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6章

作者:消失绿缇 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爽文 轻松 穿越重生

时至黄昏,天色忽显晴意,琉璃碧瓦间落满霞辉,漫天的和煦被高高挑了起来,连日来的沉郁阴霾尽数散去。

大理寺公堂之上,因主审龚知远突然被带走,满堂噤若寒蝉,无人敢擅动分毫,只屏息静候宫中传音。

可谁也未曾想到,一个时辰后等来的旨意,竟是震彻全场的暴击——

“皇上有旨,谢琅泱涉嫌构陷翰林院掌院温琢,织构谣言,伪造民意,着五皇子沈徵主审此案,从速勘断!”

洛明浦怔怔望着传旨太监,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杵在协审之位动弹不得。

谢琅泱如遭重锤,心跳在那一瞬骤然悬停,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构陷从何而来!构陷从何而来!” 他猛地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嘶吼着质问传旨太监,颤抖的双手想去抓对方的衣角,却连半分力气都聚不起,只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传旨太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他的歇斯底里置若罔闻。

谢琅泱状若癫狂,竟在堂下踉跄跨步,对着满殿之人咆哮:“构陷从何而来!我所言皆是实情!何来构陷!”

一众教坊女子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廖宗磬也慌了神,嘴唇哆嗦着,只反复念着:“那……那赋是……”

谢琅泱突然扑上前,死死抓住廖宗磬的衣袖,仿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声泣血:“你知道的,那篇《晚山赋》是真的!你跟我去面见皇上!你跟他说,那是温琢的亲笔!是真的!”

廖宗磬本就年迈,经不住这般剧烈拉扯与惊吓,喉咙中挤出几声微弱的呜咽,眼前一黑,便软着身子滑了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悲怆的嘶吼在公堂中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狠狠砸在谢琅泱自己脸上。

他涕泗横流,声音破碎:“我说的是实话!我已竭尽全力!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输!”

他心底不愿承认,他好像,又一次中了温琢的计策,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温琢方才从梦魇中解脱,青丝依旧凌乱地绕在面颊,指尖仍带未干的血痕,可当他瞧见谢琅泱这副癫狂崩溃的模样,唇角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起初只是压抑不住的低低轻笑,到后来,竟化作极为畅快的大笑。

那笑声清冽爽朗,那双刚从惊惧与痛苦中挣脱的眸子,此刻也神采逼人。

如此疏狂放浪的模样,非但不让人觉得怪异,反倒如月上神祗坠落凡尘,沾了人间烟火,有了一丝为人、乃至为妖的活色生香。

他抬手提起腕间的杻锁,磨破的手腕还在缓缓渗着血珠,可他却浑无知觉,一步步朝着谢琅泱走去。

行至近前,他弯起一双潋滟眸子,饶有兴致地俯身,对着谢琅泱低声道:“我早就说过,你不配跟我斗,凡你能想到的计策,皆是我计中之计。你若老实呆着,或许能活得久一些,可你非要自作聪明,以卵击石。”

他的声音极轻,如絮雪扬空:“怎么,想破脑袋都不明白,自己是何时上套的,又为何沦落到这步田地吧?明明你说的都是真的,明明快要将我逼至绝境,怎么皇上突然就不信你了,还要拿你归案?”

“你以为我明知你手中有《晚山赋》,明知你是个虚伪迂腐、道貌岸然的畜生,会一点准备都不做吗?” 温琢看他的目光毫无悲悯,唯有奚落,“这二十余日的寒牢之苦,确实难熬,可一想到能令你谢家抄家灭门,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这点苦,我就又能受了。”

谢琅泱周身剧烈发抖,望着眼前的温琢,心底再无半分往日的爱意,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般样貌,这般智计,竟还能在死后重活一世,这哪里是人有的本事?只有妖孽,唯有妖孽!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谢琅泱见温琢步步逼近,那张素来端庄的脸扭曲变形,脚步不住往后缩,慌乱中被青砖缝隙一绊,重重跌倒在地。

温琢抬手拨开贴在眼前的青丝,指尖的血色无意间划在眼角,晕开一抹妖异的红。

他缓缓蹲下身,恍若阎罗临世,无情道:“皇上再也不会听你说了,还记得除夕之夜吗?我温琢所立之誓,必定成谶!”

