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六猴儿在水中如游鱼一般,即便拖着一人,依旧往来自如。
不过温琢毕竟不是他,闭气片刻便已难受至极,六猴儿只得不时将他托出水面换气。
可他们一浮头,岸上箭矢便凶恶射来,他们只好再度沉水,如此反复,狼狈不堪。
温琢本就身患寒症,此刻浸在冷水之中,只觉周身都似被针刺穿,疼痛难忍,加之水流湍急,换气艰难,他已经呛了好几口冷水。
他强撑一口气:“去……对岸!”
六猴儿探出头瞥了眼岸边,果断道:“不行!这河太窄,我们一上岸铁定被射成筛子了,得把他们的箭耗光才行!”
但他心里也没底,不知自己的体力还能周旋多久,但瞧温琢的模样,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如今只能祈祷刺客的箭尽快用光!
温琢在水中起起伏伏,呛咳不止,意识一点点涣散。
殿下……
若我这次死了,还会重生吗?会重生到一个有你的时刻吗?
那时的你,还会认得我吗?
可恨我挣扎一世,却还是不得善终,我这样的人,活该天不假年吗?
迷离之际,万千杂念缠上心口,他双臂缓缓垂落,眼睛也慢慢阖上。
“大人!温大人!”六猴儿连声呼喊,可这声音听在温琢耳中却如隔山水。
禁卫军策马沿岸追赶,速度竟与水流不相上下。
一名禁卫军焦躁道:“校尉!箭囊已空了!”
江子威眉头紧锁,不发一语,自箭囊中抽出最后一支箭,搭弦上弓,鹰隼般锁住江中那道起伏不定的身影。
这是最后一箭,只许命中,不容失败。
风速、浪涌、马背颠簸、呼吸节律,一个都不能出错。
他终于逮到一瞬良机,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拉开长弓……
好得很,温琢已然昏死,他们不敢下水了。
这一箭,必定万无一失。
江子威屏息凝神,周身肌肉绷得紧,指腹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紫淤痕。
就在箭矢即将脱手之际,身后忽然尘土飞扬,马蹄声急如惊雷,来势竟比他们还迅猛一些。
为首一匹白马四蹄翻飞如踏流云,鬃毛飞扬与天际平齐,皮下血管因狂奔暴起,泛着可怖的赤红。
马背上那人赤袍龙纹,天潢贵胄,腰悬长鞭,眉目冷峭,一人一马仿佛自九天劈下的寒剑,在旷野之上撕开一道惊心动魄的裂痕。
“校尉!有人追来!”
“他们是友是敌?我们的身份能否暴露?”
“要不要停下?”
……
禁卫军们乱作一团,江子威却双目赤红:“皇命不可违!先杀温琢!”
他将全部心神凝于箭尖,利箭便要脱弦而出!
刹那之间,鞑靼明珠忽然从马背上立起,满头青丝在狂风中肆意铺开,一身胡服如赤彩鎏金。
她手中举起一枚乌木埙,凑到唇边便吹了起来。
唳——!
尖锐鸣声撕开荒野,穿云裂石,禁卫军的马匹听得此声,受控一般,骤然停步,前腿一弯,扑通通尽数跪伏在地。
第135章
江子威手底一乱,箭矢脱手而出,歪歪扭扭扎进岸边荒草之中,连江水都未沾到。
“不好!”
“马不受控了!”
禁卫军们身形失稳,接二连三从马背上摔落,狼狈不堪。
明珠这才握着乌木埙,稳稳坐回马背,一双星目盛着满河天光。
不过眨眼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追兵,已成瓮中之鳖,东宫私卫刀剑齐出,寒刃瞬间横上众人脖颈。
江子威慌忙挺身爬起,惊惶未定间猛地抬首,赤袍白马已踏至身前,他自下而上,撞进一双凛然威严的眼眸。
他先是一怔,随即松了口气,猛地扯落面上遮巾,急喊:“太子殿下!误会!我等乃是御前禁卫军,奉皇命诛杀温琢!”
江子威笃定沈徵识得自己面容,却怕麾下弟兄被错当乱党处置,慌乱间忙摸出顺元帝亲授的密旨,双手高举呈递,欲证自身清白。
可沈徵只冷漠扫了他一眼,连片刻停留都无,便催马朝着江流方向疾追而去。
江子威万没料到,太子见了圣旨竟连马都不下,一时僵在原地,转头望去,沈徵的身影已奔向温琢。
六猴儿眼尖,瞥见那身赤色龙纹袍,双目骤然一亮,气力瞬间涌遍四肢。
他顶着湍急江流,拼尽全力将昏迷的温琢拖上岸,兴奋大喊:“太子!我们在这儿!在这儿!”
