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朝露晞
第134章 现实
“……!”
林率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视线下移,是校医院单人病房简洁单调的布置。午时的阳光透过纱窗,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萦绕在鼻端,这儿的环境林率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很熟悉。
只是这会儿从梦中乍然惊醒,有种恍如隔世感。
他黑沉沉的眼珠缓慢转动,扫过了床边站着的护士,那人正细致地剪下一块敷料,贴上他换过药的伤口。
护士的脸上还带着吵醒他的歉意,“抱歉,弄醒你了。是不是有点刺痛感?”
“……”
林率的眉尖微微蹙起,看上去心情不虞的样子。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子,被单掩盖下,护士并未发现他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直到护士推着护理车走出病房外,门被轻轻带上,林率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是个情绪不上脸的人。就像有些人醉酒时,不显得脸红,反而一派正常的模样。林率抿了抿唇,神情淡漠得与他下身的情状一点不相符。
还难受着……不得纾解。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的手向下探去。
但所幸,梦里发生的种种犹在眼前,纤毫毕现。
……
-
“他怎么回事……你们干了什么……”
“等等,你别那么紧张……”
“啧,别一副面色不善的样子……”
“……”
脚步声。嘈杂的话语。稍显冷冽的男声与温和解释的女声。
意识缓慢回笼的同时,那些外界的声音渐渐涌入耳中。
“……嗬!”
傅意猛然惊醒。
他一下子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至腰间,室内的冷气开得充足,他却觉得额头冒汗,口干舌燥,有种还未消退的燥热感。
他抹了把脸,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发觉研讨室的那张长桌旁,苏茜,乌利亚……以及曲植,正站成形状不规则的三角形,两个男生的面色都说不上好,苏茜倒是仍在笑着,使得氛围没那么紧绷。
“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我看傅意同学挂着两个超大黑眼圈,一副被失眠折磨的样子,所以给他喝了有安眠效果的花茶。乌利亚他也是想小憩一会儿,原本是趴在桌子上的,因为这样对颈椎不好,我才建议他也去沙发躺着……”
苏茜的语速很快,但口齿清晰,倒不会不便于理解。她刚刚正在核对自己写好的讲稿,没想被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在那个被质问的瞬间,她的脑海中蓦地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
这位新来的交换生,看起来似乎一点不想在新学校里发展融洽的同学关系,他对她们至多是客气冷淡而已。她自以为的好意,希望交换生们尽快融入,实际上他并不在乎。
只要维持和一个人的人际关系就足够了。
但这点微妙的想法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苏茜微眯起眼,依旧笑得得体。
曲植没有很快答话,他蹙着眉,注意到了沙发那边的动静,投去目光,正与傅意懵然的视线对上。
“少爷……”
这一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称呼让乌利亚的眉心狠跳了一下。
“呃,你怎么来了?”傅意缓了一会儿,他此时此刻还觉得腰痛腿酸,虽然是幻觉,但到了足以以假乱真的程度。他回忆了半晌才想起来睡过去之前的事情,“……不是说政教处找你有事?”
曲植言简意赅道,“事情办完了。”
他想着小组的研讨会估计也差不多结束,正好可以来接傅意一起回家。
但打开门却是那样一副景象……两个男人躺在同一条沙发上,即使盖的不是同一条毯子,即使沙发大到足够一人占据一角,但……而且傅意从不会在白天睡着,他知道的。傅意曾当趣事和他讲过,说自己从小学到中学,学校强制要求的午睡都是睁着眼硬熬过去的。
“啊,好吧……”
并不能明白曲植百转千回的心思,刚回归现实世界的傅意挠了挠脑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应该是曲植的推门而入,以及后续和苏茜的交谈正好把自己吵醒了,自己才会晕晕乎乎地被从梦境中猛拽出来。
简直就是天降神兵,救人于水火之中啊!
如果不是靠这一手外力打断,他可能真就要被人撅了。
当时只觉后亭一凉,林率的那啥都快放进他的那啥里了。
还好还好……不得不说他的贞操真是牢不可破啊!
