旁边奏支曲。
当然,这个提议刚出口就被内阁诸臣给驳了,往日水火不容的太子贤王党,此刻竟罕见地同心同德。
“温掌院,还剩一天而已,您就是再想放纵取乐,也请忍忍吧!”洛明浦没好气。
温琢也不恼怒:“好吧,看在尚书大人的面子上,那本掌院就再忍忍。”
一旁的卜章仪阴阳怪气道:“如今台下弈局正到焦灼处,南屏三名棋手棋术诡谲,至今无一人淘汰,我大乾八脉精心挑选的精英子弟,却已折损数人,温掌院倒像是半点也不为国担忧呢!”
温琢一勾手,身旁侍从早已心领神会,忙躬身递过一方浸了热水的帕子。
他慢条斯理地接过,擦了擦指尖,随后从果盘里拈起一颗饱满硕大的龙眼,剥去薄如蝉翼的果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唇,半晌才悠悠开口:“卜大人说笑了,我又不像各位大人精力充沛,与八脉勾搭连环,利益纠缠,我有什么可急的。”
这句话撕破了内阁的遮羞布,卜章仪被他噎得面色涨红,却又无可奈何。
温琢向来不涉党政,非友非敌,他实在没必要为了几句口舌之争,将此人彻底得罪。
棋场中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兵丁手举木牌,高声喊:“南屏棋手木二黑子胜三字半!”
话音未落,观临台已经是一阵哗然,还不等诸臣消化这条消息,第二名兵丁就赶到了,声音同样洪亮:“南屏棋手木三白子胜四子!”
两胜接连传来,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谁知第三道喊声又紧随而至:“南屏棋手木一黑子胜四子半!”
又赢了!
这下观临台上的官员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目光急切,想看清输掉的究竟是哪一门。
“是程门,萧门,还有杨门的输了!”
“那可是程门的于少卿啊!名震禹州的天才棋手,怎么可能会输给南屏?”
“萧门的周名泽又何尝不是天之骄子?这是萧门创始人亲自教养大的!”
“杨门的小将被五位国手训练半载,明晰全脉精髓,竟也折在了这里!”
龚知远神色凝重,偏头问身后的谢通政使:“这是第几场了?”
“回首辅,已经……第十八场了。”
龚知远心脏猛地一沉。
第十八场结束,春台棋会的幸存者仅剩六人,南屏无一人折损,而大乾这边,只剩谢门,时门和赫连门的才俊。
平心而论,这三人虽然也算棋坛的翘楚,但若论真章,未必就比其他几门更强,遇上南屏选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龚知远脸色阴得能拧出墨来,他压低声音问:“怎么会这样!”
通政使早已面无人色,他带着几分迷茫:“首辅大人,南屏好像已经吃透萧门,宋门,程门,杨门,朱门的秘传棋谱了,我观这几局,木一用宋门技法克制萧门,木二用萧门技法克制杨门,木三用朱门技法克制程门,局局掐中要害啊!”
龚知远一股戾气冲向头顶,他一把揪住通政使的官服领子,将他狠狠拽到观临台的角落,咬牙切齿问:“你老实说,到底卖给南屏多少家的棋谱?!”
通政使吓得双腿一软,嗓子像夹了面哑锣,忙辩解道:“我……我只窃了时门的棋谱,您是知道的,他们是贤王的人……”
龚知远:“那其他几门是怎么回事!”
通政使:“天地可鉴,不是我做的啊!”
龚知远知道事情坏了。
他们这些人,明里暗里各怀鬼胎,竟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条计谋——借南屏之手打压政敌,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这边窃了时门棋谱卖给南屏,贤王党自然也能窃谢门的,三皇子那人更是阴损,恐怕为了赫连门能独占鳌头,把其他几脉都出卖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力回天。
君定渊刚在边境打了个胜仗,扬大乾国威,他们就在春台棋会输个一塌糊涂,把颜面丢尽,相比之下太过刺眼,这件事已经无法善终,必须要有人负责。
可真彻查下去,就是朝堂派系的惊天丑闻,到时八脉动乱,太子贤王均损兵折将,两败俱伤。
还有那些才俊的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通政使也想到了这层利害,他颤声道:“龚……龚大人,救救谢门,救救我儿谢谦!”
龚知远一掌推开他,目光投向远处的卜章仪。
卜章仪面沉似水,虽一如既往的与他针锋相对,但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焦虑,惶恐与忐忑。
龚知远腮边肌肉抽紧,当下已经没有心思憎恨卜章仪,他们必须想办法,明日要么逆风翻盘,赢下前三甲,要么找个替罪羊,将这桩丑闻彻底抹平。
观临台上,官员们神色惶惶,往日的体面荡然无存。
温琢就像没瞧见身边的眼神交锋,暗流涌动,他将果盘里的五颗龙眼捞在掌心,顺道带走。
“真是奇怪了,往日各位大人早退得比兔子都快,今日怎么都愿意陪我到最后了?”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顺元帝又咳出了血,太子,贤王忙着堂前尽孝,不在惠阳门,但其余几位皇子倒是分散在各处,观察着局势。
这股山雨欲来的架势,他们也感觉到了。
皇子中唯有沈瞋感受到的是近乎癫狂的快意。
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穿回的时间点,各脉秘传棋谱早已泄露半年有余,无论是紧急训练八脉才俊,还是把棋谱从南屏人手里抢回来,都已经来不及了。
明日抽签的结果,他记得很清楚,南屏三人恰好对阵大乾三人,大乾必败无疑!
