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5章

作者:消失绿缇 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爽文 轻松 穿越重生

他僵硬地将目光转向身旁。

温琢被扶起,脊背依旧执拗地挺直,青丝沾着冷汗勾在他眼角,他一双目仿佛碎玉,清冽冷峭,蒙着层未散的水雾。

熟悉的恐惧骤然从心底滋生,死死攫住谢琅泱的五脏六腑。

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第110章

龚知远被禁卫军一路‘护送’到了清凉殿,沉闷地甲胄声压得他喘不过气,沿途全无向人打探虚实的机会。

途中他心乱如麻,反复思忖,甚至想到是皇上对温琢仍存容情,临时反悔。

可他才刚下令动刑,纵使司礼监番子即刻回禀,圣旨也断无可能来得如此迅疾。

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这份疑虑,在他踏入清凉殿,抬眼望见立在龙椅侧畔的沈徵时,顿时茅塞顿开。

他此刻尚陷在审案的激亢中,见了沈徵,本能便认定是沈徵向皇帝求情了。

这不正是他们一直等待的时机吗!

龚知远眼中骤然射出狂热的光,也顾不上自己衣冠微乱,只想先发制人占得先机。

他猛地挣开禁卫军的手,扑通一声叩倒在地,对着龙椅上神色难辨的顺元帝义愤高亢道:“皇上!温琢一案正值审断关键时刻,五殿下却弃海运重务于不顾,星夜回京只为替悖逆之人求情!臣实在不解,莫非五殿下与温琢早有私交、关系甚笃?或是五殿下今日之风光,暗中皆有温琢的手笔!”

他知自己此言说得激进,但却是戳中帝王忌惮的最好法子。

顺元帝素来视温琢为孤臣、为心腹,若知此人早已暗中择定皇子,为其谋求储位,必定怒火中烧,杀意陡起。

可预想中的龙颜大怒并未到来,顺元帝对他的进言竟无半分思索,只以一双沉冷的眸子凝着他,那本已苍老浑浊的眼,此刻竟迸射出骇人的压迫感。

龚知远心头一咯噔。

沈徵缓缓转过身,朝他勾起凉笑:“原来首辅以为,我回京是为替温掌院求情的。”

沈徵轻轻点头,颇为赞许道:“此计很妙啊。温掌院曾在庆功宴上为君家辩明正理,我对他心存感恩,我与他同往绵州赈灾,亦是配合默契,心无旁骛,共济百姓,我若在京,倒真会替他求一句情。如此一来,温琢便成了我的私臣,而他亦是我结党营私的铁证,我推行海运、解大乾漕运之危也有了急功近利、谋求储位意思,首辅果真算无遗策。”

龚知远浑身一震,万万没想到沈徵竟会在皇上面前,如此直截了当地戳破他们的算计。

他心头骤沉,暗觉事情绝非自己所想那般简单,忙抬眼望向顺元帝。

果不其然,帝王听了沈徵的话,看向他的目光愈发阴郁,眼中愤怒似乎已积攒到了极致。

“叫他进来。”顺元帝突然开口,目光径直越过了龚知远。

龚知远心头一紧,背脊发凉,叫谁进来?

忽听殿门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他猛然回首,便瞧见了卜章仪那张阴魂不散的脸。

龚知远当即愕然,老眼圆睁,卜章仪怎么会来这里?莫非贤王余党还不死心,皇上要重新启用他?

卜章仪身着一身粗麻布素衣,虽打理得还算干净,却难掩寒酸。

盐场的苦役将他磋磨得形销骨立,麻衣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更显单薄。

可他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着斗志,瞧向龚知远时,仍是往日朝堂上针锋相对的敌意。

他一步踉跄,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整个人趴伏在地,颤声道:“罪臣卜章仪,叩见皇上!臣自知时日无多,心中对陛下有愧,日夜辗转难眠,幸而五殿下远赴津海,臣才得此机会,随殿下回京向陛下陈情赎罪,检举朝中首恶奸佞!”

“卜章仪!你满口胡言什么!” 龚知远厉声喝止,双目怒视。

卜章仪不理他,只伏身禀道:“臣所言句句属实!当年观临台上,龚首辅将臣拉至角落,当时有数位在朝官员见到这幕,有通政使司郝大人、十三道监察御史范大人、翰林院编修宋大人,还有……温大人。”

提到观临台,龚知远如遭雷击,瞬间便明白卜章仪此来的目的。

这也意味着,沈徵回京绝非为温琢求情,而是为了春台棋会的隐情!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本就松弛的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血色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皇上!您莫要听卜章仪胡言乱语!他死到临头,只想攀扯老臣!”

