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他眼下心头悬着的,是另一桩更棘手的事。
重回顺元二十三年,他一再向谢琅泱索要《晚山赋》,但谢琅泱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缄口不言,就是不给。
或许谢琅泱还存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想挽回旧日情分,又或许他早料到今日局面,故意留下这份把柄。
无论是哪种,一旦温琢将他逼入绝境,他最终会像上世一样背叛。
温琢自是有能力拖谢琅泱一同下水,但想全身而退,凭他写的那些内容,恐怕很难。
与谢琅泱这般小人同归于尽,实在是亏得慌。
还有沈徵……
他实在不愿那篇赋现世,出现在沈徵眼前,不愿沈徵知道,自己竟有过不堪的过往。
或骗或抢,他必须在谢琅泱与沈瞋穷途末路前,将《晚山赋》彻底解决。
沈徵并不知晓温琢此刻的隐忧,他得了顺元帝的谕旨,获赐参政议政之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刘康人奉旨带领使团离京,重回绵州,沈徵将六猴儿托付给了他。
这少年机警伶俐,遇事沉着不乱,是块可塑之才,沈徵有意栽培,所以让他跟着使团长长见识。
新的内阁局面就此成型,谷微之,薛崇年代替了卜章仪,唐光志与龚知远,谢琅泱,洛明浦分庭抗礼,刘谌茗迟迟未站队,尚之秦明里暗里与旧太子党作对,顺元帝下旨,让最无心党政的温琢也进入内阁,肩负佐政之责。
转眼到了顺元二十四年的春天,因着沈瞋的提前介入,那场令京城殒命数十万的鼠疫并未爆发,一切都显得平和安稳。
朝堂之上,沈瞋虽无参政之权,却有谢琅泱做他的喉舌。
这几月顺元帝遇到的所有正事要事,原本是上世内阁,九卿,廷议,六科,都察院熬了数日,反复权衡利弊才定的决策,如今却总能在事发之初,便由谢琅泱脱口而出。
顺元帝龙颜大悦,不过数月功夫,便将谢琅泱擢升为尚书。
春台棋会留给谢氏一门的阴霾,总算是彻底散了。
温琢自始至终都未揭穿,也不与谢琅泱争抢风头,在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前,他不介意给这两人留一口气。
春末,桃瓣铺席在地,枝头结出青涩小果,沈徵也迎来生辰。
还是身边人提醒,沈徵才恍然,还有生辰这回事。
温琢实在不能理解,怎会有人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
可他一早便备好了生辰礼,是一幅亲手绘就的画卷,画的是当初奔赴军营那日,连绵起伏的山脊之下,两人共骑的细影。
卷末的题跋他写的是“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署名斟酌许久,只含蓄写了 “钟期既遇,寄予知己”。
沈徵见了这幅画,眸色瞬间亮得惊人,当即爱不释手地欣赏许久,才小心藏在身边。
那夜,沈徵本该宿在永宁侯府,温琢也本该安歇在温府,可丑时的密道里,数盏烛灯摇曳,一张圆凳摆在正中。
沈徵端端正正地坐着,温琢走过去,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温琢不断安慰自己,一切只因是沈徵生辰,并非他放荡不知羞耻!
沈徵吻他的发顶、耳畔、颈侧,往日做惯了的动作,今日他却轻轻颤抖,他衣冠整洁,却暗藏玄机,明明方才才在热水里泡过,此刻却像被光溜溜抛进了雪堆。
沈徵粗糙的指腹在他身后轻轻打着圈,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沈徵抱得更紧。
他无路可退,整颗心都悬在半空,唇齿间也不再叫殿下,而是低低哽咽地哼着“沈徵”。
像是感知都被全权接管,周身的平衡,摇摇欲坠的理智,都系在那一处。
沈徵的手指很长,长到让他生出几分惶恐,他下意识地想撑着沈徵的双肩抬起身,却被沈徵不疾不徐地按了回去。
而他汗泪齐下时,沈徵也只是抽走湿透的右手,一丝不苟地替他将下袍理好。
温琢心中诧异,他分明能感到,沈徵对他的渴望,已经快喷薄而出,可沈徵依旧克制。
他勾住沈徵腰间的革带,指节都泛着红热,忍不住抬眸问:“究竟是我生辰快乐……还是殿下生辰快乐?”
