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这顶高帽送得恰到好处,顺元帝听得眸光一亮。
若祖父,父亲未能解决之事,在他手中实现,史书之上,定要为他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温琢微微挑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着实没想到,上一世板上钉钉的漕运定策,也能被沈徵生生扭转了方向。
如此一来,谢琅泱方才的风头算是被彻底盖了过去,满朝的视线也都会聚焦在海运之上。
沈徵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了?
怎会有如此聪慧可教的殿下!
温琢正凝眸望着沈徵挺拔的背影,余光却无意间瞥见,斜对面的谢琅泱正死死盯着自己,素来清正的眸子,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怨愤。
温琢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谢琅泱以为这些话是他教沈徵说的,为的就是截胡功绩。
温琢无声冷笑,这可真是误会大了,谢琅泱怕是到现在还觉得,沈徵与沈瞋一样,凡事都需旁人提点才能成器。
他懒懒地挪回目光,缓缓出列,气定神闲道:“陛下,昔年康贞先帝曾有言,‘漕运积年必淤,海运则绝此患’,惜乎天时地利人和未具,海运之策方未及推行。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先帝选择陛下,正因陛下身负此才此志,能替他了却这桩遗愿,造福后世万代。”
他话音刚落,谷微之便出列附和:“臣也以为,此时正是开启海运的最佳时机!”
薛崇年见状:“臣附议!”
君定渊:“臣也附议!”
那些瞄准时机,打算向沈徵递投名状的官员也趁机站出:“臣等附议!”
顺元帝被这股子进取之气鼓动得心头激荡,久卧病榻的颓唐也散了几分:“好,便依众卿之言。墨纾,你即刻赶赴松州,补发克扣粮饷,止息哗变,整顿漕运乱象。至于开海运一事,既是五皇子提出,便由他全权负责,沈徵,你给朕拟一套详尽章程出来,兵贵神速,不得延误。”
墨纾:“臣遵旨!”
沈徵:“儿臣遵旨。”
沈瞋目睹形势极速变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没有议政之权,只能焦躁地看向谢琅泱,无声催促,他希望谢琅泱能再站出来,舌战群儒,断了沈徵立功的可能!
他太清楚了,一旦沈徵将海运之事办成,功绩斐然,那储君之位再无撼动可能。
然而,谢琅泱却像是失了魂一般,只是神情扭曲地盯着温琢的方向,唇瓣抿得发白,一语不发。
沈瞋并不知道除夕那日,谢琅泱去温府听见了什么,所以他满心纳闷。
温琢为沈徵出谋划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往日谢琅泱总会摆出一副圣人贤者的模样,甚至还会私下为温琢开脱几句,今日这是怎么了?倒像是比他还要心存怨愤。
沈瞋蹙眉。
他原本还命龚玉玟暗中搅弄风波,挑拨谢琅泱与温琢的关系,甚至盘算着大不了重复上世,让龚玉玟下药怀上谢琅泱的孩子,用子嗣绑住谢琅泱。
可瞧着谢琅泱此刻的模样,倒像是……不用他多此一举了?
早朝一毕,沈赫便拍拍胸脯,长吐一口气,没心没肺道:“可算是说完了,这几日真是多事之秋,不过话说回来,龙河火祭到了,城内焰口烤肉的摊子,怕是已经支棱起来了,也算是桩乐事!”
沈颋闻言,嫌弃地睨了他一眼。
沈徵挑眉好奇道:“焰口烤肉是什么?”
沈赫一谈起吃的,顿时来了精神,口水滚在舌下,眉飞色舞道:“五弟久在南屏,有所不知,每逢龙河火祭,京城里那十几处焰口,烧的都是一人才能合抱的老松木,木头被火一烤,滋滋冒油,好些摊贩就借着焰口的火,偷偷在龙河边支摊子炙肉,烤得外焦里嫩,那味道简直香飘四里!这时候雇一艘乌篷小船,带着爱妃,赏着河灯,吃着烤肉,再把船帘一合,卿卿我我,岂不快哉?”
沈徵听得莞尔:“四哥可真会享受。”
沈赫挤眉弄眼,凑过来压低声音:“四哥知道的乐子,还多着呢!”