等下,这个词好像有点不太吉利……
总之,劫后余生的傅意用充满感激与欣喜的目光看向曲植,简直跟两眼放光没差了,“少……曲植,你来得正好,太好了!不愧是你。”
“……”曲植虽然不解,但也不自主地冲他笑了笑,“你也睡够了,我们回去吧。”
“哦哦,好。”傅意还有点头晕,他掀开那条薄毯,站起身,看向苏茜的方向,“那个,苏茜级长,谢谢你的好意了。我昨晚确实失眠得厉害,帮大忙了。”
刚刚苏茜对曲植的解释,他也是听全了的。
虽然那杯安神花茶导致他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在梦里险些含泪丢一血,但苏茜本质上也是一片好意……她又不知道自己会做这种怪梦。
难得受到女孩子如此照料,傅意还挺不好意思的。
和苏茜客套完,他又转头去看乌利亚,那人估计也是被曲植吵醒,眉眼间多少有些燥郁气息。傅意本身跟乌利亚并不相熟,只生疏地小声说了一句,“那,乌利亚同学,今天的研讨会是不是已经结束了?那我们先走了,改日见。”
那人慢吞吞地戴上耳机,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
-
傅意回了房间,也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本来都躺上床了,又赤着脚下来,把门锁拧了两道,才重回原位。
即使他跟曲植熟稔亲近成这样,对方也不会不礼貌地直接推开他的房门,但……傅意就是别扭,可能也是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一旦被撞见代价太大。
他把自己的长裤褪下,露出两条笔直匀称的腿,因常年不见光,透着一种不怎么健康的白,没有一道显眼的疤痕,光溜溜的。
傅意低着头,自己掰开,细致地瞧了一眼。
嗯……果然隐秘地有点湿迹。和他刚才感受出来的那种不对劲对上了,自己的腿间,貌似并不是完全一片干净清爽。
傅意的心不断往下沉。
没有痕迹,什么咬痕,捏痕,掐痕,吻痕,都没有。
林率那个狗东西啃咬舔吻的种种努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也不是一点东西都没留下来。
在梦里起反应就算了,但是现实里怎么还能……难道真的因为这种腌臜的梦,身体自动……?
这跟对着男人硬了有什么区别。
近墨者黑,跟着精神病耳濡目染久了,自己也成变态了吗?
傅意以手掩面,复杂地长叹一口气。
x的。
这搞得,连他面对曲植的时候,都忍不住有点不自然。
曲植倒是争气,没被温临溪掰成为爱痴狂和男人争风吃醋的恶毒炮灰模样,但他自己怎么就受到男同大环境的荼毒了呢?这下如何有颜面对江东父老啊……
傅意惶恐又纠结地过了几天,一边惊心吊胆着晚上做梦,一边有意无意地拉远了跟曲植的距离,像什么揽肩搭腰的亲密举止,都被他生生忍住了。
主要是心虚。
心里真的有鬼啊!
以前没这个意识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被梦改造过了,总觉得心里怪怪的。而且大概是连续见识了两个男人下半身的缘故,并且紧密相贴,不管是手掌,还是口舌……现在一点同性之间的磕磕碰碰,都让他有如惊弓之鸟。
不止是曲植,对待不怎么熟悉的伊登公学的同学也是一样。
也许是进入了恐同即叉叉的阶段,他现在对男人的靠近都过敏。
在男生堆里,就显得他扭捏且不自然。
以致于招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傅意并不知道背后的非议,其中多少也有些艾萨克编排他和时戈的推波助澜,部分人带了先入为主的有色眼镜,越看他的行为举止越觉得有那个倾向。在一所男女混校,这还算得上是个谈资。事实上,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人对新来的交换生感兴趣了。
在傅意压根没找到过的伊登公学内部匿名论坛,还有零星几个帖子提到他。
他的迟钝一直持续到某一日,在更衣室的角落,他刚锁上柜门,拉扯了一下身上绷紧的翻领马球服,一只手臂突地伸了过来,撑在他脸颊旁,隐隐可见上面凸起的青筋。
傅意转过头,就感觉温热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
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生凑了过来,堂而皇之地赤裸着结实而轮廓分明的胸膛,耀武扬威似的,像是觉得这样能散发什么荷尔蒙魅力,傅意略带不适地蹙起眉,屏住呼吸,往后靠了靠,背贴着冰冷的柜门。
这距离让他感觉不太好,他忍耐地别过头去,却更像是印证了男生的猜测似的,让那人“哈”了一声,轻慢地笑起来。
“你……不会是那个吧?”
那人语气轻佻,带着一丝调笑意味。
“喜欢男人?”
……
-
圣洛蕾尔。音乐楼。
第一排练厅。
两侧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折射出斑驳光影,落在空荡荡的梯田形状的座席上。不到排练时间,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场地便显得格外空阔。玻璃穹顶之下的金色舞台,乐谱架后,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方渐青收起那把金棕色光漆的小提琴,拿擦琴布将琴上的松香擦净,放进了一旁铺着墨蓝色麂皮绒的琴盒中。
琴弓运过时,琴箱会在共鸣,乐曲如流水般淌过,周遭的混乱与无序便慢慢减弱,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这是他调节情绪的方法,一向奏效。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杂音开始变得难以忽视。
方渐青低垂着眼,神色淡淡。