沈徵忍俊不禁,将他的手捉回来,饶有兴致道:“居然不害羞了?”
“老师别急,来日‘方长’。”
温琢不清楚来日究竟有多长,只知道沈徵堪比勾践,真的很能忍。
农历七月十五,京城的暑气被一场连绵夜雨浇得透彻,清平山脉的万千沟壑蓄满雨水,滚滚汇入龙河。
一夜之间,河水暴涨数尺,将盘龙柱彻底淹没。
这样的场景每隔三五年便会遇上一次,民间说是阴曹地府开了鬼门,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怨气太重,才引得河水翻腾。
于是每当这个时候,整个京城都浸在一片肃穆里。
超度亡魂成了重中之重,烧纸钱与纸扎是最普遍的,设祭台跳大绳,敲着破锣,舞着桃木剑,灌酒喷一口血呼啦的咒文,也间或在龙河边上演。
那些富商大族,更是不惜重金,请了周边的道士设坛斋醮,作超度法会。
连朝廷也被这民间风气裹挟,对此事颇为重视。
每逢盘龙柱被淹,司天监便会在自永定门至皇城根,设下十八处焰口,火焰终日不灭,百姓可以在焰口引火,点燃纸灯,放入龙河当中,照亮黄泉路,解救那些沉沦苦海的亡魂。
这一习俗便被称作龙河火祭。
既是与鬼神之说沾了边,便难免鱼龙混杂。
龙河两岸的堤上,不知何时便坐了一排“仙人”,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身前铺着打了补丁的草席,旁边立着一块麻布幌子,上面写着几个狗屁不通的大字,便称能掐会算,替人化解凶兆。
上世的龙河火祭,也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92章
“一场夏汛,竟激起了漕卒哗变!四百余艘漕船滞留松州,粮米耗在路上霉变腐坏,这群匹夫,实在是无法无天!”
殿外夏蝉聒噪,却压不住顺元帝御掌一拍,只是如今他的身体状况,早已不复当年雷霆之威,以至于群臣望向他佝偻的脊背、发白的鬓角,竟无一人如往昔那般惶然跪地请罪。
意识到这一点,顺元帝蓦地怔忪,双眼微微发直。
他的精神已经不能长时间集中了,御医们的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使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起色,墨纾将下肢外骨骼改良再改良,他站立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喉间滚出一声沉咳:“诸卿都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龙河火祭刚至,便闹出漕卒哗变的乱子,民间“河鬼降怒”的流言怕是要愈演愈烈。
顺元帝心中既有几分忐忑,认为自己有失德之处,惹得鬼神示警,另一方面,他又绝不能容这等迷信之言扩散,闹得人心惶惶。
谢琅泱果然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锐气,凭着上一世的记忆,侃侃而谈:“臣以为,此事当循‘剿抚并用,标本兼治’之策。广大漕卒并非蓄意谋逆,多是被苛政所迫,生计无着,朝廷只需即刻补发所欠粮饷,便能快速止乱,至于那些煽动哗变、劫掠村镇的首恶,罪无可赦,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顺元帝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
谢琅泱张口便借了上一世朱熙文之言:“臣尝览古籍,历代哗变,多因官吏贪腐、徭役繁重而起。以古鉴今,当命都察院遣监察御史巡按漕运沿线州府,彻查粮饷克扣、官官勾结之事,将查办结果公示天下,以平民愤,以安漕卒之心。陛下亦可下旨,减免松州及漕运沿线当年赋税,暂缓徭役,同时责令当地巡检司加强巡防,防范余孽作乱。”
一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朱熙文站在群臣队伍里,板着一张拉出二里地的老脸,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迈出的脚尖。
谢琅泱所言,竟与他深思熟虑的对策分毫不差,看来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谢尚书说得有理。”龚知远捋着颔下短须,笑里藏刀,“为防补发粮饷时再遭克扣,臣以为,可派三大营都督统领赶赴松州,现场兑现粮饷数目,君将军治军严明,治下之人必定是正直良善之辈,定能不负圣托。”
这话听着是抬举君定渊,实则狠辣至极。
他将君定渊与三大营都督捆在一起,此事办好了,是分内之责,若是办砸了,便是误国之罪,届时龚知远便能借机攀扯,将君定渊拖下水。
其实三大营中本就派系林立,君定渊也很难阻止手下人各有心思,龚知远自己就有个儿子在其中当差,想要暗中拉拢几位都督,简直易如反掌。
此事君定渊还不能拒绝,否则就是躲避责任,不为国思虑。
君定渊懒得惯着这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当即眉头一挑,就要挑破龚知远的阴暗心思。
却见身后一人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墨纾面容清俊,神色平静无波:“皇上,臣属兵部,漕运整顿之事,本就是兵部职责所在,臣愿赶赴松州,担此重任。”
君定渊猛地回头,望向墨纾,玉面满是担忧。
他知道,漕运干系重大,错综复杂,墨纾是怕此事牵连到他,宁可将千斤重担揽在自己身上,为他扫清隐患,若是事成,功归朝堂,若是事败,墨纾也会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墨纾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望回去,眸中带着一丝安抚,随后便坚定地望向御座之上的顺元帝。
龚知远目光幽幽,他不确信,墨纾是否真有此才能。
若是有,那可不妙。
事情到了这一步,顺元帝心中已有了定夺,他先是赞许地冲墨纾点了点头,目光一转,便瞥向了一语不发的温琢:“晚山以为如何?”