说着,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沈徵的肩膀:“哎,四哥倒忘了,你如今还没有爱妃呢,啧啧啧,形单影只,便是有烤肉河景,也是不美啊!”
沈徵嘴角笑意渐深,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温琢的方向一瞥:“爱妃啊……若来日爱妃不喜烤肉,偏偏只爱吃甜,那可怎么办?”
温琢正目不斜视,往殿门口走,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正着。
他蓦地耳根一红,忙不迭抬手,胡乱地摆弄着头顶的乌冠,借机遮掩耳朵,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沈赫还在一旁煞有介事地支招:“惠阳门那处的甜食铺子也不错的,有枣凉糕,糖果子,四哥经验之谈,还是得顺着人家的心意来,你是不知道,有了爱妃,那日子才叫丰富多彩,有滋有味呢!”
沈徵轻笑:“四哥说得没错,是得顺着人家,生气就哄。”
他目光牢牢锁着温琢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衣袍卷起清风,匆匆掠过谢琅泱眼前,丝毫没留意到那股阴郁不甘之色。
沈颋待妻妾素来刻薄,府里的女人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半点温情趣味都无,所以他听不下去,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拄着拐走了。
其实龙河火祭与漕卒哗变凑在一起,他也有点蠢蠢欲动,打算做些什么赢取圣心。
可在朝堂之上,父皇被沈徵捧得斗志昂扬,让他不免心灰意冷。
既然无论如何做,都不及沈徵这一方良药,那便算了吧。
沈赫又扯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准备出宫去找炙肉的摊子,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去路。
“四殿下,贵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呢。”
沈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登时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慢吞吞跟着小太监走了。
武英殿寥寥无人,谢琅泱神情萧瑟,刚提衣裾跨过门槛,就被沈瞋一把拽住。
他还没从朝堂上的挫败中回神,便被沈瞋带去了皇子所。
同行的还有龚知远,他虽对废太子心存几分痛惜,也隐约知晓曹党案背后有谢琅泱与沈瞋的手笔,但如今时移世易,顺元帝属意沈徵的苗头愈发明显,他也只能审时度势,死心塌地辅佐起了眼前这位女婿。
刚一合上门,沈瞋眉头就蹙成了川字,眼中满是焦灼不甘:“今日怎会闹到这般地步!父皇竟真的同意开海运,你在朝堂上为何不竭力阻止?!”
这话是对着谢琅泱说的,他们二人都清楚上世是什么情景。
彼时墨纾自尽,永宁侯一家被打入天牢,他们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沈颋正是借着这个机会,推荐了兵部的梁直前往治理漕运,意图彻底斩断沈瞋在军方的联系。
沈颋当年确实成功了,温琢情急之下,借着龙河鬼神之说设下巧计,逆风翻盘,才送沈颋归了西。
否则他们怕是早就在那场倾轧中败落了。
谢琅泱垂着眼眸,藏起复杂情绪:“自然是温晚山在背后献策,如此既能使沈徵饱获赞誉,又能试出属意沈徵之人,究竟多少。”
沈瞋猛地拔高了声音,气急败坏:“若温琢早有此番谋划,他——”
他话说到一半,蓦地停住,半句未讲。
温琢上世是他的老师,若主张开海运,为何不与他说?
那样他亦可效仿今日的沈徵,揽下这桩差事,在父皇面前出尽风头。
谢琅泱语气涩然:“臣也不知。或许,这又是他布下的什么连环计,先用墨纾稳住漕运局面,再推出海运之策,让沈徵立下不世之功,一步步将殿下逼入绝境。”
沈瞋负着手,在殿中焦躁地反复踱步,良久,他猛地转过身,惊疑不定道:“你说他这连环计,会不会还有后手?他的目的,仅仅是为沈徵立功吗?有没有可能,他想趁此机会,一并对付你我?还有龙河火祭的法子……我们是否还能再用一次,一举铲除沈颋?”
