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荒谬!”卜章仪惶急打断,“首辅既无实证,便凭臆测指摘贤王,岂有此理!”
龚知远瞥了他一眼,神色悠然,继续说:“贤王殿下或许可以辩称,此事与他无关,皆是府仓大使为讨好陛下,对百姓要求严苛,但有一事,却万万难以自圆其说,那便是绵州历年来不合格的贡品香料,究竟去了何处?”
“不合格之物,自然是当场销毁!”
“好!就当如卜大人所言,香料全部销毁了,百姓辛苦一年的成果尽数被挥霍了。”龚知远冷笑一声,话音陡然凌厉,“但你如何解释,流向贤王旗下庄子的大批香料从何而来?它们从何人处购买?此人能否拿出收购香料的账目凭证?我大乾香田数量有限,香树生长有定数,哪儿生出这么多香来!卜章仪,你明知此事一经深查便会露馅,不过是想拖延时间,谋求一线生机罢了!”
“龚首辅今日言之凿凿,却拿不出半分实证,不知是被何人诓骗,竟在此处污蔑皇家宗亲!”卜章仪气得浑身发抖。
“老臣不敢欺瞒陛下。” 龚知远神色一正,转向顺元帝,“此言皆是已伏诛罪臣曹有为临终前告知老臣。曹有为虽有负圣恩,尸位素餐,却唯独在调查贤王一事上格外上心。贤王如何与户部、吏部相互勾结,借上贡之名搜刮民脂民膏,曹有为全都清清楚楚!”
“只因贤王此举,名义上并未触犯大乾律法,不过是如门摊税、矿税、酒醋税、炭税、火耗银一般,变着法子勒索富户与百姓,曹有为虽知其恶,却苦无律法依据可参,才迟迟未曾上报。然吾以为,此等行径,比明着贪墨更为恶劣,他们钻朝堂律法的空子,对百姓层层盘剥,闹得民怨沸腾,自己却藏匿其后大发横财,而百姓们骂的,却是陛下您啊!”
卜章仪嘶吼道:“一派胡言!死有余辜之人的话,岂能轻信!”
龚知远面露讥诮,干脆挑明了和他说:“曹氏一党贪墨成性,已成朝廷首恶,前太子因纵容默许,也已付出代价。敢问卜大人,既然曹党能挥金如土,手眼通天,那这些年贤王与前太子明争暗斗,势均力敌,他的钱财,又是从何处而来!你可别告诉我,贤王一贫如洗,还能和富可敌国的太子打得有来有回!”
卜章仪瞬间僵住,双唇翕动数次,却无从辩驳。
贤王与前太子相争,朝臣纷纷站队,本是心照不宣,却无人敢言的隐秘,可龚知远今日竟是豁了出去,硬生生将这层遮羞布撕得粉碎,把所有人的难堪尽数摆在殿上,摆明了不计代价也要拖贤王下水。
如此两败俱伤,岂不是让沈徵渔翁得利?
卜章仪在重重人影中慌乱扫视,目光忽的定格在角落里矮瘦的沈瞋身上。
沈瞋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眼珠滴溜溜乱转。
卜章仪心头一震,如梦方醒!
他怎么忘了,龚知远还有个女婿也是皇子!
失了太子,扶起沈瞋,龚知远依旧能稳坐首辅之位,掌控整个朝堂!
温琢恰到好处地转回头,朝谷微之所在瞥了一眼。
谷微之会意,当即撩袍跪地:“陛下,臣斗胆,有话要说。”
顺元帝眯起双眼,凝眸打量片刻,脑中闪过春台棋会的零碎记忆,才渐渐与这张脸对上号。
“你说。”
“臣入户部数月,曾细核各地贡物账册,察觉其中颇有猫腻。” 谷微之不卑不亢,“虽说各地贡物种类有差异,但不合格者不过百中有一,诸如徽州松萝茶、南州丝绸、江州瓷器、平州果仁皆是如此。唯独绵州苏合香、龙涎香,及梁州苦荆酒,坏损高得惊人,须知大乾产龙涎香的,并非仅有绵州一地,琼州亦是上贡大户,却从未有如此离谱损耗。”
“是琼州和徽、南、江、平几州的百姓更老实,官员管理更有序吗?恐怕并非如此,臣曾细查绵州、梁州近年官员调配,发现四年前,绵州知府闳秉宣到任未满三月,便被吏部唐大人改派至荒僻的葛州,而后才换上了泊州来的楼昌随。至于府仓大使郭延化,更是七年前由唐大人亲手安置在绵州,臣斗胆揣测,若楼大人不愿配合,恐怕也会落得与闳秉宣一般的下场吧?”
