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沈徵点头:“所以有一件事,我需要刘康人去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师知道,宋代前,本土种植的作物多为粳稻,这种稻生长周期长,对田地要求苛刻,很难满足百姓的口粮需求。直到北宋初年,占城稻传入中原,亩产还比本土粳稻高出一成以上,且抗灾能力更强,宋代才能支撑起远超前朝的人口规模。”
温琢对这段历史也很清楚,于是示意:“殿下继续说。”
“现在大乾人口,远比宋代更多,早晚有难以支撑的一天,所以我们需要更厉害、能让更多人吃饱的东西。”
现代学者总结了古代农业发展史的三次作物革命,第一次是石器时代的粟,黍,和水稻。
第二次是汉代的小麦和大麦。
第三次就是宋代的占城稻,也因此,南方逐渐形成‘双季稻’的耕作制度。
沈徵想说的,是大乾尚未出现的、第四次作物革命——玉米,番薯,马铃薯。
“我听说西洋有种东西叫作土豆,产量高,且不挑土地,只要能将土豆引入大乾,推广至全国,百姓便不会再因缺粮而挨饿,民田过少的问题也可缓解。”
温琢立刻明白了沈徵的用意:“你是想让刘康人出使西洋,购回这种‘土豆’的种子?”
“没错,刘康人通晓西洋语言,巡查沿海又与外商打了十年交道,由他去谈最为合适。有了这层功劳在身,即便他窃粮违反了大乾律,父皇也有了台阶,大概率会放他一马。”沈徵考虑得很周全,这是刘康人最好的退路。
“如此甚好。”温琢忽然幽幽地瞧着沈徵,语气却毫无波澜,“不过刘康人了解西洋我能理解,殿下十年为质,又是如何对西洋之事如此清楚的?”
沈徵早料到他会问,也不慌乱,反而低笑一声,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老师这是在审我?”
温琢侧头避开他的亲近,眉梢轻挑:“只是好奇罢了,难道也是在南屏听说的?这南屏奇才奇物繁多,近些年的发展可有些不尽人意。”
沈徵暗笑,着凉时缩在他怀里,被摸后背就乖乖听话,抱一晚也不乱动弹,可一旦缓过劲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精得眼睛都快发光了。
他只好给了个合情合理的答案:“的确是从我来的地方听说的。”
他可没说,他来的地方是南屏。
第81章
眼看着元日将近,京城的雪越下越猛,御殿长街的积雪刚被小火者们用铁铲铲尽,没过半刻,便又落了薄薄一层。
薄雪被两双厚履踩得“咯吱”作响,卜章仪与尚知秦并肩走在去往文渊阁的路上。
“五殿下与温掌院此去荥泾二州督办赈灾,已然两月了吧?” 卜章仪忽然开口。
迎面而来一阵劲风,吹得尚知秦胡子乱飞,他忙用手按住胡须,另一只手抬起袍袖,遮住被雪沫迷了的眼睛。
“正是,荥泾二州倒是嘉报不断,唯独绵州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咱们派去给楼昌随报信的亲随也没了动静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楼昌随此人会做事,侍卫被留在绵州招待几日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估摸就是这两日了,能回来便皆大欢喜,回不来恐怕就是出事了。”卜章仪双眸幽幽闪动着,往头上一望,雪花大片大片砸下来,天色一片阴晦,“今冬倒比去年暖一些,是个好兆头,你心里焦躁归焦躁,先莫要露在脸上,更别递到贤王殿下跟前。”
“我自然是知道的!”尚知秦重重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说起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那谷微之自从来了户部,处处与你作对,前些日刑部大牢发现疫患,洛明浦当即就跑到御前告状,说就因为户部迟迟不批修葺款项,才险些酿成大祸。谁想谷微之主动站出来,承认前几次户部不批款项的理由不正当,说早该拨款支持,这一下就把你给卖了个干净!”
说到这儿,尚知秦晦气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同情:“结果你被皇上斥责一番,洛明浦反倒被大肆褒奖,没过几日,就坐上了尚书的位子。”
卜章仪倏地眯紧双眼:“包思德人老眼花,惯会躲事,洛明浦早晚替代他,这倒不算什么。眼下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说句大不敬的,恐怕时日无多,只要贤王殿下能稳住阵脚,等将来大局已定,咱们的日子,很快就会好过了。”
尚知秦点点头,脸上愁绪稍缓:“说点儿振奋人心的,卜大人可知刘国公现下如何了?”
“哦?” 卜章仪偏过头,“我近日为了给刑部筹款的事,忙得身心俱疲,倒是没顾得上打听他的近况,前几日不是说他病得很重吗?”
