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她死死盯着养心殿内,等皇上一个回应,哪怕是一句斥责,也好过不闻不问。
可就在这时,养心殿内的烛灯突然熄了,窗棂上的明瓦刹那间暗了下去。
这是皇上要安歇了,他根本不在乎殿外还跪着珍贵妃。
这一刹那,珍贵妃的心火仿佛也随着熄了,她压抑了一日的痛苦与绝望顷刻间冲破胸膛,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爬起身,歇斯底里地朝养心殿大喊:“我李柔蓁!伴驾二十载!知礼守矩,容止有度!可今日才看清自己的身份,不过是您倦时暂倚的浮槎!不知这世上之人,可有值得陛下付诸真心的?若宸妃在世,您是否也舍得送她的女儿去和亲!”
养心殿内传来一声重物砸落的闷响,门扉都似被震得颤了几颤。
宸妃是皇帝的逆鳞,往昔除却对宸妃有过照拂之恩的曹皇后,旁人连提都不敢提。
珍贵妃显然已是无所顾忌了。
可还没等养心殿内传出皇上的降罪,珍贵妃忽然捂着心口,仰着脖子大口喘息,最后身子猛地一抖,直挺挺向地面栽去。
“母妃!”
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一道暖黄身影从门洞冲了出来,直扑向珍贵妃的身子。
昭玥被嬷嬷关在房里整整一日,虽年纪尚小,却也从父皇与母妃的对话中隐约察觉了什么。
等嬷嬷打盹的间隙,她蹑手蹑脚推开门,小心躲避着宫人,四处寻觅母妃的踪迹。
终于听到了那声歇斯底里的呼喊,可她跑过来,见到的却是母妃栽倒在地的模样。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别吓奴婢啊!”珍贵妃的贴身宫女慌了神,羊角灯笼哐当砸在地上,灭了。
昭玥趴在珍贵妃身上,见她面色痛苦,身子僵硬,泪水不由滚滚而落,她用小手拍着珍贵妃的脸,哽咽道:“母妃你醒醒……”
“让开!”
君慕兰大跨步上前,一把将昭玥拽起来拎到一旁,她俯身扳过珍贵妃的脸,一眼便看出是心悸厥逆之症。
君慕兰双手使劲,刺啦一声撕开珍贵妃的衣襟领口,掌心重重拍击在她心口,转头厉声喝向一旁呆立的宫人:“看着做什么!快去叫太医!”
那贴身宫女这才醒过神来,忙连滚带爬起身,擦干眼泪应道:“哦!哦!奴婢这就去!”
她早已忘了自家娘娘与良贵妃素来不和,慌忙向外跑去。
昭玥彻底吓蒙了,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泪眼婆娑地望着君慕兰:“君娘娘……我母妃她会不会……”
君慕兰冷着脸,手上拍击动作未停,另一只手伸出来,用指甲狠狠掐向珍贵妃的人中,直掐至那处肌肤泛出淤血。
但她到底对昭玥语气温和许多:“给你母妃暖着手,战场上多有心疾突发之人,按此法施救,无事的。”
昭玥猛点头,忙爬过去,紧紧抓住珍贵妃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暖着。
她忍不住打了个抖,这才发现,母妃的手凉得像冰,她竟不知,母妃何时有了心疾的毛病。
君慕兰的宫女也忙将珍贵妃另一只手暖在怀里。
君慕兰猛拍了一刻钟,珍贵妃终于喉间一动,喘出一口浊气,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太医们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为首的院判忙蹲下身搭脉,片刻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说:“好险好险!多亏良妃娘娘出手及时,不然血瘀胸口,可就回天乏术了!快!快将娘娘抬回寝宫,老臣要即刻施针!”
君慕兰将人交给太医,直起身理了理衣袍。
养心殿里探出个小太监的脑袋,见珍贵妃被抬走,又缩着脖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这下顺元帝的惩斥没再传出来。
珍贵妃突发心疾,险些丧命,沈赫收到消息,酒一下吓醒了,忙揣着上好的老山参赶来探望。
珍贵妃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昭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见沈赫进来,珍贵妃只将头扭向里侧,不肯看他。
沈赫站在床边,一时沉默,半晌才呐呐开口:“母妃,先照顾好身体吧,您这般自苦,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语塞。
他对珍贵妃和昭玥终究是有感情的,可他性子懦弱,在皇权面前什么也做不了,谁也救不了。
珍贵妃闭着眼,泪水无声淌了出来。
“那……那儿子就先告退了。”沈赫垂着头,声音哽着,又嘱咐昭玥,“你好好陪着母妃,有什么事,即刻遣人告诉哥哥。”
昭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是。”
她仿佛一瞬之间就长大了,脸上虽仍带着稚气,眼中却没了昨日的天真烂漫。
她知道母妃与父皇争吵的缘由,也知道自己命如浮萍,即将飘向苦寒陌生的关外。
其实她是怕的,她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家,离开母妃,可她是大乾的公主,这似乎是她必须承担的命运。
她不想母妃因为她,与父皇撕破脸面,若舍弃她一个人,能让所有人都不为难,那她也是愿意的。
等沈赫走后,昭玥转回身,轻轻摸着珍贵妃的肩:“母妃,我愿意去鞑靼,您别再顶撞父皇了,日后我不在了,还有哥哥在您身边,替我陪着您。”
昭玥说着,眼圈也红了。
珍贵妃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失声痛哭:“我只要昭玥!母妃只要昭玥!”