“谷微之!你放肆!” 唐光志怒不可遏,“户部何时管到吏部的头上了!”
“下官自然不敢越权管束唐大人。” 谷微之躬身作答,双目清朗,一片坦荡,“下官只是想为皇上陈明一事,府仓大使虽仅为户部九品小官,却掌皇上贡品收纳之权,实则威风远胜当地五品知府,说其能蹬着知府的鼻子行事,亦不为过,这一点,相信所有在外为过官的都清楚,郭延化将贡品核验标准定得如此严苛,确有刁难地方,索要好处之嫌!”
谢琅泱这世虽与谷微之不同路,但上世配合的默契仍在,况且眼下首要之事是扳倒贤王,他当即出列附和——
“陛下,臣可作证!绵州郭延化、梁州顾格平皆是唐大人同乡,每年必会入京拜谒,其官职亦是唐大人特意安排。官员既有品级之分,职位亦有肥瘠之别,府仓大使这等肥差,绝非寻常人可得。”
“好……好好好谢琅泱,你个落井下石的白眼狼!我掐死你!”唐光志恼羞成怒,竟不顾朝堂礼仪,猛地朝谢琅泱扑去,双手直掐其脖颈。
谢琅泱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奈何他一介文弱书生,怎敌得过盛怒之下的唐光志。
他转瞬便被扑倒在地,起初还顾着体面,只一味格挡:“唐大人休得无礼!朝堂之上,斯文何在!”
“去你妈的!”唐光志双目赤红,拳脚相加,“你在吏部五年,我何曾亏待过你!你分明是觊觎我的位置,才蓄意构陷!”
谢琅泱被逼无奈,只得还手,两人瞬间滚作一团,官袍撕扯,发髻散乱,打得不分高低。
“成何体统!” 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给朕把唐光志拖下去!”
禁卫军冲进来,一把拎住唐光志的后领将其拽开,唐光志兀自挣扎,被拖走时,手里还拽着谢琅泱一撮头发。
谢琅泱狼狈爬起,领口被扯出个大口子,唇角鼻腔也挂着血,往日那副世家公子的疏朗气质荡然无存。
他捂着鼻子,胸口剧烈起伏,沉沉瞪着被拖远的唐光志。
一旁的谷微之忽然长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幸好打得不是在下呀。”
谢琅泱:“……”
顺元帝心中明白,唐光志如此失态,无非是想将局面搅浑。
他与卜章仪皆依附贤王,贤王自然难脱干系。
而贤王比前太子可恶之处,就是他所作所为更高明,更隐秘。
顺元帝对曹皇后心存愧疚,所以始终对前太子偏心留情,沈帧虽软禁在凤阳台,但生活还算不错。
但对强势的柳家,顺元帝其实是充满厌恶的。
当初柳家将家中女子分别嫁给他哥和他,以求广撒网,控制新帝,霸占后位。
顺元帝年少叛逆,曾以曹兮若为手中刀,处处打压柳皇后,致其郁郁而终。
他给贤王地位,允许其结交权臣,不过是为安抚柳家,予其一根胡萝卜吊着罢了。
如今前太子倒台,柳家又恰好露出破绽,他怎会轻易放过?
“传朕旨意,吏部尚书唐光志、户部尚书卜章仪,朋比为奸,着即剥去官袍,褫夺一切职衔,暂押大理寺候审。贤王沈弼,身沐皇恩,却暗结党羽,污朕声名,即刻解除贤王封号,削去宗籍俸禄,囚于宗人府,严加看管,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议处!”
圣旨一下,禁卫军一拥而上,卜章仪犹自挣扎,口中仍高喊着“冤枉”,沈弼面如死灰,望着龙椅上怒不可遏的父皇,忽然挣开禁卫军的束缚,发出一声凉凉的嗤笑。
“一切仅为推断,无论是郭延化还是楼昌随,都从未见过儿臣,与儿臣有过接触,说柳家在各地置有庄子,也不过是首辅一人之言,可父皇还是立刻解了我的封号,削了我的宗籍……父皇,您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吧?”
“无论儿臣如何努力,如何想博您欢心,您终究是厌弃我的,只因为我是柳家的儿子!”沈弼笑中带泪,连连后退,“沈帧在时,您借他打压我,用曹皇后打压我母亲,如今曹党覆灭,沈帧被禁,我以为终于能得您青睐,可您不过是换了种法子打压我。您从未属意过我,从未替我想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一搏的可能,对吗?”