“可不是!” 尚知秦笑道,“原本七日前,他突然吐了口血,瞧着像是心脉受创,快要一命呜呼了,国公府都开始悄悄准备后事了。可谁曾想,昨日竟有消息传来,说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还能喝半碗稀粥。”
“回光返照吗?细算日子,刘康人的尸首也快抬回京了吧?”卜章仪挑眉。
“并非。”尚知秦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是贤王殿下前日亲自去了国公府,看望了刘国公。殿下在他床前动情关切,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还亲自喂他喝了汤药,临走前许诺,日后定会照拂刘家大公子。”
“自从刘康人出事,朝廷上下,谁对国公府不是避之不及?也就那永宁侯,遣人送过两根山参,还有刺激挖苦之嫌,唯独咱们贤王殿下,不避忌讳,雪中送炭。你也知道,刘国公最担忧他百年之后,大儿子无法独活,咱殿下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这心疾自然就好多了。”
卜章仪低头琢磨片刻,忽然“嘶”了一声:“竟会如此容易?”
尚知秦:“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文渊阁阶下,里头洛明浦的身影一闪而过,两人齐齐噤了声。
皇子所里,茶盏被重重掷在桌案上,“哐当”一声脆响。
沈瞋咬牙切齿:“我这大哥可真够心急的,听说在国公府都演出花来了!”
他原本打算等刘康人的尸体运回京,刘元清心防最弱之时,再亲自登门,将这位根基深厚的国公拉拢过来。
谁料贤王急不可耐,早早就递上橄榄枝,听说他探望之后,原本卧床不起的刘元清居然能坐起来了,这怎能不让沈瞋心急如焚。
刘元清是出了名的认死理,一旦认定了要保谁,就会一条路走到黑,当年他对顺元帝亦是如此。
“若是他与贤王达成共识,我后面再做多少努力,怕是也为时已晚。你说,我该不该现在就去国公府一趟?”沈瞋问。
隔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儿,沈瞋转头一看,只见谢琅泱低着头,垂着眼帘,思绪不知游离到何处了。
沈瞋皱眉,陡然拔高了音量:“谢衡则!”
谢琅泱猛地回神,忙拱手躬身拘礼:“殿下。”
沈瞋冷笑一声,带着丝讥讽:“怎么,刑部大牢的疫患一事,又让你心生不适了?你该比谁都清楚,那几个人原本就是要染疫而死的,不过是早死几日晚死几日的区别。现在让他们死,既能给洛明浦铺路,又能栽赃卜章仪,可谓一箭双雕,我只不过是让他们的命物尽其用罢了。”
“衡则不敢。”谢琅泱犹豫了一刻,还是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晚山心思缜密,定然也能想明白此事的来龙去脉,只怕他……”
“只怕他什么?” 沈瞋打断他,“他想明白又如何,他哪来的证据证明那几个人是被故意投毒?如今我用这一计成功拉拢了洛明浦,朝中还有你和首辅为我效力,若再得刘国公相助,我与昔日太子有何分别!”
失了永宁侯和君定渊不要紧,他可以抓住刘国公,反正双方分庭抗礼,互不能容。
沈瞋有些志得意满,眼中渗出膨胀的野心。
此时一切如他所料,他摆脱了温琢的束缚,凭借着前世的记忆,一步步接管了太子留下的势力,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但这条路他走得很好,也很稳,这足以证明,他才是天命所归,即便没有温琢,皇位最终也会落在他头上!
“恭喜殿下。”谢琅泱没有再分辨。
其实他并不是担心温琢在刑部疫病一事上做文章,他知道洛明浦做事干净,不会留下把柄。
只是他一向自诩纯臣,以正人君子自居,可眼下随沈瞋所做的事,却越来越卑鄙阴狠。
温琢或许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但却清楚,此事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讽刺了,曾经他指责温琢的话,如今全落在了他头上,哪怕这计策不是他献给沈瞋的。
他可以接受温琢恨他,咒骂他,甚至动手打他,可他无法承受温琢眼里的瞧不起,这会让他最后一点尊严,都荡然无存。
沈瞋见他不再反驳,面色稍稍和缓下来:“你这几日心情不佳,元日已近,去和玉玟散散心,也去寺庙里上支香,上世你没来得及瞧见自己的麟儿,这世早些努力。”
谢琅泱周身猛地一颤:“臣不打算再与玉玟发生越距之事。”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他与温琢决裂的根源。
上一世,他就是因为妻儿被拿捏,才被逼入死角,所以他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再重蹈覆辙。
沈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倏地闪过一丝阴鸷,但眨眼之间,便又恢复了常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随你吧,我去趟国公府。”
沈瞋冒着漫天风雪赶到国公府,刚跨进大门,立刻换上一副忧戚的神色。
他头顶落满了白雪,双眉凝着霜花,面颊被寒风冻得通红,一开口便急促道:“我有要事想告知国公,此事关乎刘家清誉与刘将军的名节,请国公务必相见!”
