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顺元帝脑子嗡嗡作响:“朕给他们攀龙附凤的机会,他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意思!我皇家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一众宫人吓得跪地不起。
顺元帝发完脾气,颓然倒在御榻上,长长叹了口气。
立国至今,从未有过官员不愿将女儿嫁与太子的道理,此事总让他觉得隐隐透着诡异。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袍袖,忽然开口:“大伴,你觉得此事有没有蹊跷?”
刘荃垂首立在榻边:“陛下仁厚宽和,不欲强人所难,百官才敢各抒己见。奴婢愚见,太子殿下风华绝代、才德兼备,何愁无有良配?不过是时机未到,静待便是。”
顺元帝听着这讨巧的话,只觉心头烦躁:“朕哪还有时间等?往日遇到难题,朕皆是与晚山商议,他总能一语中的,可惜……”
可惜上次《晚山赋》一案,他听信龚知远谗言,更换主审,准其对涉案之人动刑,终究是寒了温琢的心。
自那以后,温琢虽依旧对他恭敬有礼,也受了太子三师的册封,却再不复往日的懒散随性,更不会耍赖讨赏,与他亲近了。
“陛下?”刘荃见他失神,轻声唤道。
顺元帝回过神:“罢了,你即刻传旨,召温琢入宫见朕。”
“是。”
消息一路传到温府,温琢略一思忖,对传话的公公道:“劳烦公公稍候,我换上官服便随你入宫。”
“有劳掌院。”
温琢折返卧房,榻上之人早已伸手相候,他顺势俯身,腰肢被沈徵牢牢圈入怀中。
“我猜父皇找你,是为太子妃一事。”沈徵语气带着调侃。
温琢扭过脸,眼波流转,挑眉道:“还不是殿下将满朝文武都威胁了个遍。”
沈徵一脸坦然,指尖摩挲着他的腰侧:“是啊,满朝文武都被我威胁过,唯独没威胁过老师。”
温琢唇边勾起一抹笑,含情目弯成月牙:“那殿下不妨威胁威胁我?让我莫要给皇上出谋划策,帮你选个合宜得体的太子妃。”
沈徵低头含住他的唇,辗转厮磨片刻,笑道:“太子妃我早选好了,不止选好了,还已私定终身。他身上如今还带着我的痕迹,老师若是有法子,便让父皇尽快为我备下聘礼吧。”
“哦?哪家的太子妃这般不拘礼法,尚未成婚便让你在身上留了痕迹?” 温琢微微眯眼,被吻得十分餍足。
“我可是正经求过婚的,他亲口应了。” 沈徵将温琢拉到自己腿上坐定,指尖轻轻扯开他常服的系带。
温琢衣衫渐松,气息微急,轻喃着吐出几字:“不知羞耻。”
“是我不知羞耻,还是他?” 沈徵抵着他的额头,语气暧昧。
“都是。”温琢呼吸愈发急促,一双眼如含秋水,凝望着沈徵。
“说我无妨,说他可不行。” 沈徵笑意宠溺,“他常常装作不在意声名,实则看得比谁都重。”
温琢霎时脖颈一挺,蹙眉反驳:“我何曾?”
“老师风光霁月,境界至深,自然不在意。” 沈徵从善如流,话锋一转,“我说的是我那嗜甜骄矜,常常口是心非,敏感又倔强的太子妃。”
温琢耳根微微发烫,起身抖开松散的常服,转身奔向衣架上的官袍:“殿下所言不公,为师不与你争论。”
“晚上回来,吃咸豆花还是甜豆花?” 沈徵在他身后问道。
温琢麻利地裹上官袍,束好玉带,走到门外时,轻飘飘撂下一句:“自然是甜。”
到了养心殿,温琢换上副严肃正经的神色,撩袍跪地见礼:“臣温琢,参见陛下。”
顺元帝抬手一招,身旁小太监立刻搬来一张矮凳。
“起来坐吧,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温琢整理好官袍,规规矩矩落座,微微欠身,作侧耳倾听之状:“陛下请讲。”
顺元帝目光扫过他疏离有礼的动作,心中泛起一阵涩意。
他压下心头怅然,佯装未曾察觉,低咳一声切入正题:“太子已过及冠之年,昔日他在南屏,朕对他多有疏忽,如今时局渐稳,也是时候为他择一位太子妃了。你觉得,朕选哪家的姑娘最为妥当?”
说完,顺元帝紧紧锁住温琢的眉眼,极为关切他的反应。
谢琅泱那封血书,终究令他心有余悸。
温琢神态自若,恰逢刘荃端着一盏松萝茶,他双手接过,轻轻搁在身侧案几上,沉吟片刻方道:“按理,臣身为外臣,不当妄议东宫婚事,然臣忝为太子师,于情于理,或可略陈浅见。”
“不必拘礼,你尽管说。”
温琢不疾不徐道:“陛下心中所想,无非是家世不能过盛,亦不能太过寒微,容貌不必倾国,亦不可平庸,性情不可太刚,亦不可柔弱无主,才干不必惊世,亦不可庸碌无知。”
顺元帝只觉这番话精准得如同剖开他的心,胸口骤然一畅:“正是!”
