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沈赫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时,已是压抑的愤怒。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语气带着一丝失控的颤抖:“您这是要害死我吗!”
珍贵妃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处心积虑,不过是想帮他谋个前程,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害他?
沈赫的手臂不自觉地挥舞起来,脖子涨得通红。
他很想大喊,又怕隔墙有耳,只能压低声音,恨恨道:“如今五弟深得人心,父皇也看中了他,他的功绩哪是我能比的?您此刻拿出这签文,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您以为,五弟看了这字,就会心甘情愿放弃?父皇指给他的太子三师也能甘心徒劳无功?还有君家,他们就会认命了?”
“儿臣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对天下万民也没什么责任,我从没想过要争储君之位,只想安安分分做个亲王,如今我和五弟相处和睦,他将来定不会亏待我!您今日这般做,是想让他杀了我,以绝后患吗?”
“我毫无野心,不想整日盯着那些够不着的东西,母妃,您放过我吧!我可以走这条路来报答您的恩情,可连累了溱芮怎么办?她是我此生挚爱,我们不想受这些苦!”
“苦?”珍贵妃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扬手一巴掌,她指着沈赫,声音都在颤,“你说你不想吃苦,那你妹妹呢?她要吃多少苦,你知道吗?除了你,她还能指望谁?那些人,只会把她当成换取利益的工具!”
沈赫垂下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闷声说:“儿臣定会护好昭玥。”
珍贵妃方才还怒气冲冲,此刻却红了眼眶,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失望至极。
“你在骗母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你从来没想过该如何护着昭玥,否则,你不会只顾着吃喝玩乐!”
沈赫顿觉被这句话刺痛了,他不是无情之人,忙辩解道:“母妃,您别这么说,昭玥那般聪慧,我素来将她放在心尖上疼。”
珍贵妃却凉笑着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昭玥若想一生平安无虞,除非你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否则她的下场,只会和大乾每一位公主一样。”
大乾开国之初,先祖忌惮外戚专权,便立下规矩,公主不得嫁入高门世家,只能在寒门子弟中择婿。
但天下寒门多如牛毛,应当选谁,却不是公主可以决定的。
于是便有了“奉仪”之规,谁给朝廷的钱越多,谁就有资格娶公主。
寒门子弟哪来那么多钱,于是便“多向富室贷钱,皆取倍称之息”。
得了钱,娶了公主,便借着公主的身份,结交权贵,攀附世家,再从百姓身上,一点点捞回来。
大乾的公主,几乎没有一个过得幸福的。
她们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夫家,才发现夫家一贫如洗,还得靠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
过不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也就罢了,为了帮丈夫兴旺家业,为了照顾膝下儿女,她们不得不放下公主的身段,去帮丈夫攀附权贵。
等夫家的日子过好了,那些寒门子弟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他们开始纳妾,开始另寻新欢,将公主抛在脑后。
可公主想回宫,想和离,甚至想向父母告状,却是难如登天。
只因每次回宫,都要过宫中太监嬷嬷的层层关卡,只要夫家买通了其中一人,她便永远回不了家。
肇熙帝的汝贞公主,怀孕期间被丈夫虐打致死,那丈夫酒醒后逃去南屏,朝堂上竟还有人说,他罪不至死。
只因公主嫁过去,便不再是皇家的人,而是夫家的人,他先是丈夫,才是臣子。
汝贞公主的母亲想为女儿报仇,却要绞尽脑汁,左右权衡,这还因她是贵妃的身份。
珍贵妃深知,日后她的昭玥也会是这样的命运。
她擦去眼泪,望着窗外的天色,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父皇可以给人无以复加的宠爱,可你别因此产生幻觉,当他不得不舍弃一个人的时候,会比谁都无情。”
“你看太子如今圣眷正隆,可当初皇上把他送走时,何曾念过半点父子情分?我亲眼见过君慕兰在殿外跪到小产,她那样强悍的女子,在战场上厮杀出来,从未向任何人屈膝,可她却救不了自己的儿子。而我,也救不了我的昭玥。”
“我一直都知道,他先是帝王,然后才是父亲,他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大乾,没有任何人,是不能被牺牲的。”
沈赫听了珍贵妃这番剖心之语,半晌没出声,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檐角水珠滴答,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却把眼睛垂得极低,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棂:“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珍贵妃猛地转过脸,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呼吸都顿住了。
沈赫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孺慕,只有一片冷硬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知道,再敷衍下去,珍贵妃只会一条道走到黑,拿他的命去赌一个遥遥无期的梦。
“昭玥身为公主,享受了公主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她为国家安定付出些什么,不是应当的吗?母妃因何如此霸道,只想着好事,却不肯让昭玥吃一点苦?”
