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顺元帝却兴趣寥寥。
他这一生见惯了美人,这所谓的明珠,连应星落的一根发丝都比不得。
他自然不会为美貌心动,更何况,他已是心有余力不足,养着这么个异族在后宫,说不定还是麻烦。
“朕知可汗之心,但这位明珠就不必了。” 顺元帝垂眸饮了口酒。
丸耶沉痛道:“可是她长得不美,跳得不好,无法博得陛下欢心?这是我们最大的过错。为了弥补过失,待回了大漠,我们会将她处死,送上更合陛下心意的。”
明珠闻言,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顺元帝知道丸耶为何说得如此严重,他不收明珠,很可能就意味着不愿意送公主和亲。
他蹙了蹙眉,颇有些骑虎难下。
正为难之际,沈瞋突然站了起来,挤出酒窝笑道:“父皇,您既体恤两位贵妃娘娘,又对明珠心生怜悯,不如将她赐于太子殿下。太子归京两载,日理万机,虽已届婚龄,却未议亲,儿臣观之,实觉意外,亦深怜之,身为男子,夜晚之事,亦需有慰藉之人,干脆就让明珠给他做个解闷消遣的,这样既显我大乾的尊重,又全了鞑靼一片赤诚之心。”
顺元帝顿觉这个建议不错,让太子代替他,不算驳了鞑靼的面子。
且他身体不好,倒是忘了,太子也该找个女人陪伴。
“好,那就将——”
“父皇,儿臣不愿!” 沈徵忽然站起身,垂眸,双掌扣得很紧。
顺元帝一蹙眉:“为何?”
君慕兰立刻直起身子,担忧地望向他,心里却极为了然。
沈徵大脑飞速旋转,顿了两秒,道:“儿臣无意异域女子,只爱大乾子民,父皇一片好意,儿臣铭记于心,但这明珠实在消受不起。”
温琢抬起眼皮,定定地瞧着志得意满的沈瞋。
他已经明白,沈瞋定然知道了他与沈徵的关系,这才想以此挑拨离间,让他再入梦魇。
这时候,他绝不能插一句话,否则在皇帝眼里,他就很难解释了。
他并非不相信沈徵,只是心有余悸,掌心也见了薄汗。
保和殿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都屏息看着这对各执己见的父子,很多人甚至觉得意外,区区蛮夷女子罢了,谁收下又有什么区别?
“我儿血气方刚,身边怎能没有女人伺候。”顺元帝深深望着沈徵,没来由地想起了谢琅泱那张血书。
“儿臣心系海运一事,又关切出使西洋的近况,每日思虑甚多,实在无心消受。” 沈徵声音平静,却分毫不让。
“朕不过是赐你一个女子而已,你竟在这殿上和朕作对?” 顺元帝心中略有不悦,可这不悦,更多来自他不愿细想的恐惧。
沈徵毕竟是他的儿子,温琢又与宸妃如此相像……难道此事,也有后尘之说?
沈瞋在一旁煽风点火,意有所指道:“太子,这女子多美啊,瞧瞧,很多大人都面露惊艳之色,你怎么半点都不动心呢?虽说肩上的担子重,可也不能不顾生活啊。喜欢大乾女子,日后再让父皇给你指婚便是,还是……你瞧不起鞑靼女子?”
丸耶瞧见自己部落的明珠被如此薄待,脸也垮了下来。
沈徵用余光冷冷扫了一眼,瞧见沈瞋的得意。
他心中冷笑,收回目光,看向顺元帝身旁自己的母亲,定格两秒,垂下眼,忽的变得语塞:“儿臣……儿臣可否宴后与父皇详说?”