沈瞋也是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绳。
当年火祭之策,是温琢想出的,他现在想用又不敢用,怕重蹈春台棋会的覆辙。
沈颋虽对沈徵造不成太大威胁,条件却比他好太多了,这是他除掉沈颋、让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最好机会,他实在不愿放过。
谢琅泱摩挲着官袍上的盘扣,缓缓摇头:“殿下容臣想想,臣还没有头绪。”
“没有头绪!又是没有头绪!”沈瞋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发作起来,语气尖锐,“当年你才是当科状元,才名满京华,怎的如今却被温琢耍得团团转,连一点对策都想不出来!”
这话仿佛利刃,狠狠刺进谢琅泱心里,他兀自揪紧了官袍,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龚知远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扯起一抹蔑笑,慢悠悠地开口:“因为顺元十四年的状元,本就该是温琢。”
这话一出,登时在殿内炸开巨响——
沈瞋当即怔然,诧异看向谢琅泱。
谢琅泱一愣神之后,随即像被撕去皮囊的野兽,猛地腾身而起,带得茶盏险些倾倒:“恩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皇上钦点的状元,他对我的政论赞不绝口,您当时也瞧得分明!”
龚知远端起案上凉茶,抿了一口:“殿试之前,你递上南州谢家的名帖,得我悉心指点,皇上所思所想,我都尽数告知于你,你顺着皇上的心思铺陈政论,句句都说到他心坎里,自然不会出错。”
“可你偏偏遇见了温琢,你是当真分辨不出来,他对时事的见解深植肌理,尤甚于你,他对民间疾苦的了解,也远非你纸上谈兵可比!引经据典却不迂腐,针砭时弊却不偏激,陛下看他时,眼中全是亮色。”
谢琅泱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嘴唇抖动,青筋乱跳,极度难堪:“那皇上为何不直接让晚山做状元?难不成也是恩师你暗中为我运作了!”
龚知远冷笑道:“老夫还没那么大的脸面,皇上将你与温琢的名次调换,是因为忌讳。”
第93章
辅佐沈帧时,龚知远还只当温琢是个不涉党争的孤臣,如今在沈瞋这儿却得知,此人早已投效沈徵。
先前他对温琢,向来是敬而远之,不去得罪,但如今阵营两端,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只说了十个字,便换来了谢琅泱与沈瞋毛发倒竖,遍体生寒。
恰在此时,一阵晴雨陡然扑打窗棂,将殿内惊骇之音尽数盖了下去。
沈赫才走了一半,刚瞧见翊坤宫的琉璃瓦檐,瓢泼大雨便轰然倾落,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太监们慌作一团,大声招呼人取伞,又拿自己的袖子往皇子头上遮,可那雨势实在太急太猛,这点遮挡,不亚于杯水车薪。
沈赫皱眉拂开脸前灰扑扑的衣袖,索性任由冷雨浇头,他仰头朝天上一望,心道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又一想,一会儿见了珍贵妃,一顿申斥是免不了的,不由心头沉甸甸的,无奈叹气。
他五岁那年,便被顺元帝送到珍贵妃身边教养。
他的生母,原是顺元帝身边一名婢女,因为某次顺元帝被刘长柏斥责“不堪为君”,心中烦闷,独自饮酒。
婢女大着胆子上前劝慰了两句,得到了天子的青睐,被留在了后宫。
顺元帝临幸后,婢女被晋为才人。
才人自知出身卑贱,在后宫之中,向来谨言慎行,只默默跟在曹兮若身后,不争不抢,不卑不亢,仿佛一个透明人。
当时在宫中,能真心体恤、护佑这些低位嫔妃的,唯有曹兮若一人,且她家世显赫,有与柳皇后分庭抗礼之势。
柳皇后生辰那夜,本欲与顺元帝共度良宵,谁知顺元帝见了她就烦,在她宫中只略坐片刻,便拂袖而去。
当晚,顺元帝又在御花园中醉酒,口中喃喃念叨着宸妃的闺名,星落。
才人恰巧路过,见天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恻隐,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安慰道:“陛下请回宫歇息吧,宸妃娘娘九泉之下,定也不愿见您这般自苦。”
她其实从未见过宸妃,这话,不过是最苍白无力的劝慰。
可顺元帝醉意醺然,神智不清,竟牵着她的手,径直去了她的寝宫。
那时才人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天还未亮,她便急匆匆跑去找曹兮若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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