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温琢余光扫向兵部尚书,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他垂着眼睫,抖开宽大的官袖,泰然起身,毫不客气地断言:“尚书大人此论,绝无可能。”
兵部尚书提眉:“温掌院,你——”
温琢道:“鞑靼归诚表章,系四月十一呈递朝廷,若南屏仅是事后听闻,再遣使臣星夜北行,按驿程算,待其使者抵达鞑靼,我朝和亲之盟早成定数,即便挑拨也无济于事。而今南屏使者恰于此时现身关外,足证双方早有私通,绝非临时构衅,以臣度之,恐非南屏主动挑拨,实乃鞑靼先自密结。”
兵部尚书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的确,南屏的情报速度,绝不可能远超大乾,唯一的解释,便是鞑靼主动将求亲之谋告知南屏,双方早已达成默契。
南屏得知此时,并未出兵侵扰南境阻挠结盟,反而异常安静,也刚好说明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大乾的阴谋。
洛明浦左顾右盼,看得一头雾水,沈瞋昨日还与他商议,此次珍贵妃失意,良贵妃得意,可想办法挑拨二者关系,令珍贵妃为己所用,谁想今日和亲之事就要告吹了?
谷微之忙腾身而起:“陛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万万不可将昭玥公主送入龙潭虎穴啊!”
薛崇年也随之道:“陛下,请即刻下旨捉拿鞑靼使臣团!臣愿亲审此案,定要将其明正典刑!”
顺元帝却沉默不语,指尖死死攥着御座扶手。
让一代帝王朝令夕改,当众承认自己被蛮夷欺骗,是极为失体面、损君威的事。
他既怒于鞑靼的胆大妄为,又不愿直面这难堪的现实。
沈徵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微怔之后,立刻明白了他固执沉默的根源。
自己钻研历史,曾见无数后人对封建帝王盲目崇拜,甚至幻想回到某个时代,与那闪耀在文字中的身影有所交集。
可真正置身于此,才真切明白,帝王终究是人,且是被权力扭曲,满是阴暗与自私的人。
世间的道德约束,从来只在普罗大众,不在九五之尊。
沈徵微微欠身,贴心递上台阶:“父皇,此次边军机敏,及早勘破鞑靼奸谋,百官明察,共析南屏与蛮獠私通之迹,父皇圣明决断,出其不意而制之,我朝非但尽纳其贡物,更得免倾国之危、边庭巨患。此绩播于天下,苍生闻之,必交口称颂父皇洞若观火。”
顺元帝缓缓放下抵着额头的手,转过脸,意外地望向沈徵,撞进他一双真诚肃然的眼眸。
心头的难堪与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宽慰与暖意。
他抬手紧紧握住沈徵的肩膀,终于露出满意,声音沉狠:“好!即刻将鞑靼一众使臣捉拿归案,枭首示众,以儆效尤,并将此事晓谕四方,震慑外敌!此事,着太子亲自督办。”
沈徵拱手行礼:“儿臣遵旨。”
第128章
丸耶被禁卫军从行馆锁拿时,满头雾水,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他起初还厉声追问缘由,奋力反抗,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禁卫军一脚踹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丸耶扯颈咆哮:“我要见大乾皇帝!”
可殿外甲士林立,无人理会他的狂吠,鞑靼一行五十余人,尽数被锁拿入狱。
温琢深知,此事绝不能给丸耶拖延辩驳的余地,于是暗中向薛崇年递了眼色。
薛崇年就算再天真,此刻也明白,温琢的意思,就是沈徵的意思,而如今太子的意思,重于一切。
他当即雷厉风行,连夜拟定罪状,判丸耶一行暗通南屏、图谋颠覆大乾之罪。
颠覆大乾是真,但勾结南屏委实冤枉。
刀光落前一瞬,丸耶仍在怒号:“放开我!你们可知我是何人?我乃鞑靼可汗阿鲁赤之子!尔等敢杀我,必遭鞑靼铁骑踏平!”
噗嗤!