顺元帝不解其意,君慕兰却收到了暗示,她心领神会,忽的掩唇,伏在顺元帝耳边,轻声道:“陛下有所不知,我君家与鞑靼数年作战,家父麾下将士死在鞑靼手中无数,我等亦杀了许些鞑靼之人,数十年的仇怨已经结下,非一朝一夕能解,家父定不愿徵儿与一鞑靼女子在一起,可他一生耿直忠心,断不会拂陛下的面子,所以只能在心头郁郁,太子这是孝顺,不愿外祖为难,才断不肯要这女子啊。”
君慕兰这番话打动了顺元帝,想到永宁侯,他有有些惭愧,他如今要与鞑靼止戈休战,可君家却与鞑靼你死我活数十年,无数亲朋都死在关外,这份恨意想要消弭确是难事,这倒是他欠考虑了。
顺元帝面色稍霁,顿觉自己多虑了,沈徵怎么可能与温琢有私情,那不过是谢琅泱死前胡乱攀咬,妄想泼温琢脏水罢了。
但他转而又有些愁,那看来这事儿还得落在他身上,年高至此,又得一娇娆美人,传出去百姓还指不定如何骂他。
关键他冤枉啊,他根本不好色啊!
“罢了,太子有太子的难处,这位……明珠朕便收下了,可汗的好意,朕也收下了。”
沈瞋瞠目结舌,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第125章
这下明珠归于何处,又成了难事。
鞑靼特意献宝,奉于帝王,总不能像件嫌弃之物一样,随意处置。
君慕兰拉开与顺元帝的距离,声音大了些:“陛下怜恤臣妾,方对鞑靼明珠之事迟疑未决,臣妾听闻鞑靼女子素善驯马,臣妾常往南苑驰马,不如令其随侍臣妾左右,这般,也算名正言顺入宫了。”
顺元帝面露赞许之色:“如此甚好。”
不知怎的,他竟觉得君慕兰不复往日的火爆脾气,反倒愈发通透温婉,善解人意。
反观珍贵妃……一想起正午养心殿前她撒泼恸哭的模样,顺元帝心口便像堵了块棉花,说不出的难受。
丸耶本也没指望明珠能在大乾位列妃嫔,毕竟她只是个寻常牧民之女,如今能随侍贵妃左右,已是十分体面。
于是他面色也彻底和缓,拱手应下。
明珠这才停止颤抖,仰头感激地望向君慕兰。
一场小波澜就此平息,夜宴重归热闹,宾主尽欢。
唯有沈瞋脸色沉郁,半点笑模样也提不起来。
他没料到君慕兰竟会在这关头替沈徵解围,将顺元帝蒙混过去。
但好在,顺元帝方才对沈徵的严厉斥责,说明他定然想起了谢琅泱那张血书。
怀疑的种子一旦植入,只需一个恰当的引爆点,便能让沈徵与温琢万劫不复。
戌时二刻,最后一滴酒落尽,天边清月被一层灰濛濛的雾气裹着,空气骤然浸了湿凉。
丸耶喝得酩酊大醉,被亲信架着,跌跌撞撞往东华门去。
顺元帝也疲态尽显,退席后便乘了轿辇,回寝宫歇息。
殿前人潮散尽,温琢独自立在廊下,居于沉沉夜色里,幽幽望着头顶那轮灰月。
忽的,肩膀一沉,随即一股暖意裹住周身,一件带着体温的蟒袍披在了他身上。
温琢转头,沈徵伸手揽住他的肩,半扶半拉将他引向廊角的僻静处。
“殿下!”温琢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略显仓促,生怕被人撞见。
“你是太子三师,我照顾你有何不可?”沈徵说得理所应当,顺势拉过他的手,指尖触到掌心的薄汗,便轻轻捏着那片柔软,“晚山在想什么?”
温琢压低声音道:“沈瞋今日发难,绝非临时起意,他必定还留着后招,意在让陛下对你我生出疑心。”
沈徵点头,手上力道微微收紧:“我也这么想,此事应当与谢琅泱有关,也怪我那时过于气愤,诛心痛快了,却留隐患。”
温琢摇头:“你不挑明,谢琅泱也早就知道了,他在堂审上便说过‘我喜欢男人你心里最清楚’,也不知他是何时察觉的。”
沈徵:“幸好母亲聪慧,替我挡了这一回。我猜她也知道了我与你的关系,但她从未与我聊过,也未表示反对,或许与她自小生在漠北,没受中原教条管束有关。”
温琢起初仍有些紧张,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放心地任由沈徵抱着,两人并肩沐于夜色之中。
“或许,是娘娘在感情一事上也受尽苦楚,才更能对你我二人多几分怜悯。” 温琢顿了顿,抬眸看向沈徵,“不过既已摸清沈瞋的意图,我便有应对之法了。”
“今日倒有一点,我很满意。” 沈徵忽然笑了,伸手抚过他的脸颊,在方才被人碰过的地方俯身贴上去,轻轻亲了亲。
温琢被亲得一懵:“嗯?”