顺元帝缓缓开口,语气却平静得让人遍体生寒:“看来,你也知道卜章仪向朕检举的是什么。”

“老臣……老臣不知!”龚知远张口狡辩,声音却已发颤。

“朕早知你是前太子之师,对他存着辅佐之心,却未曾想你对五皇子恶意至此!”顺元帝猛地拍向御案,盛怒之下,竟发出几声沉闷的重咳,“你不止想在春台棋会上置他于死地,如今竟还借温琢之事,欲将他卷入泥潭!龚知远,你简直可恶至极!”

沈徵负手,一步步走到龚知远面前,居高临下道:“我得卜大人检举,念及谢平征替罪而死,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便即刻带人回京,向父皇禀明实情。却没想到,京城之中,早已布下另一重坑,等着我往里跳。”

他转过身,对着顺元帝深深一鞠,面上带着难掩的沉痛:“父皇!儿臣蛰居南屏十载,一朝回京,唯愿承欢膝下尽孝,为我大乾献绵薄之力!可儿臣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何要罗织奸计,欲置儿臣于死地而后快?是儿臣力推海运触了他们的私利,还是儿臣存在本身,便碍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若我大乾做事之人,皆要遭此等朝臣以‘正义’之名百般掣肘,若连当朝首辅都抛却公心,唯利是图,公然行构陷之事,天下志士必心寒却步,父皇一生创下的赫赫英名,也将付诸东流啊!”

龚知远听着沈徵的慷慨陈词,终于被恐慌击溃,竟一时想不出脱身之策。

他连忙膝行上前,扑到御案前,痛恸悲声道:“陛下!老臣冤枉啊!老臣对陛下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何来构陷之举?卜章仪空口白牙便往老臣身上泼脏水,老臣愿一死,以证清白!”

就在这时,两名司礼监秉笔太监身着绛红大袖蟒袍,踏入清凉殿内,抬手掸去肩头寒雾,双膝跪地,向顺元帝行叩拜大礼。

顺元帝眉头微蹙,目光落向刘荃。

刘荃恭谨垂首,俯身凑到帝王耳畔,细声回禀:“奴婢听闻闾巷传有杂谣,恐坊间人多信之,扰乱民心,便着番子前往探查,今探查两日,想来是有了结果。”

顺元帝神色稍虞,此事正为他近日心头之患,那日对温琢痛下决断,也是通政司呈报的‘民意’所迫。

他当即抬手指向那两名秉笔太监,沉声道:“民间舆情,究竟如何?”

一人答道:“奴婢启禀陛下,司礼监遣百名番子,遍查京城街巷茶坊,发现实情绝非通政司呈报的那般夸张!茶坊酒肆、棋楼教坊,几无一人议论温琢量刑不公之事,除通政司衙门前曾有零星异动,别处更无暴民聚众闹事,民间一派祥和。奴婢心下惊愕,便随意拘来几名生员问话,竟发现有人连温琢涉案之事都不知晓,更遑论连名请愿!”

顺元帝原本倾身侧耳,听闻此言,缓缓坐直龙躯,指节攥紧御座扶手,冷笑两声:“好……好!”

另一秉笔太监忽然双手高捧两本粗制麻纸册子,话锋陡然一转:“然奴婢查探中发现,另有一事更为紧迫,如今在民间大有喧嚣之势,摊贩走卒、文人墨客无不争相议论,引为趣谈,已有损陛下威名!”

顺元帝倏地皱紧眉头,头顶冕旒珠串轻晃:“直言!”

“这两份册子,尽述宫中辛秘,内容大胆悖逆,所述之事骇人听闻……”秉笔太监话音微顿,目光怯怯扫了刘荃一眼,殿中众人环立,此内容龌龊难启齿,他不知该不该当众禀明。

顺元帝正陷在怒意之中,哪容他迟疑,怒声斥道:“看他作甚!朕命你说!”

那太监忙重重趴伏在地,连磕三个响头,才颤着声禀道:“陛下请看,这其中一份,竟玷污已逝宸妃娘娘,说她……说她实为男子之身,却得陛下钟爱,多年来念念不忘。”

顺元帝闻言,眼皮猛地一掀,忽的腾身而起,眼前珠串剧烈碰撞,犹如玉瓮崩裂。

见帝王盛怒之态,太监哪敢耽搁,语速极快地续道:“另一份则说……则说温掌院的容貌,与宸妃娘娘竟有七分相似,皇上多年来对他信重有加,皆因他肖似宸妃娘娘!”

顺元帝双目瞪得欲裂,身子摇晃数下,竟蓦地向后倒去,重重跌坐回御座之上!

