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对此温琢略感无奈,他虽病着,却也不是行将就木、病入膏肓的老人,喝药这点小事,自己还是轻松就能完成的。
可每当他想伸手去接药碗,沈徵总会轻轻拍开他的手指,依旧慢条斯理地喂。
两三次下来,温琢便有点明白,沈徵很享受这个过程,尤其享受他微微张开唇,将药匙前端含进去,喝完后又轻轻伸出舌尖舔拭唇角的模样。
人的癖好本就千奇百怪,譬如他点染濡墨时,必得听着潺潺水流声方能全神贯注,他钻研学问前,要将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否则便会心浮气躁,虽然沈徵的癖好系在他身上,但温琢决定尊重。
每次喂完药,沈徵还会按老郎中教给柳绮迎的法子,给温琢按揉穴位舒缓身体。
温琢起初还象征性推拒,说殿下一日忙碌,这点小事交给下人便好。
可话刚说完,亵衣便已被沈徵褪下,温热的大手覆上他的脊背。
于是温琢干脆闭眼作罢,任由沈徵的指尖在自己背上游走,按揉着酸胀的穴位,也顺便摸点别的。
最初一两天,沈徵还碍于他的病体,假模假式去偏房歇下,说怕打扰他休息。
到第三天,他便直接在温琢榻上蹭了个位置,一本正经说要献身给温琢取暖。
温琢彼时困得迷迷糊糊,也懒得戳穿他的小心思,只掀起一只眼皮,小声道了句“谢谢殿下”。
然后便被沈徵揽进怀里,裸着的上身贴上他紧实的胸膛。
诚如所说,沈徵身上确实很热,比炭炉还要管用,温琢每日一早醒来,后背总要沁出一层薄汗,寒症倒也因此舒缓了不少。
柳绮迎也没闲着,日日变着法子给温琢做滋补的吃食,一心想把他岌岌可危的体重捞起来。
可温琢寒症未退,身子总觉滞闷难受,实在吃不下多少,那些剩下的吃食只好进了江蛮女的肚子。
养病这些时日,温琢的体重未长多少,江蛮女却越发圆润。
还有,谢琅泱远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般有骨气。
连日的刑讯早已磨尽了他的心力,摧垮了他的意志,不过挨了六日,他便熬不住承认自己写了那两本辛秘册子。
他并非不知承认的后果,大抵会牵连三族,可他早已无力反抗,只求能少受些苦楚。
龚知远为求一线生机,也向薛崇年如实招供,称构陷沈徵的毒计,实则是谢琅泱先献于他,他又分享给了卜章仪。
而能证明此事的,有永宁侯君广平,还有温琢,他二人都亲眼瞧见,谢琅泱特意走上观临台,与他说密谈了些什么。
彼时龚知远还不知道,谢琅泱已然认了更为要命的罪名,足以让龚家牵连获罪,就像谢琅泱也不知道,生死关头,这位他既敬且畏的恩师兼岳父,竟将所有罪过尽数推到了他身上,让他彻底声名扫地。
解决完谢琅泱的案子,沈徵再没理由在京城耽搁。
他陪了温琢最后一日,依旧喂药、按摩,陪他在院中晒太阳,从国家大事聊到春花秋月。
最后在温琢睡熟的凌晨,他悄悄掀被起身,未惊动任何人,离开温府,催马重赴津海。
重回津海又过二十余日,松州哗变便彻底消弭,首恶被枭首示众,三百余位漕运官员因盘剥漕工、贪墨钱粮受到严惩。
沿途百姓与心怀不满的漕工,都得到了贪官抄没家产的补偿,心头怒意大减。
其中一部分年轻力壮的漕工,被改造成水师,正在加班加点训练,松州河也复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墨纾则功成归朝。
顺元帝龙颜大悦,特意从病榻上爬起来,临朝听政。
眼见着朝堂之上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他心中竟掠过一丝恍惚,可这丝恍惚很快便被漕运治理成功的喜悦淹没。
此次墨纾办事得力,被顺元帝擢升为兵部侍郎。
墨纾是回了京城,才知晓这段时日京城发生的所有事。
他当即凝眉,眼中划过一丝责怪,朝君定渊摇了摇头:“怀深,此事你们怎么能一起瞒着我和殿下?我就算了,掌院身陷囹圄,殿下却被所有亲近之人蒙在鼓里,你觉得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君定渊玉面微僵,在庭院中来回踱步,披甲撞得碎响:“掌院不让我们说,他向来算无遗策,我们哪敢自作聪明,万一弄巧成拙,坏了掌院的布局,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不过这事儿殿下回京后已经发过脾气了,我事后细想,身为舅舅,我或许该瞒着他护着他,可身为臣属,确实不该对殿下有所隐瞒。”
墨纾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正色道:“殿下心胸远超常人,又极为珍视亲情,所幸掌院最终无事,这件事便算过去了。你听好,日后殿下若登临大位,我们做臣子的,断不可再行越距之事。即便你是殿下的亲舅舅,易地而处想想,若有一日我命悬一线,你却被众将蒙在鼓里,那——”
墨纾顿了顿,蓦地松开双手,叹了口气,平生头一次难以启齿:“不对,这个例子不合适……”
君定渊却立即敏感起来,见墨纾想避,他一个健步冲到墨纾面前,咄咄逼问:“为何不合适?你我兄弟情深,殿下与掌院亦是生死之交!”
