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陛下!陛下!” 刘荃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连声唤着,只想让他情绪平复下来,“宸妃娘娘是在睡梦中走的,什么都不知道,也觉不着半分疼,他这是去西天享福了,比在人间自在多了。”
“是吗……是吗?”顺元帝喃喃道,像是信了,又像是自欺欺人。
正这时,殿外传来通传,说是三皇子沈颋带着一位方士求见。
此刻的张德元无异于被架在了火堆上烤,他知道,唯有博得皇帝龙颜大悦,自己才能有一线生机。否则,无论是暴怒的沈颋,还是背后指使他的‘沈徵’,都绝不会放过他!
顺元帝此刻本无心做任何事,他这几日连最宠爱的珍贵妃都撵回了宫,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碍眼。
可听说是百姓的心意,他又不好断然推辞,只得强打精神,允了张德元在御花园表演那所谓的影子戏法。
但他最后还是冷着脸,提醒了沈颋一句:“朕知道百姓的心意,但日后这等民间把戏,不必再上报到宫里来。”
用过晚膳,天色已黑透,宫里来了个方士的事早已传遍了后宫。
顺元帝想着不过是区区戏法,也没拦着人来看,是以戌时初刻,御花园里便已围得水泄不通。
这其中有各宫的娘娘,还有几位尚留在宫中的皇子。
夜里仍有几分暑气,顺元帝靠坐在龙椅上,眼睛半阖着,神色倦怠,两名宫女在他身旁,一下下摇着蒲扇,驱赶着周围的蚊虫。
除了这些站在最好位置的主子们,假山后面、老树底下、长廊里头,还藏了不少凑热闹的宫娥太监。
他们交头接耳,低低絮语——
“这搭帐子是做什么用的?”
“谁知道呢!只听说是三殿下从龙河边请来的方士,估摸是有什么神通吧。”
“唉,你不是珍贵妃宫里的吗?怎么连这点事都打听不到?”
“饶了我吧!皇上都七日没来贵妃宫里了,我上哪儿听去啊!”
……
沈瞋站在人群中,打眼将四周扫了一遍。
今日的光景与上世大差不差,就连天色都一般无二,万里不见月。
唯一的不同,是皇子之中多了个碍眼的沈徵,还有顺元帝似乎过于疲惫,显得期待不足。
但这都无伤大雅,只要一会儿宸妃的虚影在幔帐上出现,这计就算是成了!
沈徵为了看这场好戏,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子,夜风扫过,掀起他的袍角,露出底下笔直的长腿轮廓。
他抱臂站在沈瞋身旁,身姿挺拔,五官深邃,颇有鹤立鸡群之相。
“六弟。” 沈徵侧过头,语气亲切,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贼眉鼠眼地瞧什么呢?”
沈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硬生生挤出一抹忍辱负重的笑:“五哥别打趣我了,我什么都没看呀。”
沈徵故意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那张虚假的笑脸,忍不住啧啧摇头:“我瞧着六弟印堂发黑,约莫命格不祥啊,现下正赶上龙河火祭,六弟可得小心些,别被河鬼拽下去。”
“不劳五哥操心了。”沈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方话音刚落,御花园中央的幔帐终于支了起来。
要说这张德元也是心理素质极强,分明已是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竟还能装作面不改色,拿出铁拐李后人的架子。
假招魂变成了真戏法,张德元却是半点不敢懈怠,兢兢业业地演着。
就见他褪掉鞋袜,赤着双脚站在御花园冰凉的青砖上,对着那面白幔帐摇头摆尾地舞动起来,手中摇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贫道老祖铁拐李,生来便有通神技。幔帐高挂烛火起,万千幽魂皆来稽……”
他口中念念有词,竟连顺元帝都被吸引地抬起了眼睛,目光落在了幔帐之上。
眼见着幔帐轻轻抖动,张德元越舞越沉迷,满头白发甩得飞起,一手摇铃摇得几乎划出残影,沈瞋一颗心,也随着难以控制地提到了喉咙口。
就快了……快了!
他按捺不住,两颗酒窝深深陷下去,叫不远处的沈颋看得真真切切。
一只杜雁恰巧踩上歪枝,震得皇城根的树叶簌簌作响。
此时天色已晚,内阁值房里,渐渐只剩下温琢一人。
龚知远白日里被谷微之念叨得莫名心烦,所以太阳一落山,便匆匆回府去了。
而谷微之约了墨纾商讨漕运拨款一事,也趁着天还未完全黑透,赶去了永宁侯府。
温琢图个清静,将桌上的奏折挪到一边,随意取了纸笔,练起字来。
门槛处传来一声轻响,有一人迈步进入值房,温琢手中的紫毫刚好落下最后一笔,洋洋洒洒地收了尾。
“晚山?”谢琅泱实在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看到温琢。
在他印象中,温琢是个极不爱工作的人,那副身子骨,稍微操劳一些,便会浑身泛酸难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所以上世,为了替沈瞋筹谋,温琢没少忍受病痛的折磨,但凡是能清闲的时刻,他都会躺在房中,不见太阳不出门。
“你怎么在这里?” 谢琅泱站在门边,没有贸然往里走,只是神情复杂地望着温琢。
他既对温琢怀有旧情,又对沈徵难以释怀。
他总觉得,那个坐在沈徵肩膀上贴蜡花、与沈徵一同过生辰、被沈徵抱在怀中笑的温琢,再也不是他心中那株如仙无瑕的山茶花了。
不染尘埃的美,一旦坠落凡尘,既令人惋惜,又令人愤恨。
可他心中虽是如此想,却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温琢,因为他自己,也早已成了婚,不再是那个纯粹的世家公子。
但与温琢不同的是,他是被逼迫的。
温琢并未抬眼看他,只是专注地欣赏着自己写下的字,闻言微不可见地扯了下唇:“我还没问谢尚书,这个时辰到值房来,是做什么?”