“混账!你休得胡言!”顺元帝气得双眼爆出血丝。
殿中熏笼炭粉碰撞,劈啪作响,炸声在高墙厚壁间碰撞,愈演愈烈。
沈弼脸上那副深明大义的伪装终于碎裂,他任由泪水淌下来,顺着脖子没入王袍。
此刻的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扎着总角,追在父皇身后跑,却总被冷落在一旁的稚童。
曾几何时,有人对他说,他是嫡长子,身负储君之责,父皇对他严苛,不过是恨铁不成钢。
他信了,于是收起满腔委屈,学着隐忍克制,装作大度容人,事事都要做得滴水不漏。
后来又有人说,是他不够努力,不懂体恤臣下,不通人情世故,才被沈帧钻了空子。
他也信了,于是逼着自己八面玲珑,学着结党营私,力求博得百官称赞,满朝顺服。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真话,他活得这般累,这般徒劳无功,不是因为他不够好,只是因为父皇不爱他,忌惮他,厌恶他。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雨中浮萍,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同样都是您的儿子,为何如此不同!如此不同!”沈弼的声音嘶哑破碎,泣血质问,“您依旧认他是皇子,允人探望,不许旁人欺辱!可我呢?我呢!无凭无据,您便要置我于死地!就因为我是柳家的血脉吗?父皇,您忘了,我身上也流着您的血啊!”
“带下去!”顺元帝的吼声几乎撕裂了明黄宝殿。
沈弼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任由身躯被禁卫军举起,一步步离开了武英殿。
殿外大雪止了,天却未晴,茫白天色如浪花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他这粒尘埃。
再矜贵的天潢贵胄,说到底也不过是血肉凡胎,落幕时,与芸芸众生没有半分不同。
金殿之内,死寂一片。
百官垂首敛目,各自消化着这场骇然震荡。
顺元帝亦是疲惫至极,龙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一绺白发悄然挂至额前。
两座大山轰然倾覆,角落里的沈瞋,终于不再那么不起眼了。
他掐准时机,挪步出来,扬起一派天真的表情,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父皇,若楼昌随果真是罪无可赦之徒,那刘康人将军一案,莫非另有隐情?”
顺元帝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这个素来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儿子身上,语气淡漠:“哦?”
沈瞋知道此刻站出来,极有可能承接父皇尚未散尽的怒火,但为了争取刘国公的支持,他必须赌这一把。
这一次,他不能借龚知远、谢琅泱之口,他要让刘国公的目光,牢牢聚焦在他身上!
“楼昌随曾指证刘将军窃取官仓粮食,可父皇试想,绵州已饥荒半载,百姓又常年被郭延化百般压榨,官仓之中,怎还会有余粮可窃?”沈瞋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缓缓分析,“儿臣斗胆猜测,刘将军是中了楼昌随的圈套,被他推出来背了黑锅!”
他说着,悄悄抬眼,望向群臣之中的刘国公。
按照他的预判,此刻的刘国公,定然心中感念,眼眶泛红,纵使不言,也必会用眼神无声谢他。
可出乎意料的是,刘国公拄着手杖,脊背挺直,反而越过他的脑袋,隐隐望向沈徵的方向,神情复杂。
沈瞋:“?”
这是什么路数?
同样是与永宁侯府纠葛甚深,为何刘国公偏看沈徵,不看他?
难不成他天生就比沈徵更透明些吗!
另一边,沈徵负手而立,气定神闲,察觉到沈瞋投来的诧异目光,他挑眉一笑。
这一笑,笑得沈瞋毛骨悚然。
莫非他又做错了什么,落入温琢的圈套里了?
顺元帝沉默少顷,声音不喜不怒:“你倒是猜得准,刘康人的确是被楼昌随设计了。”
沈瞋心头一喜:“如此说来,是否该恢复刘将军的死后清——”
“难为你了。” 顺元帝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不冷不热,“满朝文武这么多人,就你还惦记着刘康人。”
随后,顺元帝冷不丁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你多虑了,刘康人已经跑了。”
沈瞋仿佛被一道惊雷砸在头顶,霎时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嗡作响。
跑了是什么意思?
没死?
这怎么可能!
当初圣旨下得如此之急,刘康人怎么还会有活路!
转瞬之间,沈瞋猛地回过神来,他终于明白那日刘国公为何如此淡定了。
原来刘国公早就知道,刘康人根本没死!
沈瞋心思急转,当即换了副说辞,装出情急之下失言的模样:“父皇这是何意?难不成五哥与温掌院在绵州赈灾期间,竟叫刘康人从州狱里逃了出去?”
若是能坐实沈徵私放钦犯的罪名,那可真是天助他也。
纵使刘康人确有冤屈,可违逆圣旨,便是公然挑衅皇权天威,顺元帝绝不能忍!
“父皇,那可是绵州的州狱啊!” 沈瞋趁热打铁,不敢置信道,“皂隶层层看管,巡检司昼夜巡护,怎可叫一个重犯越狱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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