血光飞溅,人头滚落,那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珍贵妃收到丸耶伏法的消息,泪水夺眶而出。
当日午后,她便亲自牵着昭玥,备了厚礼,往东宫登门拜谢。
但见文华殿中,沈徵正与温琢捧卷而读。
珍贵妃拉着昭玥上前,面色肃然,郑重无比道:“昭玥,跪下。”
昭玥当即双膝跪地,抬着一双漆黑澄澈的杏眼,望着沈徵。
“我李柔蓁一生爱憎分明,太子殿下保全昭玥,此恩此德,我母女永世不忘。” 珍贵妃声音微颤,“昭玥,给你太子哥哥磕头,谢他救命之恩。”
“谢太子哥哥!” 昭玥双手撑地,便要俯身叩首。
沈徵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小臂,轻轻将人提了起来。
“此事全赖温掌院运筹献策,我不过是代为执行。”
珍贵妃微一怔神,随即转向温琢,眸光微动,深深敛衽一礼:“我与掌院素无交集,今日蒙掌院鼎力相助,救我女儿于绝境,我感激不尽。”
温琢受不得贵妃大礼,忙侧身避过:“娘娘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沈徵抬手揉了揉昭玥的发顶,微微躬身,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昭玥,我知大乾祖训森严,对公主婚事多有规束。我向你保证,日后必不让你受制于宫中规矩,委身于不喜之人,蹉跎一生。”
昭玥似懂非懂,尚不能全然领会话中深意。
可珍贵妃听在耳里,眼泪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她没想到,沈徵竟连这事都想好了。
她在后宫挣扎十余年,所求不过是沈赫登基后,能对昭玥多几分仁慈,护她一世平安。
可沈赫素来懦弱,早已成了规矩的附庸。
而从未受过她半分恩惠的沈徵,却能一眼看透昭玥的困境。
“殿下……当真?”珍贵妃捂着脸,悬了十余年的心,终于在此刻彻底放下。
“自然当真。”沈徵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昭玥,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昭玥疑惑歪头。
“这世间女子,多如你一般,婚事身不由己,一生依附于人,红颜薄命者数不胜数。三从四德、纲常规训如大山,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想要撼动这座山,需得有人挺身而出,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披甲执剑,自主命运。”
“我要你做这个人,用一代时光,改易风气,为天下女子斩断枷锁。”
这话一出,不光珍贵妃瞠目结舌,连温琢也骤然抬眼,惊愕地望向沈徵。
昔日沈徵向他剖白心迹,说要“掀了他的章法,废了他的律例”。
他当作最动听的情话,却心知此事难如登天,早已做好了不尽人意的打算。
可此刻他才明白,沈徵是如此郑重其事,更非只为取悦于他。
沈徵想掀翻的,远不止分桃断袖的桎梏,他心中记挂的,想要逆转的,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广阔。
温琢心头百感交集。
原来唯有悯察众生之苦者,方能悯察他一人之苦,唯有敢为天下不公抗争之人,才肯为他一人而抗争。
昭玥虽年幼,却知此话分量,于是攥握双拳,声音清脆而坚定:“我乃大乾公主,自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兄长放心,昭玥定会尽力,绝不辜负兄长所托。”
丸耶的死讯传到关外,守将厉兵秣马,以为鞑靼必倾兵来犯,却不料关外一片死寂,阿鲁赤全无兴兵之态。
细作深入大漠探查,才知鞑靼生了内乱,阿鲁赤负伤,已率残部远遁大漠深处,自顾不暇。
六月深春,许是热气太盛,顺元帝日渐食欲不振,神思倦怠,索性将朝中大小庶务,尽数托付给沈徵裁决。
黄亭经沈徵举荐,拟授吏部主事之职。
顺元帝如今懒理细务,只听司礼监奏报一声,便随口准了拟票。
恰逢此时,第一批经津海运抵京城的官粮入了仓。
此次海运试航极为顺利,粮食损耗微乎其微,运载量已然达到过往漕运的五分之一。
照此势头,不出数年,海运便有望取代漕运,成为京城粮饷供应的主力。
顺元帝听闻此事,心情大好,竟破例吃了一大碗白米饭。
谁知当晚,他便吐得昏天黑地,本就微弱的食欲彻底断绝,往后一日滴米未沾,也不觉饥饿。
他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太医们轮番诊治,一碗碗提振心气、滋养脾胃的汤药灌下去,却始终不见成效。
好在除了食欲不行,倒没见旁的毛病。
正所谓好事成双,就在朝堂为顺元帝忧心之际,刘康人带着从西洋置换来的作物种子回了京。
他此番出使,风尘仆仆,脸上晒得黝黑,身形却较绵州之时结实了许多,眼神也愈发坚毅。
刚抵京城,他未先入宫面圣,而是径直前往东宫,向沈徵详细禀报出使西洋的诸事,从风土人情到贸易往来,事无巨细。
沈徵细问了土豆、番薯等作物的培育之法,才笑着让他早点回家。
一别经年,刘元清再次见到儿子,不由老泪纵横,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我儿辛苦了!平安归来就好!”
这个曾被他视作平庸无奇的儿子,如今已然撑起了国公府的整片天。
刘康人也红了眼眶,抬袖拭去眼角湿意,方才精神昂然道:“儿子此番出行,虽历经艰险,却也受益匪浅。”
他几乎是兴致勃勃,“儿子发现,这做使臣与领兵打仗,竟是殊途同归。我要与别国斡旋,谋求利益,时而针锋相对,唇枪舌战,时而以退为进,缓兵之计。兵书之理尽可用于出使之中,儿子昔日所学,并未荒废。”
“好……好啊!”刘元清望着儿子眼中的光彩,满心欣慰。
又过了数日,京城街头出了桩震动朝野的事。
两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拦住太子车驾,跪地叩首,声泪俱下,状告刑部尚书洛明浦草菅人命。
据二人哭诉,她们的夫君于顺元二十四年被关入刑部大牢,入狱前本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却在狱中’突发鼠疫‘而死。
后来有一位侥幸出狱的狱友暗中告知,她们的夫君,竟是被狱卒在口鼻处抹了鼠血,才染病身亡。
沈徵听闻此事,当即命五城兵马司将涉事狱卒捉拿归案,又令大理寺卿薛崇年亲自审理。
薛崇年不敢怠慢,连夜审讯,几个狱卒很快便如实招供。
六月尾巴,刑部尚书洛明浦被捉拿入狱。
温琢歇在家里,暑气被梨树浓荫滤去几分,他斜倚在竹椅上,手中棋子抛了一颗又一颗,精准落向梨树下的石桌。
先前那两位状告洛明浦的妇人,从他这儿领了抚恤银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此时再观朝堂格局,内阁之中,自己、谷微之、薛崇年、墨纾,皆是沈徵心腹。
旧太子党刘谌茗、旧贤王党尚知秦,颇识时务,早已数次向沈徵表忠心。
至此,六部中户部、兵部、吏部、工部、礼部已尽入囊中,南刘北君旗下五城兵马司、三大营也暗属太子,司礼监有刘荃、葛微斡旋相助,后宫有珍良两位贵妃同心协力,沈徵虽居储位,却已实质掌握朝堂权柄,彻底挣脱了顺元帝的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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