温琢颔首:“陛下是忌惮昔日曹氏、柳氏外戚坐大,心有余悸,故而想选一个全然利于太子、却无半分威胁的人。可陛下既要她安分守己,又要严待其亲族,只让马儿跑,却不给马儿吃胡萝卜。如此,百官自然百般推拒,不愿将女儿送入这无利可图的困局之中。”
顺元帝默然。
他揉了揉眉心,仍有疑虑:“便算如此,也未免太过牵强,百官之中,难道就没一人,愿搏那母仪天下的虚名?”
温琢双手轻搁膝上,一脸坦荡:“这臣便无从知晓了。”
顺元帝话锋一转,目光带着试探:“太子可曾与你提过,对哪家闺秀有意?”
“臣不知。”温琢摇头,靴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扇面。
“朕听说,太子偏爱姿容绝世、才略超群之人。”
温琢细细整理着衣袍边角:“人之常情。”
“哼,若不掺水分,这说的便是状元之才,哪里好找!”
温琢拨弄腰间小折扇:“……臣不知。”
“他还偏爱风骨独具、性情卓然的!” 顺元帝越说越愁,索性躺回御榻,“朕是想让他找太子妃,又不是让他找首辅!”
温琢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殿下一心为国,尽心尽责。”
“朕看他就是太尽心了,满心满眼都是朝政,全然不顾自身,连后宅心思都忙没了!”
温琢掌心隔着官袍,轻轻贴在大腿根。
这里被沈徵亲了又亲、咬了又咬,痕迹数日都难消,他有心思的很。
“陛下所言有理。”
“晚山啊,你一向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今日怎的也江郎才尽,无计可施了?” 顺元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
第131章
温琢缓步退出养心殿,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
不知是否浮云蔽日,天色竟在刹那间暗了几分。
顺元帝杵在那张紫檀荷花宝座上,久久未动。
连温晚山都不肯、也不能给自己一个稳妥的答案。
太子选妃一事,就此僵住,一僵便是整整三个月。
转眼,京城已入深秋,风一吹,满院黄叶簌簌落下。
顺元帝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
他已经瘦到了极致,再瘦下去,便只剩一副骨架。每日晨起,他都要在榻上静歇半柱香的功夫,才能缓过眩晕,勉强撑着起身。
他其实并不算老,今年不过五十四岁,可一身脏腑,早已亏空得不成样子。
他记得是那年那场大火。
他明明未曾深入火场,却似吸入了散不尽的烟尘,肺腑从此受损。
年少时还能用汤药强压,年岁一长,便成了缠绵不治的顽疾。
仿佛应星落的死,也带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从此,他便以这残缺之躯,撑着大乾万里江山。
顺元帝缓缓起身,由刘荃搀扶着,在院中慢慢踱步。
他忽然轻轻一笑:“大伴,你与朕年岁相差无几,怎就比朕硬朗这么多?”
刘荃忙将身子躬得更低:“陛下说的是什么话,您身子康健着呢,该当长命百岁。”
顺元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长命百岁,说来动听,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古往君王,但求长生者,未有不致朝纲纷扰、民生凋敝的。朕自知无太祖开疆拓土之雄才,惟愿不扰百官,不困苍生,如此,也算朕对这天下,尽了最后一点心力了。”
刘荃心口一酸,哽咽道:“陛下临御二十五载,未曾怠政荒业,未曾耽于逸乐,未曾骄矜自满,未曾滥施暴政。纵观古今,陛下已是罕有之仁君,万勿自轻自贱啊!”
顺元帝苦笑一声:“自古天下,从来只颂枭雄霸主,昔太祖以三千锐士,大破十万强敌,一杆银枪,一日连克三城,年少英姿,骁武绝伦,刑、平二公为他运筹,三十三将为他死战,四海归心,功业光耀万世。朕与先祖相较,渺如尘埃,庸若烛火,千秋后世,万民之中,又有谁,会记得朕?”
刘荃泪落沾襟,悄悄抬袖拭去:“古今唯有一个太祖,古今也唯有一个陛下,在奴婢心中,陛下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君主。”
顺元帝佯嗔:“你这话,太大胆了。”
刘荃含泪一笑,没有告罪。
顺元帝也没有真的怪罪。
在院中走了几圈,气力渐竭,刘荃便扶着他往殿内回。
行至门槛处,刘荃停下脚步,运力想扶他先迈过去,顺元帝却忽然不动了。
他轻声道:“大伴,你也觉出不对了吧。选妃的名单没再送往景仁宫,景仁宫却也不急不催,此事迟迟不成,本就是太子的意思。”
刘荃周身猛地一僵,脸色骤变。
可他伴驾数十年,城府早已练得深沉,瞬息便将情绪敛去,只深深埋下头:“陛下……”
只这两个字出口,他便再也说不出下文。
此刻再说敷衍的好话,已是自欺欺人,直白应和,又等于捅破那层致命的窗户纸。
他只有沉默。
顺元帝缓缓抬起头,刮过风来,将他的白须卷起。
“不止太子不肯娶妻,连满朝文武,都陪着他一起骗朕。”
他声音平静,却令人生畏,“朕,已经被他架空了。”
刘荃通体冰凉,双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
顺元帝侧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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