珍贵妃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自己捧在掌心、看着长大的孩子,陌生得可怕。
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竟会是这样想的。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手掌重重撑在桌案上,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君慕兰被赦免,沈徵被立为太子,曾一次次摧垮她的斗志,可她总还抱着一丝希望。
直到此刻,她的心血与执着才被彻底碾碎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赫也是受宫中礼教长大,读的是上位者权衡之道,惯善算得失利弊。
他不打算护着昭玥,不是笨,不是懒,更不是胸无大志,他只是把昭玥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时牺牲的物品,一颗能为大乾铺路的棋子。
没意义了,一切都没意义了。
她不必再想着扶沈赫上位,因为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也会将昭玥利用到极致,哪怕他此刻还记得,要给昭玥带一份桃花塞鸭。
沈赫微微攥紧拳,偏过头去,出口却是冷静得骇人:“母妃,您别这么看着我。换作任何人坐上那位置,都会是我这样的想法。”
珍贵妃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颤抖:“沈赫,你不也享受皇子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你为国家安定付出了什么呢?凭什么你可以娇妻美妾,吃喝玩乐,只做闲散王爷,我昭玥就要牺牲一生的幸福!”
沈赫被这厉声质问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红了脸,梗着脖子道:“皇子与公主就是不一样的。”
“滚!”
这句话一出口,沈赫便知道,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已经断了。
沈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他没有再辩解,他仿佛挪开了一件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浑身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为了保护昭玥而活,他只是他自己。
那份桃花塞鸭被珍贵妃扬手撇了出来,油纸包散开,鸭肉沾了一层泥尘,瞬间变得灰突突的,令人嫌恶。
沈赫脚步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珍贵妃捂着心口,疼得跌坐在椅子上,她颤抖着手灌了几杯温水,才勉强缓过气来。
这心悸的毛病,是两年前开始的,太医来看过无数次,却总不见好。
她记得自己的母亲,便是得了这病,不到三年便撒手人寰。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自己只剩三年,舍不得将来昭玥受了欺负,自己连为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珍贵妃迈着踉跄的步子,出门去找昭玥。
她寻遍了宫里的角落,都不见那小丫头的身影,不知又疯跑到了哪里。
最后一路走到御花园,才听见假山后头传来昭玥清脆的笑声。
珍贵妃忙绕过去,远远地,便看见沈徵弓着腰,攥着两个拳头,得意地摆在昭玥面前。
昭玥兴奋地搓搓手,先是偷偷瞄了一眼沈徵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这个!”
结果沈徵翻开手掌,里面什么都没有。
昭玥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那一定在这只手里!”
沈徵笑着,再次摊开手,依旧空空如也。
昭玥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沈徵低笑一声,抬手在昭玥眼前打了个响指,再摊开掌心,里面就躺着两块秋梨糖。
“喏,某人不听话偷藏糖,昭玥听话,就给昭玥吃。”
昭玥瞬间兴奋起来,一把拉住沈徵的袖子,蹦蹦跳跳地晃着:“太子哥哥太厉害了!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沈徵实在没有了,温琢狡猾至极,也就这一处藏糖的地方被他翻了出来,其余的,温琢绝口不提。
沈徵正要摸摸她的脑袋,却听见珍贵妃尖利的声音:“昭玥!过来!”
昭玥听到母妃的声音,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
她偷偷朝沈徵撇了撇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朝珍贵妃走去。
“我瞧瞧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珍贵妃一把夺过那两枚秋梨糖,目光却警惕地扫过沈徵,不由心有余悸。
她毕竟害过君慕兰,根本不信沈徵会对昭玥有什么好心思,可当着太子的面,又不能把糖扔了。
于是她一把扯住昭玥的胳膊,声音冷硬:“说过让你不要乱跑,跟我回去!”
沈徵望着昭玥别别扭扭、一步三回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如若依照乾史发展,那么明年的今日,就是昭玥的忌日。
第122章
殿试落槌,传胪大典紧随其后。
礼部官员于传胪台高声唱名,沈徵以太子身份与诸进士见面。
状元陆彰一抬眼,恰好撞见沈徵熟悉的眉眼,瞳孔猛然一缩。
他再细细打量那挺拔身姿、微卷发梢,终于确认,那日放榜前在贡院遇见的,竟是当今太子殿下。
太监尖着嗓子引着新科进士向沈徵行礼,陆彰这才回过神,忙躬身叩首,心里七上八下。
怪不得此人气度不凡,怪不得他似与温公相识。
陆彰反复琢磨,那日是否有言语失当之处,冒犯了这位贵人。
沈徵倒没过分注意他,只是稍加勉励几句,便挥手让众人起身。
当晚,顺元帝为新科进士设琼林宴。
殿外廊下,排排宫灯次第亮起,红绸缠在汉白玉栏杆上,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与殿内礼乐弦声织成一片。
奉天殿内,红烛高照,锦绣桌布铺得整整齐齐,顺元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正中,两位贵妃一左一右,陪伴身侧。
沈徵与一众皇室宗亲站在左侧,温琢等朝廷重臣立于另一侧,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又默契地挪开,齐齐望向殿中意气风发的进士。
三甲进士们个个难掩激动,依次走到殿中,颤着手,抖着声向皇帝行礼,于寻常百姓而言,今日便是他们前半生最荣耀的时刻。
刘谌茗高声喊了句“开宴”,鲜笋鸡汤,状元饺,桃花酥,煸黄鱼,羊肚菌蒸蛋便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香味儿直窜鼻子。
皇帝在时,众人皆拘着礼数,虽一杯杯饮着,却不敢丝毫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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