几乎下一刻,沈徵已翻身下马,疾步冲到温琢身前。
温琢浑身都被河水浸透,发丝凌乱黏在面上,一张脸冷白,双眼紧闭,唇上几无血色。
沈徵伸手去探他鼻息,指尖却感受不到流动。
他的心猛地一沉,恐惧如黑云席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掌院方才还醒着!方才还醒着啊!” 六猴儿急声哭喊。
这一声唤回了沈徵。
他根本没有心疼的时间,必须强行抽离情绪,用所学之法,救他的爱人。
他双眼通红,伸手猛地撕开温琢沉重湿冷的衣袍,托起他的下颌,擦净口鼻,双手重重按在他胸口。
一下,又一下,良久,温琢唇边终于溢出河水,顺着侧颊淌入荒草。
沈徵不敢停歇,持续按压许久,温琢依旧紧闭双眼,毫无醒转之态。
六猴儿慌了神,扑爬过来,急得以拳砸地:“怎么办!掌院怎么还不醒!”
沈徵一言不发,俯身便含住温琢的唇,一口接一口渡气,掌心仍不停按压施救。
这样柔软的唇,他曾无数次眷恋的亲吻过,如今却要面对它的冰冷,面对它毫无回应。
泪珠砸落在温琢面上,沈徵渡气的动作却不停,他的双臂早已酸麻不堪,但又好像除了心脏,什么知觉都没有。
他还太年轻,扛不住失去的恐惧,受不住眼前这人不再醒来。
他是他坠进这世间的锚点,是他睁眼所见的第一人,是改写他命运、撬动这历史的枢机,是他无可取代的意义。
沈徵紧紧盯着温琢,不愿放过他一丝的微动。
终于,温琢眉峰猛地蹙起,偏头剧烈咳嗽,四肢蜷缩成一团。
见他终于恢复呼吸,沈徵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地,哑声轻唤:“晚山,晚山。”
温琢咳罢,缓缓睁眼,远处山峦叠翠,身下荒草丛生,星河垂野,水天一色,他入目便是沈徵焦灼至极的面容。
他怔了怔,知晓自己并非回光返照,于是唇角轻轻一牵,朝沈徵笑了。
他抬手去拭沈徵的泪,声音虚弱却异常镇定:“我就知道……殿下会来找我。”
沈徵一把将他紧紧揽入怀中,牙关紧咬,挨过劫后余生的恐惧,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发泄出来。
“不许离开我……”
温琢想拍他的背以示安抚,可力道轻得如同抓痒,根本抵不过他莫大的痛恸。
“谢谢殿下……没有抛弃我。”他喃喃道。
沈徵贴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刚要倾诉,却骤然察觉他浑身冰凉。
于是沈徵只允许自己崩溃短短一瞬,便匆匆敛去泪水,褪去温琢冰冷的衣物,解下外袍,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
温琢瞥见袍上刺目的九龙纹,刚欲挣扎,便被沈徵横抱而起,转身朝着江子威走去。
后知后觉的寒意席卷全身,他浑身酸痛难耐,便也不再执拗,安分缩在带着沈徵体温的袍服里。
六猴儿早已甩下湿衣,换了侍卫服饰,他本就水性极佳,经此生死一瞬,也很快恢复了精气神。
江子威仍僵在原地高举着那道密旨,他并非还想呈递,而是彻底惊愕了。
太子竟置圣上密旨于不顾,执意救下温琢,甚至不顾脏污以口渡气,还把朝袍脱下来,披在待诛之臣身上。
面前的每一幕,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徵,忽觉口舌发僵,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一刻,他猛然想起出发前,刘荃拦在他身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时候,刘荃究竟是想提点什么?
此番诛杀温琢,难道太子与圣上,竟是截然相反的立场?
江子威冷汗瞬间浸透全身,一直高举的双臂,也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那四十名禁卫军也彻底傻眼,大气不敢出,齐齐望向沈徵。
沈徵居高临下看他,声音冷冽:“你忠心耿耿,我姑且留你一命。”
他转头下令:“来人,将他们带回三大营,与君将军汇合!”
“是!”
东宫私卫上前,将禁卫军捆得结结实实。
沈徵左臂横过温琢膝弯,右臂揽住后颈,将他抱上踏白沙,牢牢护在怀中。
夜色披洒在他们肩头,沈徵勒转马头,抖落霜气,向京城折返。
温琢的头歪在他胸口,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水汽,探手不甘问道:“江蛮女,柳绮迎,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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