温琢心中冷笑,上世这就是最终商讨结果了,他还能说什么?
不过曾经派去松州整顿漕运的,是龚知远的门生,兵部的梁直。
此人能力平庸,办事拖沓,直到顺元帝病故,沈瞋登基,漕运之乱也未能彻底平息。
如今换作墨纾前往,效率必然会高出许多,只可惜他上世死得太早,不能给墨纾提供更多松州内情和梁直踩过的坑。
他刚要开口应答,却见对面行列里,沈徵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父皇,儿臣以为,谢尚书所言虽有道理,却漏了一件要紧的事,俗话说,事出则祸福相因,若人唯汲汲于弭祸,而不知因势取利,则已失半效,故善假其事,因势利导,以兴大乾,方为上策。”
“哦?”这话听着新鲜,顺元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追问道:“你有何见解?”
沈徵眼中锋芒毕露:“此时是开启海运的最好时机!”
这句话出口,武英殿瞬间炸开了锅,满堂朝臣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大乾想要开通海运,并非本朝才有念头。
肇熙帝、康贞帝时期,朝廷就曾动过开海运的心思,可运河乃是百万漕工的衣食所系,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身为现代人,沈徵深知,到了顺元朝,漕运问题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境地,如果不找到第二条路,往后运往京城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沿路大小官员层层盘剥,法不责众,最后皇宫吃粮都成问题,更何况百姓。
于是他对满堂嘈杂置若罔闻,依旧从容不迫地说:“此次漕船滞留,粮米霉变,原因是漕卒哗变,而漕卒哗变,原因是徭役繁重、官吏贪墨成风。朝堂在此危局之下,为珍惜粮米、解京城之困而开启海运,是迫于无奈之举,既能最大限度降低百万漕工的愤怒,又可将他们的怨气,转移至哗变首恶与贪墨官吏身上。”
转移矛盾这招沈徵曾极为反感,但如今换了角度,又不得不承认非常好用,想要让一个庞大的国家运行下去,很多时候,光靠正义感是行不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海运运粮,周期远短于漕运,能大幅减少沿途损耗,且运粮全程由水师与海运衙门管控,贪腐漏洞也相应减少,同时,漕运徭役繁重,累及沿河百姓,海运一开,百姓便能专心务农,徭役负担也能减轻,利远大于弊。”
“历来改革,必有阵痛,漕工失去衣食所系,但海运兴起,船员、水师的需求量会大幅增加,海船建造亦能给百姓提供营生,促进沿海经济发展。至于漕运,朝堂不必急于取缔,往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两者的粮食承载量,循序渐进,平稳过渡。”
顺元帝听完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不可否认,他被沈徵给说动了。
龚知远见状,心头一紧,立即严肃道:“陛下!五皇子年少气盛,尚不知此事牵扯之繁,当年康贞帝为何半途而废?还不是因开通海运弊大于利,稍有不慎,便是朝野动荡!前人之鉴犹在眼前,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之念,擅作决断啊!”
沈徵瞥了他一眼,讥诮扯唇,转脸就给顺元帝送上一顶高帽,言辞恳切:“父皇之德,不亚往圣先君,且更有过人之长,此事唯有父皇在位,方能解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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