沈徵手掌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抚过,语气有几分戏谑:“老师没有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劝我委曲求全,暂且收下明珠,免得惹父皇怀疑。”
“……”
温琢心头漏跳一拍。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念头的确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长久以来的规训与思维惯性,让他下意识地想以‘大局’为先。
可与沈徵相处日久,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竟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
他开始正视心底的独占欲,开始在意所谓的所有权,并将其冠以正当之名。
“我不愿殿下与旁人相伴,纵使假意,也绝不可接受,我必殚精竭虑,穷极心计,不令自己再历那般锥心之苦。”温琢坦诚道。
说这些话时,他仍有些惭愧,对未来的帝王而言,这无疑是过于苛刻的要求,而他竟将自己内心的阴暗与偏执,悉数剖白在沈徵面前。
沈徵却笑了,眼中甚至惊喜:“记不记得,我向老师表露心迹时说,从今往后,老师只许有我一个,这件事很严肃。”
温琢点头,他记得很深,沈徵那时还郑重警告他,离红颜知己远一点,其实他根本没有。
“在大乾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是所有人都默认的共识,可在我来的后世,一人只可与一人成婚,这也是共识。”沈徵愉悦地和他解释,“若有人三心二意,朝三暮四,是会遭人唾弃的,所以老师不必自谴,你想让我独属于你,是完全正确且理所应当的事,这也会让我感觉被你深爱着。”
“后世当真这么好吗?”温琢有些不敢置信,却又难掩向往。
他惊讶时,会微微张着唇,眼睛圆溜溜的,清澈明亮。
沈徵心头发烫,忍不住俯身品尝他的唇瓣,辗转厮磨直至充血,才感叹:“若有机缘,我定要将老师写到我的论文里,让我笔下的你永存于核心期刊中,千载百年,成为后世者研索考究无法绕开之辙迹。”
温琢默了默。
听不懂,但在说情话。
于是他紧紧拥住沈徵的腰,仰头回应他的吻,低低喃道:“谢谢殿下。”
不知何时,宫道上积了洼水。
君慕兰刚过交泰殿,绣鞋便踩进了水洼里,凉意瞬间浸了鞋底。
她刚安置好鞑靼明珠,听闻珍贵妃还在养心殿前跪着,便折了道过来看看。
宫女忙低唤:“娘娘,地上湿滑,奴婢给您换双鞋吧!”
君慕兰摆手止了她的话音,脚步反倒快了几分。
穿过朱红门洞,赫然见一抹粉紫身影跪于金砖之上,摇摇欲坠,身子几近弓成一团,唯有双手撑着地面。
养心殿房门紧闭,贴身婢女哭着劝了半晌,她却始终执拗不动。
君慕兰对珍贵妃素来没什么好感,也知道那哑巴宫女的事是珍贵妃动的手脚,但此刻她并非来幸灾乐祸的。
瞧皇上的态度,昭玥和亲之事怕是已成定局,珍贵妃跪在殿前,痛不欲生的模样,就如当年的她。
只不过沈徵为质,尚有归来的可能,而昭玥这一走,怕是今生都难与珍贵妃相见了。
皇上宠爱珍贵妃十余年,可在江山社稷面前,还是绝情至此,她们后宫女子的怨憎爱恨,终究太渺小了。
跪到这时辰,珍贵妃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
她一日水米未进,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冷汗层层浸透了衣衫,头上的珠簪也坠不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全凭一口气撑着,时至今日,方知哪有什么地位显赫,圣宠在身,她唯一的武器不过是双能曲能跪的膝盖。
上一篇:病弱反派和豪门大佬结婚以后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