“父皇!”

“陛下!”

“快传太医!”

……

刹那间,清凉殿中乱作一团,沈徵箭步冲上前,一手死死按住顺元帝的人中,一手轻拍其后背顺气,刘荃快步上前收过那两本册子,挥手便将两名秉笔太监逐了下去。

卜章仪彻底呆立,跪在地上瞠目结舌,满脸不敢置信。

这是什么荒谬之言,宸妃怎么会是男子?

而龚知远,只觉从万丈悬崖一脚蹬空,耳边传来尖锐的嗡鸣。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温琢入狱,或许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局!

而他龚家,还有谢家,都将因这局,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竟寻不到半丝光亮,一时之间,满心疲惫,陡生荒凉之感。

他想张口辩解,想告诉皇上,《晚山赋》确是真迹,温琢的确好男色,他们皆是中了温琢的奸计,那两本册子定是温琢的手笔,他这是以身入局,行苦肉计,将这顶僭越的黑锅,死死扣在了龚、谢两家头上……

可皇上还会信吗?

恐怕不会了。

温琢年纪尚轻,又如何能得知他与宸妃肖似?

此事,唯有当年参与议定状元的几位老臣知晓,这当中就有他。

而宸妃已逝二十余载,就连他,也只见过一张人像画,过往细节,刘长柏素来绝口不提。那册子中说宸妃是男子,简直无稽之谈,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只为坐实温琢的男风之疑。

可如今事事交织,从《晚山赋》现世,多人供词,到伪造民意,递请愿书,再到这两本册子横空出世,桩桩件件看似都是针对温琢,想将他置于死地——

可唯一致命的是,这局中,另一主人公是皇上!

皇上或许能容忍宠臣深陷男色风波,却绝不容许自己的清名被肆意玷污,更不容许皇家颜面被踩在脚下!

果然,顺元帝缓过这口气,双目死死盯着殿顶穹隆,指尖抠进御座扶手,喃喃自语:“朕明白了……此事根本不是冲晚山来的,是冲朕来的!”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若此案坐实温琢好男色,再加之这两本册子的流言,那么皇帝爱男妃、与宠臣不清不白的蜚语,便会在民间甚嚣尘上,永无遏制之日。

温琢常年逛教坊却不与伶人温存,年二十五仍未娶妻,这些古怪之处,都会成为他暗中被皇上所制,当作宸妃替身的佐证!

更让顺元帝心惊的是,那册子所述,竟与实情大致相合,星落确为男子,星落确与温琢相像,可他从未把任何人当作是星落的替身,他宠信温琢只因他们二人有一丝血脉相连!

这些陈年旧事,温琢如何能得知。

现在看来,《晚山赋》的真假早已不重要,温琢不过是被卷入这局中的一枚棋子,有人其心歹毒,竟将手伸到了龙座之上!

“来人!”顺元帝两腮深凹,面色狰狞,眼底爬满猩红血丝,声音因盛怒而嘶哑。

龚知远抖若筛糠,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口舌生涩,语无伦次:“皇上!此事另有隐情!定另有隐情啊!”

顺元帝全然不理,目光扫过殿中,字字沉如重锤:“龚知远构陷五皇子,搅乱朝纲,着即拿下,打入天牢,令薛崇年严加勘审,牵连者一并治罪!谢琅泱蓄谋已久,伪造《晚山赋》污蔑翰林院温琢清名,更暗煽流言,伪造民意,毁朕名誉!命五皇子沈徵主审此案,从速勘断,将实情布告天下,以靖流言!”

龚知远如被抽去了全身筋骨,霎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沈徵曲下单膝,沉声:“儿臣遵旨!”

禁卫军应声涌上,铁钳般的大手扣住龚知远,拖拽着将他拉出殿外。

卜章仪也被专人带离看管,太医挎着药箱匆匆赶来,跪伏在御座前为顺元帝号脉查体。

沈徵退至门外,心急如焚,顺元帝现在进气长出气短,他无法擅自离开,可他心里只想早点审结此案,去大理寺狱将温琢接出来。

他刚站定,就见刘荃跟了出来。

刘荃双手笼在蟒袍袖中,微微颔首,面带薄笑,语气平缓道:“奴婢有一言叮嘱殿下,此事虽荒诞不经,终究是朝堂与皇家的隐患。皇上的心思,此案只能是构陷,唯有皇上与温掌院皆清清白白,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认罪伏法,坊间的谣言才能不攻自破。”

沈徵深深望了刘荃一眼:“我明白。”

“殿下聪慧。”刘荃躬身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