这个事实,谁都无力回天,纵使温琢智计无双,也不能逆天改命。
明日大乾颜面扫地,龙颜震怒之下,总要有人出来担下这责任,而沈徵就是最好的人选。
沈瞋那张素来纯善天真的脸上,浮起不符合年龄的阴狠。
温琢啊温琢,你以为可以撼动的了我吗?
司天监说过,我星象契合,乃是克承大宝之象,我沈瞋,就是天命!
沈瞋转过头,笑意森然:“谢卿,明日可就全看你的了,千万不要让孤失望。”
谢琅泱身子一僵,片刻,才艰难地拱起双手,声音沙哑:“臣……知道了。”
到达观棋街东楼时,温琢刚好吃完最后一颗龙眼。
雅舍里,沈徵挽起袖子,第六遍将三盘棋局一子不落地默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略显酸胀的手臂,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温琢觉得那唤作哑铃的石头似乎真有点用处,沈徵明显比初见时结实了不少。
温琢瞧见他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还有伏在手背上的青筋,悄无声息地挪开了目光。
“明日就是终局之战,我已竭尽所能,接下来就是你的战场了。”
他含情带俏的眸子里暗藏寒光,五指拢紧,掌心中果核光泽熠熠,仿若执子。
沈瞋,谢琅泱,夺嫡这场游戏里,任尔垂死挣扎,自命不凡,在我眼中,不过蜉蝣竞天地,俯仰皆彀中。
我要你们亲眼看着,妄念成灰,六亲绝断,永堕尘泥,销骨深渊!
沈徵拍开袖子来到他身边,身后立着静谧朴质的棋盘,光斜打在盘面上,暗影一览无余。
“放心,我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第20章
“请棋手抽签——”
巡绰官声如钟鸣,穿透惠阳门的沉寂,惊起阵阵鸟雀,也将众人的目光惊落案台之上。
观临台今日挤得满坑满谷,几乎满朝官员都来了观临台,灼灼望着案台,连呼吸都与签子纠缠在一起。
温琢也没有再坐着了,而是拢袍立在一旁。
太子沈帧代表顺元帝前来,与贤王一道,为大乾棋手增添气势,只是两人面色均是凝重。
昨日顺元帝就是听说南屏屡战屡胜,才气咳了血,今早还拉着他们说,定要看到大乾得胜,挽回国威。
可太子与贤王心中明镜似的,此战翻盘已是难如登天。
他们并未亲手掺和那些腌臜事。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素来都是手下人奔走操办,而身为主君,需尽量保持贤德仁正的作态,才好令百官信服。
若让人知晓储君竟是卖国求权、毫无底线之辈,朝野上下岂不大乱?
然而知情不表态,便是默许,真到东窗事发,只需将那些操办的属下推出去顶罪,他们的清誉便能保全。
无论如何,自身声誉是绝不能被影响的。
谢通政使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猛地伸手拽住正要上前抽签的儿子:“我儿……”
谢谦被拽得一个趔趄,不由失笑:“父亲在担忧什么,他萧门,杨门,朱门,程门,宋门输了,不代表儿会输!南屏鼠辈,丑陋不堪,不足为惧,待儿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扬我谢门之威!”
通政使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儿子打进医馆,免了这场对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轻敌!”
谢谦全然不觉形势严峻,压低声音道:“父亲,那南屏鬼人拿到各脉棋谱才不过数月,而八脉棋局奥妙精深,他们能学多少?儿子自幼受谢门真传,已然融会贯通,自然战无不胜。我看于少卿,周名泽等人,就是如父亲这般长他人威风才落败的!”
“……”
通政使转而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谢琅泱:“衡则,你快劝劝堂弟,切不可轻敌啊!”
谢琅泱是作为谢门一员来为谢谦站台的,此刻却满脸倦容,眼皮内凹,胡茬也冒出少许,透着几分狼狈。
他望着自命不凡的谢谦,心中只剩说不出的苦意与愤恨。
作为谢家晚辈,娶龚玉玟他拒绝不了,看谢门倒向太子他也无力阻拦,眼睁睁瞧着长辈为党争通敌卖国,他更是无计可施。
从小,长辈教他孔孟圣人之道,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循着此道考取功名,高中状元,正欲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却被告知圣人之言不过是束缚掌控百姓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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