第111章

直到掌灯时分,顺元帝的身体总算稳定下来,沈徵才得以告退。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闲着,他开始思考整个事件。

乾史上,温琢与谢琅泱似乎是一种敌对状态,他的贪婪,揽权,心狠手辣,与谢琅泱的清廉,仁慈,刚正不阿形成对比,二人也因此成了后世话本戏曲的热门题材。

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相似了,同样出身富贵人家,一为状元,一为榜眼,入仕后皆官途顺遂,没有波折,却偏偏走出了截然相反的人生轨迹。

坊间素有‘状元才貌兼具,榜眼才优貌逊’的说法,后世演绎中,谢琅泱向来是核心主角,由最帅的演员来担当,而温琢的形象却始终模糊,因为乾史上并没有细致的描写。

后来根据盛德帝的手记,学者们才得知,这二人对比惨烈的结局,是因为辅佐了不同的皇子。

温琢选择了沈颋,而谢琅泱选择了沈瞋。

谢琅泱晚年那句“未扶晚山出泞途”似乎也佐证了这种说法,且让他个人形象更加仁慈和光辉。

真正来到大乾之后,沈徵发现一切与乾史所述大相径庭。

温琢龙章凤姿,妖颜若玉,容貌举世罕见,更兼智计无双,冠绝当朝,每每令人叹服。

沈瞋不过是个外示谨细、内怀阴诡的宵小,根本担不起明君之范。

而谢琅泱也远没有史笔所记那般颖悟机敏,反倒遇事迟滞,屡遭蹉跌,次次被温琢耍得团团转。

若温琢当真辅佐过背靠赫连家、在朝中颇有声势的沈颋,凭他的智计,一定不会输给沈瞋与谢琅泱的组合。

史书对这场七子夺嫡记载虽详细,却藏了诸多说不清的细节。

诸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可每次风波过后,得利的皆是沈瞋。

他看似从未沾手任何阴暗之事,却偏偏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好处。

逻辑上说不通后,学者们便分为两派,一派称沈瞋是天选之人,运气卓绝,或是顺元帝早就属意他。

另一派则认为只有小说才需要逻辑,真实的历史本就没有逻辑可言。

但却从没有人怀疑过,这当中是否有一个人被悄然抹去了痕迹。

那些阴暗之事,那些为了夺嫡不择手段之事,是否有人替沈瞋一力承担。

沈徵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历史上,温琢辅佐的人,其实是沈瞋。

只是沈瞋登基之后,为了塑造自己光辉的帝王形象,为了让继位显得天命所归、名正言顺,而非从阴诡争斗中脱颖而出,便将温琢的所有功绩尽数抹去,甚至刻意抹黑。

若那篇《晚山赋》为真,就说明温琢与谢琅泱入仕前已经私交甚笃,他们根本曾是同路之人。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不知从何时起,二人彻底反目,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谢琅泱始终对温琢纠缠不休,而温琢宁可以身入局,也要让谢琅泱死无葬身之地。

但这个反目是历史上不存在的。

沈徵曾以为,自己穿来的恰好,又对柳绮迎出手相助,所以才将温琢争取到自己身边。

是他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就和所有穿越剧一样,穿越者天然有这样的金手指。

可他现在却觉得,是温琢主动改变了历史,因为要改变,才选择了他。

春台棋会最后那三局棋,温琢一直称是八脉与南屏串通,而他是经一位南屏客商提前知晓。

但南屏使者和谢、时、赫连三门皆矢口否认此事。

特恩宴上那场自弈,沈徵特意留意了木氏三人的棋路,发现他们真有本领,凭实力赢下八脉本就顺理成章。

墨纾一事中,温琢更是算无遗策,竟能提前一月布局,借帐中所谓‘宝物’,将顺元帝、太子、沈瞋、君定渊乃至南屏势力全部算计在内。

他却声称只是为了迎老将骸骨归乡。

可在清平山下的军帐中,他表现的并不像第一次认识墨纾,仿佛他所有的布局,本就是为了救下墨纾,护住君家周全。

绵州夜审楼昌随,温琢曾自嘲“没人比我更懂人是如何变的,如何一步步走到恶贯满盈的”,他的神情语气,不太像是在楼昌随面前演戏。

一切繁复错杂的线头,在沈徵心中交织,终于织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指向了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他心头震颤的可能。