墨纾被他吓了一跳,无奈推了推他的肩头,却也只抿唇不语。
君定渊对着墨纾一双澄澈明净的双眼,终于了然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师兄,你早就看出苗头了是不是?殿下对掌院有……那样的心思。”
墨纾偏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无奈揉了揉眉心:“怀深,殿下的私事,不是我等应该讨论的。”
君定渊才不管这些,伸手扯住墨纾的胳膊,硬往书房里拽:“你我不分彼此,你权当我自言自语,今日必须给我说说,你是何时发现的?还有,为何一直瞒着我?我外甥有这等心思,让我这个做舅舅的如何放心!”
“怀深!你这是强词夺理!”
君定渊手劲儿极大,墨纾挣了数下竟挣脱不得,于是他默默仰望苍天,心想,谦让了十多年了,不如今日便再揍趴师弟一回吧。
墨纾归朝未久,津海的各项工程也步入正轨。
沈徵依着温琢的建议,仿宋制重整市舶司,令其直属中央户部,另设津海、绵州、平州、廉州、永州五处通商口岸,推行出海贸易。绵州先行,若诸事顺遂,其余口岸再依样效仿。
同时再设海防衙门,巡护大乾沿海,护佑往来商船平安。
户部有谷微之坐镇,吏部没了谢琅泱掣肘,所以市舶司与海防衙门的属官,皆由温琢举荐遴选,换上能力出众,秉性正直,于国有利的寒门贤臣。
这些人最初并非沈徵的亲信,但有了这份知遇之恩,他们自会对沈徵倾心相附。
除此之外,沈徵又提议增设海关一职,专门核发入港通行凭证,管控禁运品,查禁海上走私。
这个部门在海外贸易薄弱的当下,或许作用不大,但他坚定认为海关日后必会成为重中之重。
顺元帝阅了奏折,大笔一挥,允了。
十日后,沈徵正式归朝,大乾开启海运之事,至此已彻底成型落地。
顺元帝终于在统治末期,完成了前人未能达成的壮举,而这件事也终将载入历史,成为他一生之中永不会抹去的功绩。
勤勉了一辈子,也平庸了一辈子的沈昭僖,此刻终于配得上康贞帝为他取的这个名字——君德昭彰,政令通明,功耀四海,江山安僖。
腊祭前,司天监择了个天象清明,紫微垣无云的吉日,顺元帝颁下圣旨,正式册封沈徵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令其参与内阁议事,协理朝政。
他又封郭平茂、蓝降河、温琢为太子三师,教习沈徵识人、用人、控局之术,以及实操政务,理政断事之能。
顺元帝精力日渐不济,将批阅奏折之职也交予沈徵,至此,大乾朝堂正式形成太子拟批,三师辅正,皇帝定夺的全新格局。
身为太子之师,温琢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去见沈徵。
他休整一月,身子大好,较之入狱前还丰腴了些许,眉眼间的清癯淡去,更显温润。
腊祭后一日,朝会散讫,沈徵特意邀温琢往东宫一叙。
温琢全无防备,与谷微之交代了几句内阁杂务,便沿着御殿长街,心情闲适地往东宫走去。
今日虽寒,却万里无云,天朗气清,宫苑间一派祥和。
他他甚至驻足檐下,望着瓦上鸟雀观赏片刻,这座红墙碧瓦、威严深重的宫城,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觉得心旷神怡。
入东宫宫门,先遇着黄亭。
黄亭如今复任东宫詹事,眉宇间意气风发,见了温琢,他忙笑着躬身行礼:“掌院好。”