“唉哟,六殿下您快里面请,喝口热茶驱驱寒气,我这就去唤老爷起身!”管家见他这副模样,忙不迭上前招呼,一边挥手让下人赶紧备热茶,一边匆匆往内院跑。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刘元清拄着一根手杖,在仆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沈瞋打眼一瞧,只见刘国公两腮内凹,眼窝深陷,身形比在武英殿时消瘦了许多,走路也摇摇晃晃,但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两只眼睛竟也能透出光了。
他心中暗忖,沈弼倒真挺会演,不过是来看望一次,竟能让刘元清振奋成这样。
刘元清在主位上缓缓坐下,枯瘦的手往桌案上一搭,转头瞧向沈瞋,开门见山:“六殿下冒雪而来,找老臣有何事?”
沈瞋放下茶盏,面露不忍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国公府突逢大难,老国公为子叩阙陈情,那日在殿上,我心亦如磐石重压,竟夕难安。”
他语气真挚,眼中竟泛起泪花,一双酒窝源源不断酿出甜话:“国公您半生戎马,为大乾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康义少帅更是勇毅过人,殒身沙场,壮烈殉国,此等忠烈,天地可鉴!我知国公的苦楚,之所以前些日子未曾登门探望,实乃羞惭于口舌拙笨,想不出妥帖的安慰之言。”
“多谢殿下体恤。”刘元清微微倾了倾身,算是谢过,他身体尚未恢复,实在经不起太大的动作,“只可惜老臣教子无方,让康人犯下大错,累及刘家清誉,实在惭愧。”
沈瞋心中冷笑,果然是老狐狸,油盐不进。
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话,竟只换来这么一句敷衍的回应,想必前日贤王表演得比他还要痛彻心扉,才让这老狐狸动容几分。
但没关系,他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今日我之所以敢贸然前来探望国公,并非只为安慰,而是听说了一件事,一件与刘将军休戚相关的大事。” 沈瞋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他目光逡巡,暗指厅中闲杂人等。
“哦?” 刘元清果然来了精神,眉头一挑,忙挥手对左右下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将门带上。”
下人们应声退去,前厅大门被掩得严严实实。
“殿下现在可以放心说了。” 刘元清抬手示意。
“实不相瞒,我娘入宫之前,曾有一位旧识,精通岐黄之术,常年四处游走,踪迹不定。” 沈瞋压低声音,“前月他恰好游历到绵州一带,亲眼目睹了当地的灾情,随后便托人给我带来个消息,国公之子乃是被人冤枉的!”
刘国公眼皮一跳:“此话怎解?”
“绵州的灾情,早比荥泾二州更为严峻,当地粮仓更是被那些蠹虫早早掏空!刘将军之所以会窃粮,实为救济嗷嗷待哺的百姓,并非为一己之私!是那绵州知府楼昌随,生怕灾情暴露,牵连到他上面的靠山,才抢先一步倒打一耙,将所有罪名都扣在刘将军头上!”
沈瞋说得慷慨激昂,手舞足蹈,恨不能替刘国公手刃了那帮蠹虫,可转头再看,刘元清却表现得异常平静,全然没有当初在武英殿上的悲怆痛苦之色,仿佛沈瞋说的这些,他并不全信。
沈瞋心头一咯噔:“?”
半晌,刘元清才缓缓开口:“此事可有证据?一位游方术士的片面之词,怎可作数?”
刘国公竟如此谨慎?
沈瞋心中略带狐疑,却依旧强装镇定:“世上无不透风的墙,既然有此言传出来,必然有据可依。国公与刘将军父子情深,定然也不相信他是那种贪赃枉法、不顾百姓死活的人吧?”
“只是太晚了。” 刘元清阖上双眼,轻轻叹息道,“如今我儿恐怕已与我黄泉相隔。”
“将军虽死,污名犹在!” 沈瞋急忙接话,一步步引导着,“况且国公就不想为将军报仇吗?若此事属实,那绵州知府楼昌随,乃至他上面的人,都是将军的仇人啊!我愿全力助国公为刘将军洗雪污名,将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告慰将军的在天之灵!”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瞧着刘元清的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
沈瞋心中越发忐忑不安,刘国公怎么还如此沉得住气?难道真的已经接受了刘康人的死亡,连报仇的心思都没有了?
就在沈瞋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刘元清倏地抬眸,反问道:“六殿下想说,楼昌随上面是谁?”
沈瞋心头突地一跳。
不对!
刘元清这语气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他想构陷别人?
是贤王先前和刘元清说了什么,已经彻底取得了他的信任,还是刘元清的脑袋根本就是一块木头,听不懂好赖话?!
上一篇:病弱反派和豪门大佬结婚以后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