东华门外。
诉完情愫,沈徵强压下将温琢抱回东宫的冲动,一路陪着他走到红漆小轿前。
他瞧着温琢掀帘上轿,渐渐融进夜色里,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刚到东宫门口,陈平便上前禀报了珍贵妃的事,沈徵闻言,眉头瞬间蹙起。
他记得《乾实录》中记载,昭玥死后,消息传到京城,珍贵妃悲怆心碎,自缢而亡,盛德帝怒其冲犯皇宫龙气与宫闱风水,下旨褫夺了她所有封号,断绝其皇家名分,仅以薄棺草葬,不许任何人凭吊。
人死了,所有的屈辱与痛苦,都成了鸿毛。
只有人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翊坤宫蜡烛吐着泪,滴在地上,凝了厚厚一层。
珍贵妃抱着昭玥,哭够了,便不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帐顶,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已经心力交瘁,什么主意也没有了,也知道今日在养心殿前提起宸妃,皇上必将厌弃她。
皇上最讨厌旁人与宸妃比较,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如宸妃一般无暇。
她是当真想知道,若昭玥是宸妃的女儿,皇上会不会留有余情?究竟是她不够有魅力,害了自己的孩子,还是皇上的无情,本就是一视同仁?
正胡思乱想间,贴身宫女肿着一双核桃眼,小声通报:“娘娘,良贵妃陪着太子殿下来了。”
珍贵妃怔了怔。
宫女轻声提醒:“您在养心殿外晕倒了,是良贵妃救了您。”
珍贵妃眼神微微一颤,先是愕然,随后又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戒备之态。
她挣扎着掀开被子,踩着鞋子下床,随手拉过一件袍子裹在身上,有些狼狈地攥紧昭玥的手。
她分明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此刻又刚强地披起硬甲,竖起尖刺。
君慕兰与沈徵很快便到了院中,沈徵仍是晚宴时的那身龙章纹袍,君慕兰则换下华服,换上了一身飒爽的劲装。
珍贵妃扶着门框,微微抬首,虽嘴唇苍白,面色憔悴,气势却丝毫不输。
她满眼戒备:“你们来做什么,救了我,索求回报吗?我身侧已无半分可予之物,君慕兰,你胜了,不消多时,你便会坐拥一切,而我,将失去所有!”
君慕兰面色不改,只冷冷望着她。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疑神疑鬼,话里带刺,半点不讨人喜欢。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出手救她,或许是那份舐犊之情,让她感同身受吧。
珍贵妃死死护着昭玥,像只被逼到绝境、应激的兔子,带着怒意咆哮道:“你们看着我作甚!是看我可怜吗!我的昭玥金枝玉叶,却只能远赴漠北和亲,可太子你能继承大统,坐拥天下,我那养子也能在外逍遥自在,凭什么!凭什么受苦的只有我的昭玥!”
沈徵望着她几近癫狂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让昭玥去和亲。”
“什么好处都被你们占尽,我——”
珍贵妃还陷在自己的怨怼里,发泄到半截,话音陡然卡住。
她瞪大了通红的泪眼,不敢置信地盯着沈徵,口舌滞涩,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沈徵沉声重复:“我说,鞑靼狡猾残暴,目的不纯,昭玥绝不能入虎狼之地。”
珍贵妃怔怔望着他,方才撑着的所有气势、所有尖刺,所有硬甲,都顷刻间塌了下去。
沈徵:“往后几日,父皇那边,你只管想尽办法拖延时间,昭玥由我来保。”
珍贵妃双腿陡然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门槛上。
她双手捂住脸,情绪彻底决堤,只剩卑微的啜泣与哀求。
“殿下千万不要骗我……求求你,不要骗我……”
昭玥小手攥紧了衣角,强忍着的眼泪夺眶而出:“太子哥哥……”
第126章
四月浴佛节刚至,南屏已是溽暑蒸腾,走在街上稍一挪动,便汗流浃背。
乌堪支着一方冰纹玉椅歇在廊下,一边摇着竹骨蒲扇,一边半眯着眼瞧着门外大街。
他也不避嫌,这鬼天气若不大门敞开通风,怕是要闷死在屋里。
街头偶尔跑过几个光脚丫的孩童,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前挂着彩线编的蛋兜,嘴里叼着嫩苋菜杆,手里捏着新剥的蚕豆,你推我搡地凑到府门前探头探脑,好奇地瞅着廊下的乌堪。
乌堪扬手示意,木一便端着冰滤过的香汤,另一只手拎着袋炒黄豆走过去。
他先抓一把黄豆塞给孩子们,再捏着亮闪闪的银壶,对着孩子们仰头大张的嘴,缓缓倒上香汤。
在南屏,这叫‘施斋祈福’。
甜丝丝的香汤落肚,孩子们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喊:“谢谢公子!”
木一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
自回南屏,乌堪便信守承诺断了他们兄弟的红丸,初时烈火焚身、痛不欲生,熬够一月才稍缓,三月便断了念想,及至一年,稀疏的头发渐生新黑,青白如鬼的面色也染了血气,总算是像个正常人了。
他们不再是只懂下棋的傀儡,竟也慢慢生出喜怒哀乐,能感知冷暖,辨得是非。
乌堪曾问过,要不要开个棋社教棋赚些家用,可兄弟三人皆摇头,说此生再不愿见围棋。
乌堪虽觉可惜,却也没再劝,南屏朝堂已经无意以棋艺与大乾较量,再学也没什么用。
如今三人便留在乌府做些杂事,日日练身活络筋骨,只求彻底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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