顺元帝御批‘连夜勘核,覆审定谳’,所以沈徵得以夜审此案。

他策马疾奔至大理寺,檐角已悬起素色羊角灯,昏黄光晕在夜风里轻摇。

他无暇观摩这座衙署的威严,踏着灯影迈入朱漆大门,反手扯下身上大氅,往侍卫手中一甩,阔步直抵正堂:“人带上来,即刻堂审!”

洛明浦与贺洺真正坐立难安,闻声齐齐起身,神情紧张地躬身见礼:“五殿下。”

沈徵也不客套,踏上台阶,端坐于公案之后,右手轻搭在惊堂木上,撂下一个冷沉的“坐”字。

二人心情忐忑地归座,不多时,一应涉案人等被狱卒押至堂下。

典吏唱喏:“大乾三法司会审,勘核谢琅泱伪造《晚山赋》,构陷翰林院温琢一案,监审在列,谨启堂审——”

阶下谢琅泱双手梏着方杻,被两名狱卒按跪于地,他面白如纸,抬眼死死望向高堂之上的沈徵。

然而沈徵的目光却并未看向他,而是穿过堂下人群,落在了走在最后的温琢身上。

温琢身陷囹圄二十余日,寒症缠身未愈,又刚从梦魇中挣脱,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所以走在最后,步履依然微晃。

他发髻依旧散乱,青丝如瀑披垂,外袍被撕扯开线,皱皱巴巴地挂在肩头,他眼角有凝固的血色,衣袖上也晕开一片暗红,本就清瘦的身子,这几日苦熬下来更显单薄。

见主审之位是沈徵,他听从喝令,主动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沈徵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拧住,若非身负皇命,若非有这么多人在看,他真想立刻冲下台阶,将温琢紧紧抱在怀里,抚平他所有的狼狈与伤痕。

从前沈徵只在史书中读过文字狱的记载,那些惨烈与悲苦,都被墨字轻描淡写地掩盖。

主观上,他明白皇权威重给百姓带来无穷苦难,但对于苦的程度,他始终没有实感。

但如今,他总算明白,不过一篇赋,寥寥数十字,竟能轻易改写人的一生,将人一夜之间推入地狱。

他因为无知而无所畏惧,肆意给温琢写缠绵情话,还任性要求他的回应不许比自己少。

可温琢生于这个时代,对律法,对皇权君威有着刻入骨髓的敬畏,他深知文字能引来何等灭顶之灾,却依旧愿意以同等的情意回应,将莫大的信任交付给他。

这份珍贵,竟让沈徵此刻不知所措。

“温掌院,起身,不必跪。”沈徵喉结艰难滚动,轻轻抬了抬手。

不过两月未见,他精心呵护的人就折腾成这个样子,摇摇欲坠地仿佛随时都要倒下。

温琢自瞧见沈徵的那一刻,眼底便骤然漾开一层亮色,他依言站起身,微微昂着颈,唇角忍不住向沈徵展颜一笑。

此刻他只觉精神亢奋,满眼都是胜券在握的骄傲。

他虽不知沈徵为何能提前归来,可一切都恰逢其时,他已彻底破了《晚山赋》的局,又能在这旗开得胜的时刻,见到最想见的人,与他共享这极致的喜悦。

沈徵望着他眼中无所畏惧的兴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配合他的快乐?可心疼得要死。

关切他的遭遇,伤势?可显然,这些早已被温琢忘到了九霄云外。

沈徵收紧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他们对你用刑了?”

温琢得意:“未来得及。”

沈徵稍稍松一口气,声线由冷沉转成沙哑,劫后余生般问:“血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