温琢也笑:“这几日劳你安排议事日程,处理实务琐碎,辛苦了。”
黄亭忙摆手谦虚:“哪里哪里,殿下正在端本斋练字等待掌院,还把我们都撵出来了,掌院快进去吧。”
端本斋是太子的私人书房,区别于授课讲学的文华殿。
事到此处,温琢仍未多想。
他沿路直行,又拐过一道回廊,便到了离沈徵寝殿极近的端本斋。
他轻叩两下门,推门而入,鼻尖果真嗅到一阵墨香。
沈徵单掌撑在圆案上,提笔蘸墨,正洋洋洒洒在宣纸上勾勒。
架势是那个架势,很显恣意潇洒,玉树临风,只是那手字温琢实在不敢恭维,竖着写下来,能控制住不偏不倚,大小均一就是胜利。
于是他边迈步近前,边随口提点:“为师近日观殿下书法,未得长足进益,许是修习得晚了些。若觉得王羲之帖艰涩难摹,殿下可暂且放下,选一易学的帖本入门。”
沈徵写得专心,微微俯身,语气闲适:“我在摹老师的字。”
“我的?” 温琢微愣,又道,“那也有些难。不如我为殿下创一简易易学的帖,供殿下入门。”
话落时,他刚走到桌案前,顺势偏头端详,想看看沈徵临摹的是自己哪幅字。
于是他看清了自己先前给沈徵准备的十张字条,沈徵撑案的手背上微微浮起的青筋,以及桌案一角静躺着的一枚琥珀长勺。
这东西怎会堂而皇之的摆在案上!
温琢心头顿觉不妙,忙掐着袖角,趁沈徵不备,轻抬脚步便往后退。
谁料身子刚拧过半,就有小太监“嘭”一声合上了房门,掐灭了殿内最后一丝日光。
温琢猛然转回身,见沈徵撂下笔,缓缓站直身子,唇角勾着似笑非笑:“老师跑什么?这十张纸条写得甚好,我已经临摹三遍,全部背下来了。”
温琢侧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目光左躲右闪,瞥了瞥桌案,又瞥了瞥地缝,最后扭向房梁,故作镇定道:“殿下,为师忽然想起,翰林院还有要事未完,先告辞了。”
沈徵朝他走来,目光上上下下,欣赏今日美妻。
墨色玉带勒出细韧腰身,洁净交领紧贴着瓷白细腻的颈子,斯文端庄,如松枝舒展。
一顶乌冠将青丝尽数拢起,只剩几缕细绒绒的碎发垂在耳鬓,一双乱转的眸子如墨竹承露,明润含光。
够聪明,够机敏,不愧是小猫。
沈徵笑着问:“老师确定,还要撒谎?”
沈徵的笑一贯温柔,可今日温琢却从那温柔里,品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坏了!
他心脏微微悬起,不敢直视沈徵的眼睛,往日张口就来的托辞,今日却无半分底气。
沈徵负手,偏头瞧着他,瞧他眼底的心虚,瞧他目光的躲闪,瞧他唇角的微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矜。
方才在朝堂上义正辞严,侃侃而谈的温掌院,此刻竟口舌生涩,满心想逃。
“再给老师一次机会,” 沈徵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逃避的严肃,“方才跑什么?”
温琢将官袍攥得更紧,眼睫终于一点点垂落:“为师……理亏。”
第115章
“哪儿理亏?” 沈徵状若散漫,气息却已覆上温琢鼻尖。
温琢忙抬起手,原想抵着沈徵的胸膛拉开些距离,可手抬到半空,还是克制地垂落,复又攥回自己的袍角,低唤道:“……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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