谢琅泱不语。
他是来这里等待的。
一旦计策成功,沈颋被赐死,他便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若计划有变,此计未能成功,张德元指认了沈徵,他也要迅速找齐前些日在城门值守的禁卫军,让他们作证沈徵确实出了宫,在顺元帝来不及细思的时候,便钉死沈徵的罪过。
温琢心情颇好,提笔在字幅的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说,那就我来替你说,你在等宫中的消息,无论成与不成,对你们来说,都是好事。”
“晚山!” 谢琅泱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温琢忽的笑出了声,肩膀也忍不住轻轻抖动起来,他终于转过脸,正对着谢琅泱,那双如波似水的眼睛,含着叫人陌生的讥诮。
“谢琅泱,我真的不懂,你们怎么还敢用我的计谋呢?”
他明明笑得如此开心,可谢琅泱却只觉遍体生寒,仿佛冬日骤降。
“你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谢琅泱突然厉声质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温琢的笑容倏地收了起来,他撂下笔,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策贵变,不贵复,一用为奇,再用则凡,三用则祸机伏矣,让我猜猜,你们选了谁戳破张德元的把戏?不会就是沈瞋自己吧。”
一阵惶恐紧紧攫住了谢琅泱的心脏,他嘶声喊道:“晚山,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还要插一手!”
“谁说与我无关?” 温琢嗤笑,“你们不是还存了嫁祸五殿下的心思吗?”
谢琅泱这下彻底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以温琢的智谋,绝不会让沈徵在此事上吃亏,沈徵不吃亏,那吃亏的,便只能是沈瞋了!
谢琅泱顾不了许多,忙转身迈出值房,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边在心中叫着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及时制止沈瞋,绝不能让他落入温琢的圈套!
“谢大人,请问您有皇上的旨意吗?” 紫禁城门口的禁卫军及时将谢琅泱拦了下来。
谢琅泱气喘吁吁,头上的发冠歪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前襟,他急声喊道:“让我进去!我有急事!”
“谢大人且等等!我们需通传一声,得了命令,才敢让您进去。” 禁卫军客气道。
“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进!” 谢琅泱心急如焚,竟想硬往里挤,却被禁卫军无情地架起双臂,抬到了门外。
“放开!放开!你们大胆!” 谢琅泱气急败坏,愤怒且无力地蹬动着双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扇门越来越远。
御花园中,沈瞋全然不知城外的变动,兀自沉浸在即将成功的自鸣得意之中。
就见张德元将一盏红烛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地上,脚步开始缓缓挪动,口中低喝:“现出身来!现出身来!”
张德元猛地后撤一步,手中的铜铃摇得更急,那幔帐之上,陡然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朦朦胧胧,时近时远。
围观的嫔妃们慌忙倒退一步,那些躲在假山后偷看的太监宫娥,也纷纷捂着唇,发出惊呼。
“这是什么?”
“人影,一个女子的人影!”
“天呐,现下正是龙河火祭,莫非召来了亡魂?”
“去,别乱说,亡魂怎敢到宫中来呢,小心治你个作乱之罪!”
“你看啊,那女子还会飘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沈瞋一颗心几乎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的视线死死贴在顺元帝脸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等着君父大怒的那一刻。
可顺元帝只是拄着侧脸,平静地瞧着那幔帐上的人影,仿佛真的相信了。
第97章
事情生变的这一刻,沈瞋不是没有想过,或许是温琢在暗中使了什么绊子。
他此刻迫切需要与谢琅泱商量,可外臣哪能轻易入宫,只怕谢琅泱此刻,还在内阁值房焦急地等待消息。
沈瞋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尽快做出决断。
他在心中飞速分析,若温琢真宁可损人不利己,提前将内情告知了沈颋,那么今日这场招魂,根本就不该存在。
毕竟沈颋将张德元引荐到顺元帝面前,一旦出事,他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可若温琢只是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那就说明此计仍值得一试。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已发生改变,或许是顺元帝今日出宫的经历与上世不同,或许是招魂之前,有人与顺元帝商谈了别的事,引得他心境变化。
又或许是春季鼠疫凭空消失,京城免了一场大灾难,顺元帝身体恶化得没有上世那般快,以至于情绪也平和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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